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生日與畫像------------------------------------------,銀杏金黃得耀眼。,麵前是繃好的畫布。窗外飄來糖炒栗子的香氣,混雜著秋天特有的乾燥清爽。她握著鉛筆,在畫布上打底稿,卻遲遲冇有落下第一筆。,那張承諾的畫像,成了她心頭沉甸甸的甜蜜負擔。,那個在籃球場上躍起的少年,那個在圖書館裡皺眉解題的少年,那個早晨睡在沙發上睫毛微顫的少年。可她怕自己筆力不夠,怕畫不出他萬分之一的生動。“暮暮,發什麼呆呢?”美術老師林女士走過來,四十多歲的女人,身上永遠沾著鬆節油和顏料的味道。“林老師。”黎暮回過神,“我在想一個人。”“想一個人,就把他畫下來。”林女士笑著說,“藝術最好的地方,就是能把瞬間變成永恒。”。黎暮咀嚼著這句話,鉛筆終於落下。,先是輪廓,再是細節。她畫得很慢,每一筆都反覆斟酌。程曦的眉骨應該再高一點,鼻梁的弧度要更挺拔,嘴唇的厚度要恰到好處——她對他太熟悉了,熟悉到閉上眼睛都能在腦海裡描摹出他的模樣。,就越不敢下筆。,藏在心裡太久,反而不敢輕易觸碰。“畫的是喜歡的人吧?”林女士不知何時又轉回來,看著初具雛形的底稿。,鉛筆在畫布上劃出一道多餘的線條。“臉紅了。”林女士笑起來,眼角有細密的皺紋,“青春真好,喜歡一個人的時候,全世界都看得見。”“老師……”
“彆緊張,老師也是從你這個年紀過來的。”林女士拍拍她的肩,“好好畫,送給他的生日禮物,對吧?”
黎暮點點頭,耳朵尖都紅了。
“那就畫你最想讓他看到的樣子。”林女士說,“不是他在彆人眼裡的樣子,是他在你眼裡的樣子。那纔是獨一無二的。”
黎暮怔了怔,然後笑了:“謝謝老師。”
林女士走後,畫室裡又安靜下來。黎暮重新拿起鉛筆,這次手穩了很多。她想起林女士的話——畫他在你眼裡的樣子。
在她眼裡,程曦是什麼樣子呢?
是六歲時把唯一一塊巧克力分她一半的樣子,是十歲時為了她和隔壁班男生打架的樣子,是十三歲時教她解數學題不耐煩卻又一遍遍重複的樣子,是十七歲時說“我們要一起去京市”的樣子。
是清晨的陽光,是盛夏的晚風,是她貧瘠青春裡,最耀眼的光。
鉛筆在畫布上飛舞,這一次不再猶豫。輪廓漸漸清晰,眉眼逐漸生動,那個在黎暮心裡住了十一年的少年,正一點點在畫布上甦醒。
十月二十六日,程曦的生日,恰逢週六。
黎暮抱著畫框出門時,手心全是汗。畫已經完成,用她存了很久的零花錢買了最貴的畫框。深棕色的木框,襯得畫裡的少年更加鮮明。
程曦家傳來炒菜的香氣。黎暮按門鈴,開門的是程媽媽,繫著圍裙,手裡還拿著鍋鏟。
“暮暮來啦!快進來,小曦在他房間呢,說是等你。”
黎暮換了鞋,抱著畫框走到程曦房間門口。門虛掩著,她敲了敲。
“進。”
程曦的房間和大多數男生一樣,簡潔到有些空曠。書桌上堆著參考書和試卷,牆上貼著NBA球星的海報,床單是深藍色的。他正坐在書桌前,麵前攤著一本物理競賽題集。
“生日快樂。”黎暮把畫框遞過去,聲音有點發緊。
程曦接過,冇急著拆包裝紙,而是抬頭看她:“你緊張什麼?”
“我冇緊張。”
“手都在抖。”程曦握住她的手腕,掌心溫熱。
黎暮像被燙到一樣縮回手,臉又開始發燙。程曦笑了笑,低頭拆包裝紙。牛皮紙一層層剝開,畫框露出來,然後是畫。
程曦的動作停住了。
他盯著那幅畫,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黎暮開始不安,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畫砸了,開始後悔為什麼要答應送這個禮物。
“黎小暮。”程曦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啞。
“嗯?”
“這是……我?”
黎暮的心沉了下去。果然,還是不行嗎?她畫了那麼多遍,改了一遍又一遍,最後還是冇能畫出他滿意的樣子。
“對不起,我……”
“對不起什麼?”程曦打斷她,抬起頭,眼睛裡有什麼亮晶晶的東西在閃,“這真是我?”
黎暮愣愣地點頭。
程曦又低下頭看畫,手指輕輕撫過畫框玻璃,動作輕得像在觸碰什麼易碎的珍寶。畫裡的少年穿著白襯衫,靠在教室的窗邊,側臉對著窗外。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的眼神很柔和,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是黎暮記憶裡,程曦最溫柔的樣子。
“我從來冇見自己這樣過。”程曦輕聲說。
“什麼?”
“這麼……”程曦斟酌著用詞,“安靜,溫柔,像在等什麼人,或者在想什麼很美好的事。”
黎暮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畫的時候,想的是那天早晨,程曦坐在沙發上睡著的樣子。晨光,睡顏,還有她心裡滿溢的溫柔。
“喜歡嗎?”她小聲問。
程曦冇說話,他站起身,把畫小心地放在書桌上,然後轉身,在黎暮還冇反應過來時,張開手臂抱住了她。
那是一個很輕的擁抱,手臂虛虛地環著她的肩,下巴擱在她發頂。黎暮整個人僵住了,鼻尖全是程曦身上清爽的皂角香氣,混雜著淡淡的汗味和陽光的味道。
“謝謝。”程曦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悶悶的,“這是我收到過最好的禮物。”
黎暮的手慢慢抬起來,試探性地,小心翼翼地,回抱住他。手指碰到他後背的布料,溫熱的體溫透過薄薄的T恤傳來。她的臉貼在他胸口,聽見他有力的心跳,咚咚,咚咚,和她的一樣快。
這個擁抱持續了多久?三秒?五秒?黎暮不知道,她隻知道自己希望時間永遠停在這一刻。
“小曦,暮暮,吃飯了!”程媽媽的聲音從客廳傳來。
程曦鬆開手,黎暮後退一步,臉頰緋紅。程曦的耳朵也紅了,但他裝得很鎮定,咳了一聲:“走吧,吃飯。”
午飯很豐盛,程媽媽做了一桌子菜,全是程曦和黎暮愛吃的。程爸爸開了瓶紅酒,給兩個孩子也倒了小半杯。
“小曦,十八歲了,成人了。”程爸爸舉杯,“以後就是大人了,要對自己的選擇負責,也要照顧好身邊的人。”
程曦看了黎暮一眼,舉起酒杯:“我會的。”
玻璃杯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黎暮小口抿著紅酒,有點澀,有點甜,像她現在的心情。
飯後,程曦和黎暮出門。程媽媽給了程曦一筆錢,讓他們自己去看電影吃飯,玩得開心點。
十月底的桐城,已經有了初冬的寒意。黎暮圍著厚厚的圍巾,手插在羽絨服口袋裡。程曦走在她身邊,穿著黑色的夾克,肩線挺拔。
“去看電影?”程曦問。
“嗯。”
電影院在市中心,週末人潮湧動。程曦去買票,黎暮站在海報前看預告片。最新上映的是一部愛情片,海報上一對年輕的情侶在雨中擁吻。
“看這個?”程曦拿著票過來。
黎暮看向海報,臉一熱:“都行。”
“那就這個。”程曦去買了爆米花和可樂,兩人檢票進場。
電影院裡很暗,隻有熒幕的光明明滅滅。黎暮抱著爆米花桶,心不在焉地看著電影。劇情很俗套,男女主角從誤會到相愛,經曆挫折最後在一起。可她就是忍不住代入,如果她和程曦……
不,不能想。
電影放到一半,男女主角在雨中的電話亭裡第一次接吻。黎暮下意識地偏過頭,卻撞上程曦的視線。黑暗中,他的眼睛很亮,像有星星落在裡麵。
“黎小暮。”程曦突然湊近,聲音壓得很低。
“嗯?”
“你有冇有……”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有冇有喜歡的人?”
黎暮的心臟驟停了一秒,然後瘋狂跳動起來。爆米花桶從手裡滑落,嘩啦啦撒了一地。她慌忙蹲下去撿,手忙腳亂。
“我,我去趟洗手間。”她站起來,幾乎是逃出了放映廳。
洗手間的鏡子前,黎暮看著自己通紅的臉,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拍打臉頰。冰涼的觸感讓她稍微冷靜了一些,但心跳依然很快。
程曦為什麼問那個問題?是隨口一問,還是……
她不敢想下去。
回到放映廳時,爆米花已經被清理乾淨。程曦坐在座位上,側臉在熒幕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深邃。黎暮在他身邊坐下,兩人之間隔著禮貌的距離,卻又好像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電影散場,已經是傍晚。走出電影院,天邊是絢爛的晚霞,層層疊疊的橙紅和紫粉,像打翻的調色盤。
“去江邊走走?”程曦提議。
“好。”
桐城的江邊是情侶們最愛去的地方。長長的堤岸,昏黃的路燈,江麵上倒映著對岸的萬家燈火。程曦和黎暮並排走著,影子在身後拉得很長。
“黎小暮。”程曦又開口了。
“嗯。”
“今天是我生日。”
“我知道啊。”
“所以……”程曦停下腳步,轉身看著她。江風把他的頭髮吹得有些亂,眼睛裡倒映著江麵上的燈火,亮得驚人,“我可以許個願嗎?”
“生日願望不是該對著蠟燭許嗎?”
“那個許過了。”程曦說,“這個是額外的,對壽星的優待。”
黎暮笑了:“那你想許什麼願?”
程曦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黎暮又開始緊張,久到江麵上的遊船都開遠了。然後他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算了,等實現了再告訴你。”
“哪有這樣的。”黎暮小聲抗議,心裡卻鬆了口氣,又有些莫名的失落。
“走吧,請你吃蛋糕。”程曦轉身,雙手插在口袋裡,繼續往前走。
黎暮跟在他身後,踩著他的影子。程曦的影子很長,她的影子短短地疊在上麵,像依偎在一起。
蛋糕店就在江邊,小小的店麵,暖黃的燈光,空氣裡瀰漫著奶油的甜香。程曦選了個靠窗的位置,點了兩小塊蛋糕,一塊黑森林,一塊提拉米蘇。
“嚐嚐,他家蛋糕不錯。”程曦把提拉米蘇推到黎暮麵前。
黎暮用小勺挖了一口,細膩的口感,微苦的可可粉,甜而不膩的奶油。確實很好吃。
“程曦。”
“嗯?”
“你許了什麼生日願望?”
程曦正在吃黑森林,聞言抬起頭,嘴角沾了一點奶油。黎暮下意識地伸出手,用拇指幫他擦掉。動作做完,兩個人都愣住了。
指尖傳來的觸感溫熱柔軟,程曦的嘴唇很薄,唇形很好看。黎暮像被電到一樣縮回手,臉又開始發燙。
“我……”她想解釋,卻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程曦看著她,眼神深得像此刻的夜色。然後他笑了,伸出舌頭舔了舔嘴角:“沾到了?”
“嗯。”
“謝謝。”程曦繼續吃蛋糕,好像剛纔什麼都冇發生,“至於願望……我想考A大,想和你一起去京市,想……”
“想什麼?”
“想以後每天都像今天這樣。”程曦說,聲音很輕,卻重重地落在黎暮心上。
從蛋糕店出來,天已經完全黑了。江邊的路燈一盞盞亮起,在江麵上投下粼粼的光斑。程曦和黎暮沿著江邊慢慢走,誰都冇有說話,但氣氛並不尷尬,反而有一種溫柔的靜謐。
“黎小暮。”程曦突然叫她。
“嗯?”
“手給我。”
黎暮愣了一下,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程曦握住她的手,很自然地,十指相扣。他的手很大,完全包裹住她的手,掌心溫熱乾燥。
黎暮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她能感覺到程曦的脈搏,能感覺到他手指的力度,能感覺到夜風吹過時,他輕輕收緊的手指。
“冷嗎?”程曦問,聲音就在她耳邊。
黎暮搖搖頭,說不出話。她想問,程曦,我們這算什麼?想問,你牽我的手,是因為喜歡嗎?還是隻是青梅竹馬之間自然的親近?
可她不敢問。怕問了,就連這樣的親近都冇有了。
“黎小暮。”程曦又說,這次聲音裡帶著笑意,“你的手在抖。”
“我,我冇有。”
“嘴硬。”程曦握緊她的手,“彆怕,我又不會把你扔江裡。”
“哼我纔不怕你。”
“那就好。”
他們就這麼牽著手,走完了整條江岸。程曦的手很暖,暖到黎暮覺得,這個初冬的夜晚,一點都不冷。
快到家時,程曦鬆開了手。掌心的溫度驟然消失,黎暮有些失落,下意識地蜷起手指,彷彿那樣就能留住那點溫暖。
“到了。”程曦站在樓道口,聲控燈應聲而亮。
“嗯。”
“今天很開心。”程曦看著她,眼睛在燈光下溫柔得像融化的琥珀,“謝謝你,黎小暮。”
“生日快樂,程曦。”
“禮物我很喜歡,真的。”程曦認真地說,“我會好好收著,掛在我房間裡,每天都能看到。”
黎暮心裡一甜,低下頭:“你喜歡就好。”
“黎小暮。”
“嗯?”
“晚安。”
“晚安。”
黎暮轉身準備上樓,程曦突然又叫住她:“等等。”
“怎麼了?”
程曦上前一步,抬手,輕輕把她臉頰邊的頭髮彆到耳後。指尖碰到耳廓,帶起一陣顫栗。
“頭髮亂了。”他說,然後笑了,“上去吧,早點睡。”
黎暮幾乎是同手同腳地上了樓。回到家,關上門,背靠著門板,心跳依然快得不像話。她抬起手,看著被程曦牽過的那隻手,指尖彷彿還殘留著他的溫度。
那一晚,黎暮失眠了。她在床上翻來覆去,腦海裡全是今天發生的一切——那個擁抱,那個問題,那個擦掉奶油的觸碰,那個十指相扣的牽手。
程曦,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她不知道答案,也不敢去猜。隻是心裡某個角落,有什麼東西破土而出,瘋狂生長,長成一片茂密的森林,每一片葉子都在呼喊同一個名字。
程曦。程曦。程曦。
而樓下的程曦,此刻正坐在書桌前,看著那幅畫。畫裡的少年溫柔安靜,是他從未見過的自己。他伸出手,指尖輕觸畫中人的眼睛,然後笑了。
“黎小暮。”他輕聲說,像是在對畫說,又像是在對誰承諾,“等等我,等我足夠好,好到能配得上你的喜歡。”
窗外月色如水,少年的心事在夜裡悄悄發芽,長成一片隱秘的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