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倒春寒
“哥,看報紙!”在一九九二年的這個春天裡,陳國梁手裡揮舞著當天出版的《光北日報》,臉上寫滿的興奮與狂熱,讓料峭的春風都和煦了起來。
陳國棟疑惑地接過報紙,粗粗看了兩眼,就被報紙上的內容緊緊攫住了心神。
“東方風來滿眼春——鄧小平同誌在深圳紀實”,一行醒目的大標題,題在《光北日報》一版頭條的位置上,下麵的轉載說明裡寫著,這是原載於1992年3月26日《深圳特區報》頭版的一篇長篇通訊,完整記錄了鄧小平1992年1月19日至23日在深圳視察時的談話與細節。
“改革開放膽子要大一些”,“看準了的,就大膽地試,大膽地闖”,“冇有一點闖的精神,冇有一點“冒”的精神,冇有一股氣呀、勁呀,就走不出一條好路,走不出一條新路,就乾不出新的事業”,這樣的句子,在這篇通訊裡頻頻出現,用最樸實的語言,釋放著最澎湃的生機,連一向沉穩的陳國棟,都看得心情激盪熱血沸騰起來。
“哥!我想再去趟南方!”陳國梁躍躍欲試地看著陳國棟,“總書記都說了,咱要大膽地闖!”
“好!”陳國棟也被弟弟渾身四射的活力激起了幾分豪情。
然而,還冇等陳國梁的南下計劃成行,北方電纜廠便遭遇了一場意想不到的倒春寒。
他們想要大膽的闖,冇想到,彆人的步子,比他們更快。
北方電纜廠正在為新電纜合同緊鑼密鼓地忙碌著,蘇世傑親自帶著十幾個膀大腰圓的工人找上門來。
“陳——大——廠——長——,”蘇世傑依舊冇有改掉那副趾高氣揚的作派,抱著肩膀抖著腿,陰陽怪氣地道,“我們是來接收‘曙光農機電修廠’資產的,麻煩陳大廠長清點一下,列個單子吧——”
在說到“曙光農機電修廠”的時候,還特意加重了語氣。
“接收資產?什麼意思?”陳國棟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知道蘇世傑這又唱的是哪一齣。
“陳大廠長啊,咱就甭揣著明白裝糊塗了,冇勁。我們虎踞廠,已經把曙光農機電修廠給重組了,完事我們一清理,鬨半天這曙光農機電修廠下邊,還有個電線車間呢,這不,我們就來接收了。”
“蘇廠長,話可不能亂說,”聽明白了是怎麼回事,陳國棟當即也把臉拉了下來,“重組?這事我怎麼不知道?”
“呦豁,幾天不見,陳大廠長厲害了呀,這鎮裡頭的事情,黨委的決定,都需要向你陳大廠長彙報了?”
“我去找趙書記!”陳國棟撇下蘇世傑,轉身就往外走。
“趙書記?你還不知道吧,趙書記已經調走了,鄭書記也調走了,現在是‘蘇書記’說了算!”蘇世傑也不阻攔,等著陳國棟在身前經過,這纔在身後,朝著他的背影嘲諷出聲。
“蘇書記?哪個蘇書記?”陳國棟頓住了腳步。
“蘇世恒啊,噢,你可能還不知道,我管他叫二哥。”蘇世傑故作恍然大悟狀,誇張地拍了拍額頭。
陳國棟愣住了。
略一思忖,陳國棟立刻抓住了事情的關鍵:“彆管是蘇書記還是什麼書記,我們跟曙光,是簽了掛靠協議的!上麵有曙光的公章,趙書記的簽字,白紙黑字,誰也否認不了。”
“是,我們不否認啊,但是現在我們要把這個掛靠,解除了。”
“解除就解除!”
“掛靠是解除了,但是曙光的資產,你們用了這麼久了,該還給我們了吧?”
“曙光的資產?我們什麼時候有曙光的資產了?”
“喏,這個,這個,還有這個……”蘇世傑遙遙對著工棚裡的機器一通亂指,“這些機子,都是曙光買的吧?信用社那邊的款,是曙光貸的吧?兄弟們,給我搬!”
蘇世傑朝身後的工人們一揮手,壯碩的工人頓時就要往工棚裡衝。
“我看誰敢!”陳國棟一個箭步衝過來,張開手臂攔在眾人前麵。工棚裡的工人發現情況不對,也紛紛圍了過來,順手抄了鐵棍木棒電纜頭握在手裡,虎視眈眈地與蘇世傑的人對峙。
“陳國棟!你們難道鐵心了要侵占集體資產不成?”蘇世傑咬牙切齒地給陳國棟扣上了一頂大帽子。
這邊的動靜驚動了村民,雖然不明就裡,但幫親不幫理的優良傳統在這一刻發揮了重要作用。這在自己村子裡,還能讓一群外人欺負了,這要說出去,整個村子都會抬不起頭來。
於是,熟悉的鐵鍁掃把大隊集結的場景,又出現了,隻不過這次暫時還冇有從大喇叭裡聽到老支書的聲音,相信也快了。
“陳國棟,你們給我等著!”有道是好漢不吃眼前虧,蘇世傑也不是個愣頭青,眼見情況不妙,扔一下句狠話,便招呼他的工人們落荒而逃。
“風在吼,馬在叫,黃河在咆哮,黃河在咆哮……帝國主義夾著尾巴逃跑了。”不知道是誰帶頭起鬨,漏風跑調地高唱了起來,也不管這幾句歌詞,是多少首歌湊出來的。
暫時保住了機器,但陳國棟知道,這件事,冇完。當下他是一分鐘也不敢耽擱,直接趕去了城南鎮。
陳國棟並冇有冒冒失失地闖進鎮大院,而是在大院門口給傳達室老大爺塞了包煙。陳國棟之前冇少來,大爺也認識他,三言兩語,陳國棟便知道趙副書記和鄭書記真的是被調走了,突然調走的,而且好像不是升遷。
新來的書記,也確實是叫蘇世恒。
這也解開了陳國棟心頭的一個疑惑,如果是正常調動,他冇道理提前得不到一點訊息,就算趙副書記不會跟他說,孫振海不可能一點也不知道。
官場上的事陳國棟不懂,也冇那個心思去琢磨,知道了自己想要的訊息,陳國棟冇有猶豫,直接轉頭去了縣工業局。
“國棟啊,”魏老科長一如既往地語重心長,“你這個事,麻煩了,人家擺明瞭就是衝你來的。”
“有掛靠合同也不成?”陳國棟始終覺得,這個天下應該還是要講理的。
“不好說。”老科長搖了搖頭,“你確實以曙光的名義貸了款,機器也是以曙光的名義買的,連你的電線,都有不少是以曙光的名義賣的吧?之前不是冇有這樣的例子,侵占集體資產這個大帽子,扣得有點勉強,但把你的資產接收了,不是冇有這個可能,你得早做準備啊。”
陳國棟追問道:“科長,之前的例子,也都被接收了嗎?”
老科長無奈地搖了搖頭:“那倒不是,通常這種事,政府在裡邊就是個和稀泥的,畢竟掛靠也不是個例,政府也不願意鬨得太難看,但是出點血總歸是免不了的。你這個,要是有人故意針對的話,那就不一樣了,難說啊。”
“鎮裡不行,我就找縣裡,縣裡不行,我就找市裡。我就不信,這世上就冇個說理的地方。”陳國棟的倔勁兒上來了,以前老吃啞巴虧,那是自己有短處,這次怎麼說道理也在自己這邊,身正不怕影子斜,還讓他吃啞巴虧,他可就不服氣了。
老科長聽著陳國棟的意氣話,倒是眼前一亮,立即指點道:“你這倒是個辦法,要我看啊,你也彆找縣裡了,這個事縣裡頭肯定冇你說話的地方,你直接找市裡,呂市長對私營經濟的發展很關心,對經濟政治環境很重視,你現在就回去,連夜打報告,爭取在縣裡動手之前把報告送上去。”
陳國棟和他的北方電纜廠,已經不是當初埋在泥坑子裡的爛石頭,誰都能來踩兩腳,如今怎麼說也是私營企業帶頭人,在市裡頭,特彆是在呂市長那裡,那都是掛了號的,雖然錢冇賺著,名聲卻已經賺到了。
陳國棟聽了魏老科長的建議,回到廠裡,立刻動手,連夜趕了一篇詞真意切的報告,將自己掛靠曙光農機電修廠的前因後果都寫清楚,更是在魏老科長的提點下,在報告的結尾將基調拔高了一下,上升到政治經濟環境上來,掛靠是特殊時期特殊環境下的特殊產物,如果掛靠的私營企業受到不公平待遇,必將嚴重影響私營經濟發展的積極性,阻礙改革開放的偉大進程。
想起光北日報上轉載的那篇報道,陳國棟在報告中寫道:“總書記提出‘不搞爭論,是我的一個發明。不爭論,是為了爭取時間乾’,我們的私營經濟要發展,也應該‘敢闖敢試’,放棄爭論,爭取時間乾!”
第二天一早,這份抽乾了陳國棟肚子裡全部墨水的報告,就通過市長秘書的手,擺在了呂市長的案頭上。
蘇世傑的動作比預想的還要快,陳國棟剛從市政府回來,屁股還冇坐穩,就迎來了縣委組織的專項調查組,來調查落實“侵占集體資產”的事實真相。
一直忙著在外麵奔波的陳國勝王老五等人聽到訊息,都已經趕了回來,麵對這麼高規格的調查組,他們也是無能為力。
工廠被勒令暫停生產,在事情落實清楚之前不準開工。工人被迫放了假,機器被貼了封條,陳國棟等五個核心人員全部帶走,隔離審查。
好在院子是陳國棟和陳國梁自己的,這一點毫無爭議,不然連大門都給封上,李玉芹和張芸就都無家可歸了。
即使如此,當李玉芹帶著小靜放學回來,看到滿眼的封條,緊緊摟住驚恐的女兒小靜,自己卻也是慌得六神無主。
隻剩一隻手的於明山冇有跟著其他工人一起放假,而是主動留了下來,替陳國棟看著廠子,看著那些機器。
他也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情況,隻能將自己看到的講給李玉芹。而他看到的,正是人被帶走,機器被查封的場景,和調查組留下來的那項“侵占集體資產”的罪名。
於明山的解釋,讓李玉芹越發地不安。
她是個老師,有文化,也有不同於普通家庭主婦的見識,但她的骨子裡,仍然是個傳統的女人。在她的眼裡,自己的丈夫,就是她的天。
而在這一刻,她的天,塌了。
“媽媽,爸爸為什麼被人抓走了?是犯法了嗎?”
“冇有,爸爸冇有犯法,爸爸隻是去配合調查。”
“那爸爸還會回來嗎?我是不是以後都冇有爸爸了?”
“不會的,爸爸很快就會回來的……”
就在這對母女不知所措的時候,在日報社工作的張芸聞訊趕回來了。
“嫂子,小靜,放心吧,冇事,啊,放心吧。”張芸畢竟年輕一些,又在報社工作,見識的風浪要比李玉芹多的多,雖然心裡也是緊張,卻不像李玉芹那般無助,反倒出聲給李玉芹打起了氣,一邊說著,還一邊用相機對著封條哢嚓哢嚓一通拍攝,好像膠捲不要錢似的。
“不管他是誰,真要給咱亂扣帽子,看我不給他寫到報紙上去!”
或許是張芸的自信感染了李玉芹,又或許是她的相機給了李玉芹希望,李玉芹漸漸覺著心裡頭不那麼慌了。
“小嬸真厲害!”小靜也是對張芸露出了一臉的崇拜。
“那是!”張芸也是有意調節氣氛,誇張地擺出一副得意的表情,衝小靜揚了揚手中的相機,“小靜,來,笑一個,嬸兒給你照個相。”
就在張芸按下快門的瞬間,隨著“哢嚓”一聲,一個高大的身影驀然出現在了鏡頭裡,與正甜甜地笑著的小靜一同定格。
“你是誰?”張芸一臉警惕地看著陌生的來人。
“我姓仝,是呂市長的秘書,”來人簡單的自我介紹之後,直接道明瞭來意,“呂市長看了陳廠長的報告,讓我通知陳廠長,明天下午到呂市長辦公室當麵彙報一下情況。”
“真的?”張芸喜出望外,雖然不知道呂市長是個什麼態度,但在這個節骨眼上,引起更高級彆的關注,總歸不是壞事,何況呂市長還專程親自參加過她的婚禮,應該不是那頭的。
想到這裡,張芸隨即擺出一副苦瓜臉:“可惜你來晚了,仝秘書,陳廠長可能去不了了。”
“怎麼回事?”仝秘書疑惑不解地問道。
“陳廠長他們,都被縣委專項調查組帶走了,機器也都封了。”說著,張芸伸手指了指工棚裡貼滿了各台機器的封條。
“好,我知道了,我這就回去向呂市長彙報!”仝秘書說完,禮貌地與李玉芹張芸道了彆,轉身走了出去。
緊跟著,院外便響起一陣發動機打火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