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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北方

立塔 · 十一樓主

“這玩意能拔絲?”王老五看著陳國棟鼓搗出來那台“拔絲機”,滿肚子的懷疑都寫在了臉上,“國棟,你彆不是拿你五哥逗悶子吧,我倒騰過幾回廢銅,人家拔絲機長啥樣,我又不是冇見過……”

不怪王老五不信,就眼前這破玩意,一個大鐵架子,固定了幾個絲模,前麵擺著焊了搖把的自行車輪子,外加一大一小兩把鐵錘,就是這台機器的全部了。除了那幾個絲模,實在看不出還有什麼能跟拔絲機沾上邊,彆說王老五不信,除了陳國棟,剩下的有一個算一個,就冇誰覺得這是一台機器。

“瞧著吧。”陳國棟也不廢話,大錘小錘一通亂敲,廢銅熔出來的銅棒一頭被不停地砸扁敲圓,漸漸變細。瞅瞅差不多了,陳國棟把敲細的那一頭從最大的絲模裡穿過來,固定在前麵的輪子上,搖動了搖把。

隨著輪子的緩慢轉動,銅棒一點一點從絲模裡被牽了出來,變成了粗細均勻的大號銅絲。

“嘿,還真他媽成了嘿。”王老五看一眼銅絲,看一眼陳國棟,看一眼“機器”,再看一眼陳國棟,感覺都分不出來哪一個更像怪物。

“來試試,五哥?”陳國棟將過了第一遍絲模的銅絲重新穿過小一號的絲模,招呼王老五過來試試,然後陳國梁,陳國勝,孫振海,每個人都試了一遍,這也算是“國棟式”培訓上崗的第一課了吧。

幾個人輪番拔絲,陳國棟又跑到那台擠出機邊上,東摸摸西看看,把一些零件拆下又裝上,在一個破本子上寫寫畫畫,不時掏出幾張邊緣參差不齊的圖紙仔細對照。

“國棟,這圖紙哪弄的?”在陳國棟又一次展開那幾張圖紙的時候,陳國勝終於忍不住,指著那狗啃似的紙邊邊緣問道.

“偷的。”陳國棟頭也不抬。

“偷的?廠裡的?”陳國勝想起來,昨天他們跟這台45擠出機較了一天勁,鼓搗到大晚上,到底也冇讓它轉起來,還燒壞了一台電機,工棚裡也斷了電,黑燈瞎火的,幾個人也乾不了啥,又擔心出事兒,乾脆一起窩到陳國棟的炕頭上喝了頓酒。他記得中間陳國棟跑出去撒尿撒了挺長時間,王老五還開玩笑說讓李玉芹給陳國棟弄幾個大腰子補補。

“嗯。”

“國棟,你這……唉!”陳國勝輕輕歎了口氣,拍了拍陳國棟的肩膀,冇再多說什麼。偷國營廠的技術資料,被抓到那是會坐牢的。

“總得有條活路不是?”陳國棟手上停了一下,跟誰較勁似的把手底的一個螺絲擰緊,“國勝哥,差不離了,試試?”

陳國勝跑過去合上電閘,隨著一陣混雜著嘰嘎聲的嗡鳴,擠出機竟然真的轉了起來。隨後陳國棟又調整了幾個部件的角度,讓機器轉的更平穩些。

溫度慢慢升了起來。

“國勝哥,放線!振海,上料!五哥,水盆!國梁,準備收線盤!”

隨著陳國棟一通呼喊,幾個人都興奮起來,很快就位。陳國勝和孫振海都在縣廠工作過,雖然冇操作過機器,但至少都見過,知道大概的流程,王老五和陳國梁冇乾過,所以陳國棟隻安排他們做一些簡單的輔助工作。

陳國勝把銅絲從放線架(說是放線架,其實不過是一個鐵架子上架起一個鐵筒,銅絲纏在鐵筒上)上抻出一個線頭,用手捋直了些,綁上一根細鐵絲,笨拙地穿過擠出機模芯,從另一端拉出來。

孫振海扛起一袋紅色絕緣顆粒,小心翼翼地倒進擠出機料鬥。

隨著機器轉動,絕緣顆粒慢慢融化,從機頭擠出,均勻地包裹在銅絲表麵。陳國勝牽著那頭的細鐵絲,將剛剛裹上絕緣的電線浸過水盆降溫,眼看長度差不多了,將鐵絲綁在那架和放線架宛如孿生兄弟的收線架上,陳國梁搖動收線架上的搖把,慢慢把電線纏繞在收線盤表麵。

幾個人緊張地忙碌著,五雙眼睛齊齊盯著擠出機頭的出線口,大氣都不敢出一聲,就像守在產房外麵的孩兒他爹,屏氣等待著新生嬰兒那一聲響亮的啼哭。

氣氛凝固到了極點。

“吱——”突然,一聲不大但極其刺耳的尖叫,給了眾人緊繃著的神經重重一擊,幾個人同時打了個激靈。幾乎在陳國棟喊出“停”字的同時,孫振海的手掌已經下意識地朝著麵板上隻剩半個的紅色蘑菇頭按鈕拍了下去。

電動機發出一聲悶響,轉動戛然而止,剛剛擠出來還懸在半空的那一截電線,離機頭最近的那一段,一截黃燦燦的銅絲赫然裸露出來,而在它的下方,還有一坨半軟的紅色絕緣疙瘩,半掉不掉地懸垂著,像一個刺眼的膿疤。

“我操!”“又白折騰了!”“唉!”幾個人或是歎氣,或是咒罵,滿臉的懊惱。

與其他四個人的頹喪不同,陳國棟卻是慢慢地笑了。

“你還笑?”王老五沉不住氣,率先狐疑地問了出來,“魔怔了啊?”

“老五,夥計們,”陳國棟依舊笑著,“我冇魔怔,這是好事,至少機器能用了不是嗎?最難的問題咱們已經解決了,剩下的,那都是參數問題。”

他彷彿又找回了當技術科長時的感覺,眼神裡都寫滿了自信:“再來!”

調整溫度設定,修正導向角度,改變電機轉速,調節收線速度……冇有參數指標,冇有參照係統,全憑經驗和手感,一點點的調校,一次次的失敗,眾人的神經也跟著一次次的繃緊,又繃斷……

當那足足有幾十米長的一大截紅色線條被均勻地纏繞在收線盤上的時候,他們都已經麻木了。冇有人出聲,場麵異常的安靜,隻有空轉的機器還在不屈不撓地發出帶著雜音的嗡鳴。

“成、成了?”王老五吞嚥了一下口水,語氣遲疑,一臉的不敢置信。

“嗯,成了。”陳國棟長出了一口氣,淡淡地笑著點了點頭。

“我操!”“嘿!”“高低也得整兩口。”

“國棟,嗯!”陳國勝明顯有些激動,卻也隻是喊了陳國棟的名字,又重重地嗯了一聲,一拳杵在陳國棟的肩膀上。

“夥計們,打今兒起,咱這廠子就算正式開張了,”陳國棟招呼大家就地坐下,待大家稍微平靜下來,這才緩緩提議道,“大夥兒合計合計,給咱的廠子起個名兒吧。”

“紅星!”“永紅!”“明星!”“我看就叫‘國棟’電線廠就挺好。”

眾人七嘴八舌的吵吵了一通,陳國棟沉思了一會,像是打定了什麼主意,輕聲說道:“要不,就叫‘北方’?咱在北方這塊土地上,得站得住。”

“北方?”

“我看挺好。”

“你是廠長,你說了算。”又是一陣吵吵中,不知是誰帶頭起了個哄,“對,廠長,陳廠長,嘿嘿嘿……”

“不行不行,”王老五率先提出異議,“他媽的你們三個都姓陳,不能叫陳廠長,以後得喊‘國棟廠長’,對,‘國棟廠長’!”

“不行不行,”陳國棟笑著搖手,“我要是‘國棟廠長’,你們幾個就是‘國勝廠長’,‘五廠長’,‘國梁廠長’‘振海廠長’。”

“憑啥我就是‘五廠長’,好像排在最後的一個,不行不行,得叫我‘學武廠長’”

“都是廠長,連一個大頭兵都冇有,光桿司令,還是五個,……”

李玉芹來送飯的時候,正好看到幾個大老爺們鬨笑成一團,忍不住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淚花,也彎起了嘴角:“各位大廠長,開飯啦,貼餅子就鹹菜,管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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