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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分廠

立塔 · 十一樓主

市裡的批覆並冇有耽擱太久,批覆內容很直接,也很具體。首先對江臨縣的工作成效給予了充分肯定,對這起兼併案例的先鋒示範作用寄予了厚望,同時也就事件本身,作出了明確批示:

“一、掛靠事實清楚,可以確認,掛靠雖有特定曆史因素,卻非規範行為,應予解除。”

“二、往來賬目清晰,財產流嚮明確,無侵占集體財產事實。”

“三、掛靠僅為名義歸屬,與財產歸屬無關,以曙光名義買進的原料和設備,歸曙光所有,貸款應由曙光歸還。”

“四、掛靠期間利潤,扣除掛靠費,剩餘部分歸陳國棟所有,陳國棟使用曙光設備,應當支付租金或使用費。”

“五、由於原料已經使用,轉化為成本,已在利潤中扣除,因此視為原價轉賣,不再單獨計算,貸款及利息已經由利潤歸還,應由曙光向陳國棟償還。”

“六、掛靠期間,工人為陳國棟所雇傭,曙光不承擔工人工資。”

不同於各打五十大板式的和稀泥,這份批示剝絲抽繭,最大程度的還原了事實,可以說這是一個十分客觀也十分公平的處理意見,任誰看了也無話可說。

收到批覆的當天,工作組解除了對陳國棟等人的調查。

走出縣招待所,重新看到明亮的天空,高懸的太陽,陳國棟等人,甚至有些恍惚。

縣裡將調查結論分彆通告了北方和虎踞,陳國棟自然冇有什麼意見,蘇世傑卻不願收那堆破爛的二手機器,更不想還貸款和利息,還想再摳算一下租金使用費,最後在項中華的調停下,雙方同意將機器作價賣給北方電纜廠,同貸款和利息相抵,北方電纜廠額外向虎踞電纜廠支付三千五百塊的機器使用費。

這件事成了光北市清理掛靠亂象的經典案例,甚至還登上了光北日報。

報道的文章是張芸主筆,在文中不著痕跡的夾帶了點私貨,“順便”提到北方電纜廠的溫水交聯,是國外的先進技術。

塵埃落定,陳國梁也終於踏上了通往南方的列車,市電力局也伸過來了橄欖枝,要訂做一批0.6\\/1kV的電纜,點名要溫水交聯,而另一邊的虎踞電纜廠,懸鏈生產線也正式投產,將觸角延伸到了更高階的26\\/35kV電纜市場。

這次陳國梁去的時間很短,不到十天就回來了。他隨身帶回來一個大包,臉膛曬得黢黑,眼睛卻格外發亮。

“嘿,哥!你是冇看到,廣東那邊的廠子,都是進口設備!”陳國梁顧不得喘口氣,直接把那個大包往地麵上一放,發出咚地一聲沉悶聲響。

陳國棟拉開大包上的拉鍊,露出包裡塞滿的各式電線電纜樣品、技術資料,還有一大摞照片。

陳國梁隨便抽出一張照片,指著上麵的機器興奮地說道:“看,這個擠出機,德國的,雙螺桿,出現的速度比咱那老機器快四倍,還能直接加工粉料,用電還不到咱的一半!”

說著,又抽出一張照片:“還有這個,雖然是個單螺桿的,也比咱的快兩三倍呢!”

“披上點,咱北方還涼著呢。”陳國棟拎起自己扔在機台邊上的外套,胡亂往陳國梁脖子上一扔,隨手接過照片,仔細地看了起來。

“還有這個,新阻燃材料,”陳國梁隨便扯過外套,簡單往背上一披,又拿出一截電線,“低煙無鹵的,燒起來連點毒煙兒都不冒,國外已經標配了!”

“多少錢?”陳國梁正在翻弄著包裡的寶貝,陳國棟冷不丁出聲。

“什麼?”陳國梁愣了一下,一時竟然冇有反應過來。

“設備,多少錢?你剛纔說的這個德國的設備。”陳國棟揚了揚手裡的兩張照片。

“哥,咱真要買?”陳國梁嚥了口唾沫,兩眼都冒出了光,“那個雙螺桿的,40到70萬,美元,換成人民幣就是280到490萬,那個單螺桿的,差不多便宜一半,20到40萬美元,換成人民幣就是140到280萬。”

“咱買不起啊。”陳國棟戀戀不捨地將照片放回陳國梁的百寶囊裡。

“咱可以貸款啊!”陳國梁卻並不死心,急切地說道,“你是不知道,廣東那邊,都跟瘋了一樣,咱隻要上了新設備,用不了多久,很快就能賺回來!”

這時,一直冇有吭氣的王老五插話道:“國梁,好幾百萬呢,這萬一要是賠了,咱拿啥還啊。”

“冇有萬一!”陳國梁激動地揮舞著胳膊打斷他,“老五哥,我在廣東都打聽清楚了,現在全國都在大搞建設,電線電纜,要的量都大到冇邊兒,隻要咱的線夠好,他就不愁賣!”

陳國勝也搖了搖頭,說道:“國梁,你這太冒險了,咱這是北方,還是穩著點好。”

“穩著點?”陳國梁被這幾個老頑固氣笑了,“哥哥們哪,咱都穩了三年了,穩出個啥名堂冇有?等彆人都上了新設備,做出來的線比咱好,還比咱便宜,我看咱還拿啥穩!”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最終誰也說服不了誰。

“彆爭了,夥計們,新設備的事,再緩緩,咱先把眼門前頭的事弄好,把市電力局那批線,給做出來。”最後陳國棟一錘定了音。

說完,伸手攬了一下陳國梁的脖子:“受累了,國梁,快回屋看看吧,這一回來光跟這吵吵了,還冇跟張芸照個麵呢。”

陳國梁無聲地點了點頭,眼神漸漸黯淡了下去。

接下來的一個月,陳國梁都冇有再提設備的事,甚至連他那個辛辛苦苦揹回來的沉重的百寶囊,都被他拎進了自己的屋裡,再也冇在眾人麵前出現過。

陳國梁依然會在工棚裡忙碌,卻變得有些沉默寡言。陳國棟看在眼裡,莫名有些心疼。他知道,弟弟這次從南方回來,胸中燃起了一團火。現在,那團火,被他親手給掐滅了。

陳國棟正想著,哪天找弟弟好好聊聊,告訴弟弟,那團火,自己心裡也有,但現在確實不是時候。

冇想到,還冇等他找陳國梁,陳國梁卻先找上了他。

“哥,我想好了,我還要去南方。在那邊給咱設個分廠,不用投太多錢,咱可以先把銷售弄起來。”說著,陳國梁遞過來厚厚一遝紙。

那是一份關於在廣東設立分廠的可行性報告,手寫的,看得出來陳國梁在上麵花了大量的心思,裡麵詳細分析了在廣東設廠的優勢:靠近原料產地,交通便利,往來客商多,政策優惠,等等。

“然後呢?”陳國棟盯著弟弟,“把重心都轉移到南方去?你就不回來了?咱北方的根基也不要了?張芸呢?張芸怎麼辦?”

陳國梁低著頭,冇有說話。

“國梁啊,”陳國棟放緩了語氣,緩緩說道,“我知道你想把廠子辦好,這次去南方,也看到了機會。但有些事,咱還得一步一步來啊。”

陳國梁依舊冇有抬頭,低聲說道:“哥,我隻是怕錯過機會。現在就是最好的時候,錯過了,可能就再也冇有了。你是不知道,廣東那邊,都恨不能一個人長三個腦袋六隻手,哪有人等咱一步一步來啊。”

這次,換成了陳國棟冇有說話。

接下來的一個月,兄弟兩個的對話都少的可憐,其他人也冇再提起南方的事。

一個月後,市電力局的訂單順利交付,當然,這次的每一根電纜,陳國棟都做了熱延伸試驗。

北方電纜廠的聲譽再一次得到提高,後續的訂單也紛紛找上門來。

也就在這個時候,陳國梁再次提出了他的分廠計劃。這一次他準備的更加充分,不但做好了詳細的投資預算,市場分析,甚至還聯絡好了當地的投資夥伴。

“舉手吧。”陳國棟看到了陳國梁眼中的決心,知道這次自己不可能再說服弟弟,於是提出來舉手錶決。

這還是他們幾個元老,第一次以這麼正式的方式決定一件事情。

“隻需要十萬塊啟動資金。”在會上,陳國梁跟幾個人保證,“半年,隻需要半年,就能回本。”

“北方咱還冇站穩呢,就想著去南方,有點冒進了。”陳國勝和王老五都認為太冒險,冇有舉手。

孫振海不聲不響地,卻猶豫著,緩緩舉起了自己的右手。加上陳國梁自己,現在成了二比二,最後的決定權,又落到了陳國棟手上。

四個人的眼睛都緊張地盯著陳國棟的右手。陳國梁甚至已經放棄,他知道哥哥不會同意。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已成定局的時候,出人意料的,陳國棟緩緩舉起了右手。

“哥?”“國棟?”所有人都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想過了,夥計們,”陳國棟緩緩說道,“我並不十分讚成國梁的決定,但我們確實需要快一點了,不是嗎?”

沉了沉,陳國棟繼續說道:“國梁也不會是一時衝動,他也是一心為了咱廠子好,咱們都冇有去過南方,隻有國梁去了,不是嗎?夥計們,還記得咱當初做出第一根線的時候嗎?那時候,咱們心裡頭都有一團火。現在,咱們那團火,還有嗎?那團火,我在國梁身上看到了,我想,咱們應該試試,給國梁一個機會,也給咱自己個機會,咱彆讓那團火,滅了。”

“哥!”陳國梁鼻頭一酸,險些掉下淚來。

臨行前夜,兄弟兩個打了瓶炮筒子,抓了把花生米,也冇回屋,就在工棚裡,靠著冰涼的機器,一人拿了兩盤電線當坐墩兒,你一杯我一杯的乾拉起來。

李玉芹和張芸,都不放心他們,不約而同地過來看看,見到兩兄弟這副樣子,她們兩個對視一眼,誰也冇有出聲驚動兄弟二人,躡手躡腳退了出去。

“小芸,國梁一個人去南方,你咋辦?”回到屋裡,李玉芹忍不住悄聲問張芸。

“我呀,”張芸眼睛出神地望向南方,“我也想出去看看呢。等他站穩了,我就跟過去唄。”

工棚裡,兄弟兩個喝一口酒,嚼兩粒花生米。幾杯酒下肚,話也就漸漸多了起來。

“哥,謝謝!”陳國梁情緒激動,舉杯碰了下陳國棟手中的酒杯,自顧自地一口乾了,“你那天說咱做第一根電線的時候,是啊,那時候那麼難,咱都過來了。

陳國棟點點頭,仰頭乾掉手中的酒:“是啊,那時候,咱啥都不想,就想著,能活下去就行。”

“現在活下去了,就想活得更好一點。”陳國梁給哥哥又斟滿了酒,“哥,我知道你一直當我是小孩子,老想護著我,可是我長大了,成家了,也該分擔點了。”

“是啊,長大了,”陳國棟碰了下陳國梁的舉杯,自己乾掉。

陳國梁也乾掉了自己的酒,又給哥哥滿上,“哥,我知道你不放心我,我也不是非要跟擰著乾,我也不是小孩子了,我是真想給咱闖條新道出來。”

“我知道。國梁,”陳國棟舉杯,“要說謝,哥得謝謝你。不說了,有振海跟你去,多少有個照應,我們也放心些。到了南方,萬事小心。”

第二天,揹著簡單的行囊,陳國梁和孫振海兩個人,踏上了南下的火車。

站台上,陳國棟望著弟弟的身影消失在車廂裡,心裡空落落的。

就在陳國梁他們走後的第三天,蘇世雄突然開著他的吉普車來到工棚,找到了陳國棟。

“國棟,咱們明人不說暗話,”蘇世雄開門見山,“現在市場越來越大,單打獨鬥下去,總歸不是個辦法。我有個提議,把虎踞和北方合併到一起,組建個集團公司。”

陳國棟愣住了。

自從上次蘇世雄提出要把虎踞給他之後,對於蘇世雄能開多大的手筆,他都不會意外。但他仍然萬萬冇有想到,蘇世雄會提出兩家合併。不說關係如何,單就規模,陳國棟自認還冇有和虎踞相提並論的資本。

“你們合計合計,”蘇世雄也不催促,“等國梁從南方回來了,咱們再細談。”

送走蘇世雄,陳國棟獨自坐了很久。這一次,他蘇世雄的用意,他猜不透。

彆說陳國棟猜不透蘇世雄的用意,蘇世傑更是猜不透。

“哥,咱真要跟北方合併?咱圖他什麼啊?”

“咱不圖他什麼,光北的電線廠電纜廠太多了,什麼十大家二十強的,太鬨騰,”蘇世雄並不想過多的解釋,隻淡淡地道,“這次咱不光是要跟北方合併,還要把整個光北市,大大小小線纜廠,都並進來,讓咱光北的電纜廠,隻有一個聲音。”

陳國梁的信,一星期後就到了。陳國梁在信中說,廣東的發展速度,一天一個樣,快的超乎想象,他在東莞租下了一間店麵,已經開始有訂單了。

隨信寄過來的,還有一張照片,照片上的陳國梁和孫振海,並肩站在一家電器商鋪前,意氣風發。在他們的身後,掛著一塊鋥亮的銅刻招牌,上麵寫著,“北方電纜廣東總經銷”。

看著照片上神采飛揚的弟弟,陳國棟忽然意識到,這個世界,或許真的已經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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