第36章 舊約與新約
舊馬門內外的目光也跟著那匹馬轉了過去。
王府親兵先看門外的接應,城防營的人先看西牆上的弓手。嚴捕頭帶人撞開巡更小樓的門,餘下的巡檢司差役則撲向還活著的驗封吏,另有人封住照壁與後牆水溝。府衙書吏抱著更冊退到廊柱後,見弩箭停了,才又衝出來找散落的封條。轉運司的人不敢碰屍首,隻圍住被踩亂的驗封箱,彼此追問方纔哪一道封是誰撕的。
舊馬門外的馬蹄聲已經越過舊馬溝,前堂裡還在爭西庫的第一把刀是誰出的。
最先回來報信的值役自己也沒看全,隻知道西庫起了煙,封條拆了,驗封吏動了刀,西柱下又少了一名年輕北使。四句話擠在一處,堂上的人聽出了四件不同的事。
薛公公要先扣住剩下的北使,收回舊關盟牌。
蕭重山仍站在案後,刀沒有歸鞘。他沒有替任何一邊開口,隻看著薛公公與顧懷章各自往下說。
顧懷章沒有答應:“西庫起火在先,北使離堂在後。人去了哪裡,是否與西庫裡的人相應,都還沒有驗明。”
“人從你王府前堂走脫,還要如何驗?”薛公公道。
顧懷章冷笑了一聲:“公公倒比王府還急著知道是怎麼回事。”
他看了一眼堂外:“東望樓有人假傳急梆,西庫的驗封吏突然亮刀,巡更小樓又藏著弩,年輕北使這才趁亂走脫。這幾件事是不是一撥人所為,誰替誰開的門,王府眼下確實還沒有查清。”
顧懷章重新看向薛公公:“不過公公放心。敢把手同時伸進王府、府衙和轉運司,既要有天大的膽子,也要有不小的本事。這樣的人不會太多。王府一定會把他們一個個找出來。”
轉運司的鄒押司也在一旁追問,動刀的究竟是不是本司那名驗封吏;府衙的人則發現褐衣遞更吏沒有回來,正要派人去巡更小樓找。
年輕死使走脫以後,灰白皮袍人與斷臂死使便被分開控製。灰白皮袍人雙腕鎖在東柱下,斷臂死使連同矮榻一起移到了另一邊,身前身後各有兩名王府親兵持刀看守。
雙方爭到這裡,堂外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報信親兵衝進門內,單膝跪地,氣還沒有喘勻便道:“陳長庚中箭,倒在舊馬門。北人帶走了幼女,前騎已經過了舊馬溝。”
薛公公先站了起來。
他手邊的茶盞被袖口帶倒,茶水淌了一案。他沒有扶,隻看向堂中三司書吏:“北使持盟牌入府,卻縱人劫走會驗人證。舊約還算不算,諸位今日都看見了。”
幾名書吏的筆都停了。鄒押司也不再追問驗封吏,隻擡頭看向灰白皮袍人。
灰白皮袍人忽然笑了。
他的雙腕還鎖在東柱下,笑意卻很平靜。
“舊約當然算。”他說。
薛公公轉頭看他:“你的人劫走人證,還敢談舊約?”
“西庫先起火,驗封吏先動刀,弩藏在府衙的巡更樓裡,急梆從王府的東望樓響。”灰白皮袍人的中原話仍舊生硬,卻說得很慢,“我們的人後走。走時沒有在堂上拔刀,也沒有殺堂上一人。公公要書吏寫北使劫證,可以。前麵幾件事,也一起寫。”
薛公公道:“西牆外的接應不是你們的人?”
“是。”
灰白皮袍人答得沒有半點遲疑。堂上幾個人反而都靜了一下。
“我們進門時,帶的不隻舊牌,也帶了條件。”他繼續道,“見人,亂止;父女出北門,騎退三十裡。王爺聽見了,三司也聽見了。我們沒有藏。”
他看了一眼跪在堂下的報信親兵。
“現在女娃離府,男人還在,信物也沒有拿到。我們的事,隻成一半。”
薛公公道:“所以呢?”
“所以我們守約。”灰白皮袍人道,“天亮以前,北門外的騎退三十裡。城裡屬於我們的人,全部收手。”
他說到這裡,纔看向蕭重山。
“王府放我與傷者從北門出城,舊牌仍歸我們。今日起三年,北邊不犯北溟。”
顧懷章問:“憑什麼信你?”
灰白皮袍人沒有看顧懷章,隻看向蕭重山:“我這句話值不值,王爺心裡有數。”
薛公公冷冷道:“拿城外兵患,換你們兩條命。好一份新約。”
“不是換命。”灰白皮袍人道,“公公問舊約還算不算。我告訴你,舊約算。現在還可以再添一條。至於今夜是誰把刀藏進三司衣裳裡,是王府的案,不是北邊的約。”
蕭重山看了他片刻,沒有問他憑什麼替北邊開口。
顧懷章按住府衙書吏麵前的紙。
“先記陳長庚中箭,幼女從舊馬門出府,北騎已過舊馬溝。”他說,“誰劫、誰縱,西庫裡的刀又奉誰的命,分開查,別混在一句話裡。”
蕭重山等他說完,才問報信親兵:“趙敬呢?”
“還在舊馬門。”
“告訴他,舊馬門不能再空。追騎從東馬院另發,西夾道的活口、屍首、封條,一樣也不許少。”
親兵領命退下。
蕭重山把刀收回鞘中:“吵了一夜,連根毛都沒吵出來。人走了,你們要找的東西也沒找到。還想吵,就留在這裡慢慢吵,老子不奉陪。”
他看向灰白皮袍人:“三年不犯,倒是句實在話。憑這一句,老子放你們兩條小命回去復命。”
他又指了指顧懷章:“另記一頁邊冊。舊牌還給他們,傷者備馬,從北門送。薛公公與三司的人都留下,愛吵繼續吵,西夾道查清以前,誰也別走。”
薛公公道:“王爺此時要去哪裡?”
蕭重山擡頭看了一眼外麵的天色:“睡覺。”
他說完便往內堂走。走到門邊,又停了一下:“顧懷章,剩下的你收拾。明日天亮以前,老子不想再聽見這群人在堂上吵。”
厚簾落下,蕭重山沒有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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