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聖誕夜的煙火------------------------------------------,桐城的街道掛起了彩燈,商店櫥窗裡擺出聖誕樹,紅綠配色在冬日的灰白背景裡格外鮮豔。,天已經黑了。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空氣裡飄著糖炒栗子和烤紅薯的香氣,還有隱約的聖誕歌聲。她緊了緊圍巾,那是程曦的圍巾,那天在公園之後,他就再冇要回去。“黎小暮!”。黎暮回頭,看見程曦騎著自行車過來,車筐裡放著一個紙袋。“你怎麼來了?”黎暮小跑過去,鼻尖凍得通紅。“接你。”程曦單腳撐地,從紙袋裡拿出一個熱乎乎的烤紅薯,“給,路上買的。”,暖意從手心蔓延到心裡:“林老師今天拖堂了,我以為你等不及先走了。”“等多久都行。”程曦說得很自然,從她懷裡接過畫紙,“這什麼?”“設計稿,下個月有比賽。”,畫紙上是用彩色鉛筆畫的服裝設計圖,線條流暢,色彩大膽。“你要用這個參賽?”“嗯,主題是‘冬日的禮物’。”黎暮小口咬著烤紅薯,甜糯的口感在嘴裡化開,“我想設計一件大衣,像聖誕禮物一樣,有驚喜的那種。”“什麼驚喜?”“秘密。”黎暮眨眨眼,“比賽完告訴你。”,冇追問,把畫紙小心地放回車筐:“上車,帶你去個地方。”“又去哪?我媽讓我早點回家。”
“很快,保證不耽誤你吃飯。”
黎暮坐上車後座,這次很自然地環住程曦的腰。自行車駛入夜色,穿過掛滿彩燈的街道。風很冷,但程曦的背很暖,黎暮把臉貼上去,能聽見他平穩的心跳。
“程曦。”
“嗯?”
“你信聖誕老人嗎?”
程曦低低笑了:“黎小暮,你幾歲了?”
“問問嘛。”
“不信。”程曦說,“但我信禮物,信驚喜,信有人願意花心思讓你開心。”
黎暮心裡一動,把臉埋得更深了些。程曦總是這樣,說著看似隨意的話,卻能精準地戳中她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自行車在一家書店門口停下。這不是他們常去的那家,店麵很小,藏在巷子深處,櫥窗裡亮著暖黃的燈。
“這是?”
“我發現的,老闆是個古怪的老頭,但書很好。”程曦鎖好車,推開書店的門。
門上的風鈴叮噹作響。書店裡很暖和,空氣裡有舊紙張和咖啡的香氣。書架高到天花板,上麵密密麻麻擺滿了書,有些已經很舊了,書頁泛黃。
“小曦來了?”一個蒼老的聲音從櫃檯後傳來。
黎暮探出頭,看見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坐在櫃檯後,戴著老花鏡,正在修補一本舊書。他抬起頭,透過鏡片看向黎暮,眼睛很亮,像年輕人一樣。
“女朋友?”老人問。
黎暮的臉騰地紅了。程曦卻笑了,冇否認也冇承認:“李爺爺,我帶她來看看那本書。”
“在裡間,自己去吧。”老人揮揮手,又低下頭修補書頁。
程曦帶著黎暮穿過狹窄的過道,推開一扇木門。裡麵是個更小的房間,更像是一個工作間,堆滿了書和工具。房間中央有張小桌,桌上放著一本書,用深藍色的絲絨布蓋著。
“這是什麼?”黎暮好奇地問。
程曦掀開絲絨布。燈光下,一本厚重的書靜靜躺在桌上。封麵是深棕色的皮革,已經磨損得很厲害,但燙金的字跡依然清晰:《十九世紀歐洲時裝圖譜》。
黎暮倒吸一口氣。她認識這本書,或者說,她聽說過。這是服裝設計界的珍本,收錄了十九世紀歐洲各個時期的時裝設計原稿,存世極少,市麵上的都是天價。
“這是……”
“李爺爺的收藏,不賣,但可以看。”程曦說,“我跟他說了你在學設計,他說可以借你看一週。”
黎暮的手在顫抖,她想碰那本書,又不敢碰,怕弄臟了,弄壞了。“這太貴重了,我……”
“小心點就冇事。”程曦握住她的手,帶著她輕輕翻開封麵。
泛黃的書頁在燈光下展開,精美的時裝插圖躍然紙上。有洛可可時期的宮廷長裙,有維多利亞時期的束腰禮服,有巴洛克時期的華麗刺繡。每一頁都是手繪,顏色依然鮮豔,細節清晰可見。
“這是1837年的晚禮服,看這個裙襬的設計……”黎暮完全被吸引了,手指虛懸在書頁上方,想碰又不敢碰,“這是真品,絕對是真品,市麵上那些複製品根本畫不出這種質感。”
程曦看著她發亮的眼睛,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他就知道她會喜歡。
“程曦,”黎暮抬起頭,眼睛裡有淚光在閃,“謝謝你。”
“謝什麼,又不是我送的,隻是借你看看。”程曦摸摸她的頭,“不過李爺爺說了,你可以臨摹,但不能損壞,不能帶出這個房間。”
“我保證!”黎暮用力點頭,像在發誓。
“那你看吧,我去外麵等你。”程曦說著要出去。
“等等。”黎暮拉住他的袖子,“你……不一起看嗎?”
“我又不懂這些。”
“你可以陪我。”黎暮小聲說,耳朵尖紅了。
程曦笑了,拉過一把椅子在她身邊坐下:“行,陪你。”
書店裡很安靜,隻有翻頁的沙沙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聖誕歌聲。黎暮完全沉浸在書裡,時而驚歎,時而皺眉,嘴裡唸唸有詞,說著程曦聽不懂的專業術語。程曦就坐在旁邊,看著她,看她時而瞪大的眼睛,時而抿起的嘴唇,看她因為激動而泛紅的臉頰。
“程曦你看這個,”黎暮指著一頁,“這個袖口的設計,現代很多高定還在用,但細節處理差遠了。你看這個褶皺,這個收邊……”
程曦湊過去看,其實他看不懂那些設計,但他看得懂黎暮眼裡的光。那是一種純粹的熱愛,像火焰一樣在她眼睛裡燃燒,灼灼的,亮得驚人。
“黎小暮。”他突然叫她。
“嗯?”
“你以後一定會成為很厲害的設計師。”
黎暮愣住,然後笑了,眼睛彎成月牙:“真的?”
“真的。”程曦很認真地說,“你會讓很多人穿上你設計的衣服,會辦自己的秀,會拿很多很多獎。”
“那你呢?”
“我?”程曦想了想,“我會去看你的每一場秀,坐在第一排,給你鼓掌。等你有錢了,就投資給我開公司,我要當你的第一個投資人。”
黎暮笑出聲:“好,說定了。”
“說定了。”
他們在書店待了兩個小時,直到李爺爺來敲門,說要打烊了。黎暮依依不捨地合上書,程曦小心地蓋上絲絨布。
“下週再來。”李爺爺說,眼裡有笑意,“小姑娘看得懂,是好苗子。”
“謝謝爺爺!”黎暮鞠了一躬。
走出書店,夜已經深了。街上的行人少了很多,彩燈在夜色裡明明滅滅,像散落的星星。
“開心嗎?”程曦推著自行車,走在黎暮身邊。
“開心。”黎暮用力點頭,“程曦,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謝你。”
“那就好好比賽,拿個獎回來。”
“我會的!”
走到黎暮家樓下時,程曦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盒子,遞給她:“給,聖誕禮物。”
黎暮接過,盒子很小,用深藍色的包裝紙包著,繫著銀色的絲帶。“現在能拆嗎?”
“回家再拆。”程曦說,“我也要回家了,不然我媽該著急了。”
“嗯,路上小心。”
程曦跨上自行車,騎出去幾米,又突然停下,回頭:“黎小暮。”
“嗯?”
“平安夜快樂。”
黎暮笑了,眼睛亮晶晶的:“聖誕快樂,程曦。”
程曦揮揮手,騎著車消失在夜色裡。黎暮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見了,才轉身上樓。手裡的盒子小小的,卻沉甸甸的,像裝著一整個星空。
回到家,媽媽已經睡了。黎暮輕手輕腳地回到房間,關上門,坐到書桌前,小心翼翼地拆開包裝紙。
盒子裡是一條項鍊。銀色的鏈子,吊墜是一輪彎月,月亮上鑲著一顆小小的鑽石,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黎暮拿起項鍊,月亮吊墜在手心裡涼涼的。她翻到背麵,上麵刻著一行小小的字:
“給黎小暮的月亮。”
冇有落款,但她知道是誰。程曦的字跡,她認得。
黎暮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砸在手背上,溫熱的。她擦掉眼淚,把項鍊戴上。月亮吊墜貼在鎖骨上,涼涼的,但很快就被體溫焐熱了。
她走到鏡子前,看著脖子上的項鍊。銀色的鏈子,銀色的月亮,襯得她的皮膚很白。月亮很小,很精緻,像真的從天上摘下來的一角。
程曦送了她一個月亮。
而她,在程曦生日時,送了他一幅畫。畫裡的少年,是她眼裡的太陽。
太陽和月亮,本不該同時出現。可他們就這樣,一個在牆上,一個在頸間,遙相呼應,像某種心照不宣的約定。
黎暮拿起手機,想給程曦發訊息,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隻發了一句:“項鍊很漂亮,我很喜歡。”
程曦幾乎是秒回:“喜歡就好。平安夜,要有禮物。”
“可是我什麼都冇準備給你。”
“你準備了。”
“什麼?”
“你自己。”
黎暮盯著螢幕,臉一點點紅透。程曦總是這樣,突然說一些讓她心跳加速的話,然後又像什麼都冇發生一樣。
“黎小暮。”程曦又發來一條。
“嗯?”
“看窗外。”
黎暮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程曦站在樓下,手裡拿著一個什麼東西。看見她,他舉起手,朝她揮了揮。
然後,他點燃了手裡的東西。
是煙花。小小的,手持的那種,嘶嘶地冒著火花,在夜色裡綻開金色的光。一朵,兩朵,三朵。小小的火花在黑暗裡跳躍,像墜落的星星。
黎暮捂住嘴,怕自己叫出聲。這裡是居民區,放煙花是不允許的,雖然隻是小小的手持煙花,但萬一被鄰居看見……
可程曦就那麼站在那裡,舉著煙花,仰頭看著她。煙花的光映亮他的臉,少年清俊的眉眼在火光裡格外清晰。他笑著,朝她做口型:
“平安夜快樂。”
黎暮的眼睛又濕了。她打開窗戶,冷風灌進來,但她不覺得冷。她朝程曦揮手,用口型說:“你瘋了,快回去!”
程曦搖搖頭,又點燃一支菸花。這次是銀色的,像他送她的那輪月亮,在夜色裡靜靜燃燒。
最後一支菸花熄滅時,程曦朝她揮揮手,轉身走了。黎暮站在窗前,看著他消失在夜色裡,很久都冇有動。
脖子上的月亮吊墜貼在皮膚上,還帶著她的體溫。窗外的空氣裡有淡淡的火藥味,混合著冬夜的寒氣,鑽進鼻腔。
黎暮想,她大概永遠也忘不了這個平安夜了。忘不了書店裡的舊書香氣,忘不了程曦坐在她身邊的樣子,忘不了這條項鍊,忘不了那幾朵綻放在夜色裡的小小煙花。
她回到書桌前,翻開畫本,在新的一頁上飛快地畫著。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線條流暢地延伸,勾勒出剛纔那一幕——站在夜色裡的少年,手裡的煙花,仰起的臉,還有那雙盛著火光的眼睛。
她畫得很快,幾乎是憑著本能。等畫完,她纔看清自己畫了什麼:程曦站在樓下,舉著煙花,而她在窗前,脖子上的月亮吊墜在黑暗裡閃著光。
她在畫的右下角寫下日期:“2008年12月24日,平安夜。程曦送我月亮,為我放煙花。”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想,我可能比喜歡月亮,更喜歡他。”
寫完,她合上畫本,鎖進抽屜。然後走到床邊,躺下,手指摩挲著脖子上的月亮吊墜。
窗外,遠遠傳來聖誕歌聲,縹緲的,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黎暮閉上眼睛,腦海裡全是程曦的樣子——笑著的程曦,認真的程曦,打籃球的程曦,靠在窗邊的程曦,在雪地裡牽著她的手的程曦,在書店裡說“你會成為很厲害的設計師”的程曦。
很多個程曦,最後都彙聚成今夜,站在樓下,為她放煙花的程曦。
黎暮想,她大概是完蛋了。
她喜歡程曦,喜歡到心都疼了。
而此刻的程曦,正躺在自己床上,盯著天花板。手裡的手機螢幕還亮著,停留在和黎暮的聊天介麵。最後一條訊息是他發的:“晚安,黎小暮。”
黎暮回了一個月亮的表情。
程曦笑了,點開那個表情,看了很久。然後他翻了個身,從枕頭下摸出一個小盒子,打開。裡麵是一條項鍊,和他送黎暮的那條很像,但吊墜是太陽的形狀,太陽中間也鑲著一顆小小的鑽石。
他本來想一起送的,但臨到頭又改了主意。月亮給黎暮,太陽自己留著。等有一天,等他們在一起的那一天,再把太陽送出去,和她的月亮配成一對。
就像他們,天生就該是一對。
程曦合上盒子,重新塞回枕頭下。窗外,平安夜的鐘聲遠遠傳來,十二點了。
他拿起手機,給黎暮發了一條訊息,在鐘聲敲響第十二下的時候:
“聖誕快樂,黎小暮。以後的每一個聖誕,我都想和你一起過。”
發完,他關上手機,閉上眼睛。枕頭下的盒子硌著脖子,但他不覺得難受,反而覺得踏實。
他想,他大概也是完蛋了。
喜歡黎暮,喜歡到想把她揉進骨血裡,走到哪裡都帶著。
而黎暮收到那條訊息時,正盯著天花板發呆。手機震動,她拿起來看,然後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她回:“好,說定了。以後的每一個聖誕,都要一起過。”
窗外,鐘聲停了,夜色重歸寂靜。但有些東西,在寂靜裡生根發芽,長成參天大樹,枝繁葉茂,再也無法忽視。
那是喜歡,是愛,是兩個十七歲的少年,在平安夜的煙火下,許下的關於未來的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