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王府長史
第8章 王府長史薛公公沒有答。
不是因為他不吃胡椒。
而是槐樹巷口忽然安靜了下來。
這條巷子平日不算熱鬧,但也不至於這麼靜。賣炭的漢子端著碗,筷子停在半空。兩個搬酒腳夫低下頭,隻顧看碗裡的湯。連巷口那條常在泔水桶旁轉悠的黃狗,也夾著尾巴鑽進了牆根。
薛公公沒有回頭。
他已經聽見了車輪壓過雪水的聲音。
那不是尋常馬車。
北溟城裡,敢在夜裡讓車輪走得這麼穩的人不多。
車停在槐樹巷口。
先下來的是兩個佩刀護衛。護衛沒有拔刀,隻一左一右站在油布棚外。隨後車簾掀開,一個穿深灰狐裘的中年人走了下來。
此人四十餘歲,身形清瘦,臉色不白,卻很冷。他沒有官服,腰間也沒有顯眼玉佩,隻在袖口壓著一道暗銀紋。北溟城的老人都認得那紋,是王府長史的私記。
顧懷章。
北溟王府長史。
他不是北溟王,卻替北溟王看著府衙、稅冊、城防文書。很多事,王爺未必親自問,可顧長史一定會知道。
薛公公終於轉過身。
他臉上露出笑:“顧長史,夜裡風冷,您怎麼也來吃羊湯麵?”
顧懷章看了他一眼。
“聽說薛公子今日很忙。北門茶鋪,城南街正,槐樹巷食客,都被問了一遍。我若不來,明日是不是該問到王府門口?”
薛公公笑意不變:“長史說笑了。尋一個人罷了。”
“尋人要用暗樁?”
這句話不高,卻讓油布棚裡的熱氣都冷了一些。
薛公公沒有答。
顧懷章走到棚下,看了一眼桌上的麵,又看了看爐邊的鍋。
“攤主,照常做生意。”
陸漸明低頭應了一聲,繼續撥鍋裡的麵。
薛公公道:“長史這是要管到一碗麪上?”
顧懷章道:“我要管的是北溟城。”
兩人對視片刻。
旁人隻覺得這兩位說話冷,隻有薛公公知道,顧懷章這句話不是虛張聲勢。
十年前,京中還常有人提清衡書院。
那不是官署,隻是一處讀書人的舊地。可從那裡出來的人,許多都進過台閣,也寫過很硬的奏疏。他們最厭內廷插手外政,最厭宦官經手錢糧,更厭舊幣私鑄、官私混賬。
顧懷章便是那一路人。
那時薛公公還隻是鑄錢監裡一個年輕內侍,替上頭遞過幾封文書,辦過幾件不該留名的差。後來京中舊案翻起,清衡書院那一路折了大半,有人貶,有人死,有人告老。顧懷章沒有死,隻被遠放北溟,成了王府長史。
薛公公一直覺得,這種人活著比死了麻煩。
顧懷章也一直記得,當年鑄錢監裡有個年輕內侍,字寫得很秀氣,手卻很黑。
如今兩人隔著一口羊湯鍋,又見麵了。
顧懷章道:“北門茶鋪死了人。”
薛公公道:“長史聽誰說的?”
“你不必問我聽誰說。你隻需答,死沒死。”
“沒有。”
顧懷章點了點頭:“好。那我現在讓巡檢司進去看。”
薛公公臉上的笑終於淡了。
“顧長史何必咄咄逼人?”
“這句話該我問你。”顧懷章道,“你帶宮裡的人,在北溟城裡設暗樁,追一個孩子,死了人還不報官。薛公子,你把北溟當什麼地方?”
薛公公輕聲道:“長史慎言。”
顧懷章道:“我若不慎言,十年前就不隻是貶到北溟了。”
薛公公看著他,眼底終於有了寒意。
這便是舊仇。
不是一刀一劍結下的仇。
是一道奏疏、一封密信、一枚舊錢、一條人命,一年一年壓下來的仇。書院舊人恨內廷亂政,內廷也恨那些讀書人擋路。舊賬翻不清,便隻好在每一次新事裡繼續算。
油布棚外,王府護衛沒有動。
薛公公身後的隨從也沒有動。
雙方都知道,在槐樹巷這種地方動手,隻會把事情鬧到無法收場。
顧懷章忽然轉向羅街正。
羅街正不知何時也來了,站在車後,胖臉上全是汗。
“今日問了幾個人?”
羅街正忙道:“回長史,挑炭的、搬酒的、王家小孫子,都問過。”
“誰讓你問的?”
羅街正看了一眼薛公公,不敢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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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道:“北溟街麵歸府衙,府衙上頭還有王府。以後有人讓你越過府衙辦事,你先問問他,是不是要替北溟王掌印。”
羅街正臉色發白:“小的不敢。”
薛公公道:“顧長史這是護短?”
“我護規矩。”
“規矩?”薛公公輕笑,“清衡門下的人最愛說規矩。當年說鑄錢有規矩,說內庫有規矩,說宮裡也該有規矩。後來呢?”
顧懷章看著他:“後來很多人死了。”
“所以長史還沒學會?”
“學會了。”顧懷章道,“所以我現在不寫奏疏,隻坐車來問你。”
這句話一出,薛公公反而沉默了。
當年那些書院舊人,最可怕的不是罵人,是寫字。一篇奏疏遞上去,能把死人寫活,也能把活人寫死。顧懷章如今說不寫奏疏,意思卻不是退讓。
意思是,他要在北溟城裡直接管。
顧懷章又道:“薛公子要查人,可以。拿出府衙文書,寫明所查何事,所涉何人。若涉逃犯,交城防營;若涉錢案,交轉運司;若涉宮中密旨,請王府驗牌。”
薛公公道:“若我都不交呢?”
顧懷章道:“那你今晚隻能吃麪。”
棚裡沒人敢笑。
陸漸明把一碗羊湯麵放到薛公公麵前。
“客官,麵好了。”
薛公公看了一眼那碗麪。
熱氣往上騰,胡椒味不重。攤主沒有多放,也沒有少放,像是剛才這些話他一句都沒聽見。
顧懷章也坐下。
“也給我一碗。”
陸漸明問:“要胡椒?”
顧懷章道:“少些。”
薛公公忽然笑了:“長史也怕辣?”
顧懷章道:“年紀大了,夜裡不宜太燥。”
“我還以為清衡舊人個個肝火旺。”
“火旺的人死得早。”顧懷章看著他,“活下來的,多半學會喝淡湯。”
陸漸明把第二碗麪端上來。
顧懷章拿起筷子,卻沒有立刻吃。
“薛公子。”
“長史請說。”
“槐樹巷這處攤子,你可以問。但我在這裡。”
薛公公道:“長史要替攤主作保?”
顧懷章看了陸漸明一眼。
那一眼很淡,沒有親近,也沒有信任。
“我不替任何人作保。”他說,“我隻是不許你在北溟城裡私刑問話。”
薛公公低頭笑了笑。
“好。那我就問幾句麵攤上的話。”
顧懷章道:“問。”
薛公公這才轉向陸漸明。
但他還沒開口,巷口又響起一陣馬蹄聲。
這回來的不是王府車,也不是內廷隨從,而是城防營巡夜的兵。
領頭的是個年輕校尉,披著半舊鐵甲,腰間掛刀。他翻身下馬,先向顧懷章行禮,又看向薛公公。
“長史,府衙傳信,說北門茶鋪有異。將軍讓末將來問,是否封街?”
薛公公的臉色終於變了。
顧懷章慢慢放下筷子。
“不封。”
校尉一怔。
顧懷章道:“封了,蛇就不動了。”
薛公公看著他。
顧懷章沒有看薛公公,隻看著那碗熱麵。
“今晚這條巷子,照常賣麵,照常巡夜。誰要問話,當著城防營和王府的人問。”
風從巷口吹進來。
油布棚輕輕一響。
一碗羊湯麵還冒著熱氣。
可到了此時,槐樹巷裡這處小小的麵攤,已經不隻是個吃麪的地方。
它成了一張桌。
桌邊坐著內廷、王府、城防,還有一個賣麵的外鄉人。
誰都想先伸手。
誰也不敢先掀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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