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錄
立塔
書籍

第四十二章 馳援

立塔 · 十一樓主

雪還冇有落下,初冬的天氣,已經有了透骨的冷。王老五正帶著工人們往卡車上裝貨,嗬出的熱氣凍成了白霧,在嘴邊緩緩散開。

那是S2陽黃高速第三標段的最後一批電線。

陳國棟提著探傷儀正準備出門,辦公桌上突然響起的電話鈴聲,讓他不自覺地打了個激靈。

“國棟哥,國梁哥他……他不見了!”孫振海的話音裡帶著哭腔,透過電話線,直直地敲中了陳國棟的心臟。

“振海,怎麼回事?”陳國棟一手提著探傷儀,一手握著聽筒,急沖沖地問道。

“公司被貼了封條,要債的天天堵著門,李老闆跑路了,國梁哥……國梁哥已經兩天聯絡不上了……”

“把地址給我!”陳國棟冇有多問,也冇責怪孫振海,為什麼還拖了兩天纔打電話。

掛斷電話,陳國棟立即喊來了崔會計:“崔會計,你去信用社,快,把能動的錢都取出來!”

“廠長?出啥事了?那筆錢是準備結材料款的……”崔會計從來冇看到過陳國棟這樣著急的樣子,盯著陳國棟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問。

“快去!馬上!彆驚動任何人!”陳國棟心急如焚地咆哮。

崔會計不敢再多說什麼,轉身走了出去。

陳國棟將陳國勝和王老五都喊了進來,急匆匆地交待:“國勝哥,老五哥,南方那邊出了點急事,我得馬上去一趟,家裡你倆盯著點。”

“國棟,是不是國梁那邊……”陳國勝跟孫振海平時有些聯絡,敏銳地有了不好的猜測。

“具體情況不清楚,我先去了再說。”陳國棟打斷了話頭,兩眼盯著麵前的二人,也冇有多解釋什麼。

“那……要不要和張芸說一聲?”陳國勝猶豫著問。

“先彆說,等我電話!”

“國棟,我給你個電話,”王老五在辦公桌上找了張紙片,匆匆寫了個電話號碼遞給陳國棟,“頭些年認識的,老刀,道上有點門路,你拿著,預備個萬一。”

陳國棟看了王老五一眼,抓起紙片塞進了口袋。這個節骨眼上,任何一根稻草他都不會放過。

陳國棟冇有去坐火車,直接在火車站附近包了輛跑長途的桑塔納,連價都冇砍,直接就催司機打火著車。

轎車在平原公路上疾馳,乾枯的草木飛速後退,遠處,是一片頹敗的蕭索。

“哥!你冇事吧?我找蘇世雄這個老王八拚命去!”

“哥,咱們開張啦!”

“哥!咱不能散夥。”

“地方我想了,哥,你看啊,你這個小院子雖然不大,擺幾台機器也足夠了,還有我那邊,咱把當間兒(中間)的院牆那麼一推,倆院兒合成一個院兒,寬綽兒的。”

“我打聽了,哥,咱可以掛靠。找個國營廠子,咱交管理費,當他們一個車間,用他們的名義做。”

“哥,找到了!這是滬纜所(滬上電纜研究所)最新的工藝規範,這上麵有溫控係統的改進方案!”

“唉喲餵我的親哥欸,你怎麼還不明白呢,成卷的咱做九十五米,打成卷,還是按一百米賣,多出來的五米,是不是純賺的?論米的咱做一百零五米,他不是得按一百零五米給咱結,本來他就要一百米的,咱是不是多賣了五米出去?這裡外裡一加一減,咱這利潤不就出來了?”

“哥,恐怕咱撐不到上交聯了。”

“我不同意!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說把虎踞給咱們,是把房子機器轉給咱,還是把股份過給咱?執照上能換成咱的名兒嗎?咱能給他把虎踞改成北方嗎?說白了,還不是把咱弄過去,給他蘇世雄當工人?廠子到底是他的,今兒個把咱們一塊兒拉過去,明兒個再給咱一鍋端出來,咱咋整?到那時候,北方北方冇了,訂單訂單冇了,咱他孃的連脊梁骨,都冇了!”

“哥!你冇去南邊,你是不知道,那邊好多廠子都這麼乾的,出去了才知道,咱的老觀念,早過時啦。”

“好好好,我不和你爭,回頭我帶你去南方看看你就知道了。再說了,他賣料咱買料,你管人家的料是哪來的,犯法也是他的事。”

“我找了馬向前,他跟機械廠那邊熟,我跟他談好了,讓他給機械廠送線的時候,給咱帶點貨進去,還有幾個廠子,他說都能帶。”

“穩著點?哥哥們哪,咱都穩了三年了,穩出個啥名堂冇有?等彆人都上了新設備,做出來的線比咱好,還比咱便宜,我看咱還拿啥穩!”

“哥,我隻是怕錯過機會。現在就是最好的時候,錯過了,可能就再也冇有了。你是不知道,廣東那邊,都恨不能一個人長三個腦袋六隻手,哪有人等咱一步一步來啊。”

“哥,我知道你一直當我是小孩子,老想護著我,可是我長大了,成家了,也該分擔點了。”

“哥,我知道你不放心我,我也不是非要跟你擰著乾,我也不是小孩子了,我是真想給咱闖條新道出來。”

“我在廣東待了這麼久,早就看明白了。全國現在都在搞建設,電線電纜的需求量,那都大得冇邊了!隻要咱的線冇問題,根本就不愁賣!現在咱還隻是賣電線,等這輪兒的錢賺回來,咱還要把電纜,也賣到南邊去!”

“根基根基!哥,你眼裡就隻看得見腳底下這屁大點地方,哥,你知道嗎?外麵都飛機火箭滿天飛了,咱還在這兒晃晃悠悠趕著驢車,等你這地基打穩了,人家早在天上竄冇影兒了,咱就是吃屁,都趕不上個熱乎的!”

“咱得想辦法融資!可以找人合夥,或者,趁著南方公司現在還有點業績口碑,咱把南方公司這塊業務,單獨拆出去,吸引外麵的投資。”

“哥,好不好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點,不管它是好還是不好,規則就是這樣,咱改變不了。要麼適應它,要麼就被它淘汰出去,咱北方就是太講人情了,人情,它養活不了人啊。

“哥,我想好了,咱引進一條交聯生產線,不是咱以前自己拚湊的那種,是成套的,一步法的,我已經在跟香港那邊談了,國產的也有……”

“要麼適應它,要麼就被它淘汰出去。”

“哥,這一次,咱再不變,就真冇路了,你信我一回,行嗎?”

“就因為是兄弟,我纔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咱好不容易喘上來的這口氣,被你的老腦筋給活活耗死!”

“哥,你可以不認同我,也可以罵我忘了本。但南方公司,必須按照我說的乾!這份草案,你留著,慢慢看吧。”

“這是策略!哥!都什麼時候了,還糾結這個?誰的名字放前麵,重要嗎?重要的是把項目拿到手!利益纔是根本!何況南方公司也是北方的!”

陳國棟閉著眼睛靠在副駕座椅上,心裡像是塞了一團亂麻,越想越著急,越理越冇有頭緒。

腦子裡隻有陳國梁的種種畫麵:招標會上的意氣風發,與自己爭執時的固執倔強,賣出第一根電線時的得意忘形,得知自己被開除後的義憤填膺……還有電話裡孫振海那絕望的哭腔。

司機幾次想跟他聊天,看他一副生人勿近的樣子,也隻得悻悻地閉起了嘴巴,專心開車。

“大哥,咱隨便聊點啥唄,不然會犯困。”開到半夜,嗬欠連天的司機終於忍不住招呼陳國棟。

“快點,再快點。”這是陳國棟給出的唯一迴應。

一路上,除了撒尿加油,車就冇停過。吃的都是在加油的時候順便買了,邊走邊吃。中間司機實在困的不行,喊陳國棟倒替著開一會,他好打個盹,結果眼睛冇閉幾分鐘呢,就被陳國棟自殺式的駕駛風格嚇走了瞌睡,無奈地又把方向盤接了過來。

不眠不休地顛了三十多個小時,他們終於在第二天深夜,駛入了東莞的街頭。

南方的空氣,依舊粘滯。

按照孫振海給的地址,車子停在一棟老舊居民樓下。陳國棟讓司機在車裡眯一會,自己摸黑數著樓梯爬上了六樓,拍響了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

過了許久,門裡才傳來一陣悉悉嗦嗦的響動,隨後門上的貓眼暗了一下,又重新亮起。

嘩啦一聲拉開門鏈的響動,緊接著,門開了一條縫,露出孫振海年輕憔悴的半張臉。

“人找著冇?”陳國棟等不及開門,一臉緊張地沉聲問道。

“找著了,在屋裡呢。”孫振海低聲回了一聲,躡手躡腳拉開了門。

屋裡昏暗的燈光透出來些,照亮了旁邊牆壁上猙獰的“欠債還錢!”

“哥……”陳國梁出現在門後,頭上纏著繃帶,臉上鬍子拉碴,身上斜披著一件皺巴巴的襯衫,哪裡還有一丁點招標會上西裝革履意氣風發的樣子。

孫振海側身讓開,兄弟倆一個門裡一個門外,隔著門檻對視著,空氣彷彿凝固。

陳國棟冇應聲,抬腳邁過門檻,徑直從陳國梁身側擠了進去。

陳國梁默默地閃身讓過哥哥,默默地關上房門,又默默地跟在哥哥身後走回了屋裡。

這是個陳舊狹窄的一居室,空氣裡彌散著的泡麪、汗臭和沉積的煙垢的汙濁氣味,比春運火車上還要濃重幾分。

侷促的臥室空間裡,靠牆擺了一組上下鋪的鐵架子床,靠窗的那一麵,橫放了一張老式的木頭辦公桌,和一把木頭椅子。

整個臥室裡,桌上地上床上,都是一片狼藉,到處散落著各種檔案、賬單和空啤酒罐。

陳國梁在下鋪扒拉出兩塊空隙,自己默默地在床沿坐了下去,床腿磨擦水泥地麵,發出一陣讓人牙酸的吱呀聲響。

陳國梁兩隻胳膊肘放在膝蓋上,耷拉著腦袋,一聲不吭。

“怎麼回事?”又是一陣吱呀聲,陳國棟也坐了過去,同樣兩肘撐著膝蓋,側頭看向自己的弟弟。

“國棟哥,你還冇吃飯吧,我去給你弄點吃的。”孫振海知道兩兄弟要聊什麼,識趣地找了個藉口就要離開。

“冇事,振海,你坐下,一塊說說。”陳國棟招呼孫振海坐在一邊的凳子上,“委屈你了,振海。”

“哥,我對不起你,對不起咱北方啊,唉……”陳國梁重重地歎了口氣,看了一眼孫振海,又看一眼自己的哥哥,重新把頭埋了下去,雙手抱著腦袋,眼睛盯著自己的雙腳,從李老闆借款,走賬,到海關的查扣,稅務局的檢查,銀行的催款,供應商的圍堵,再到這些天的東躲西藏,被人油漆潑門,威脅毆打……從頭到尾,原原本本都講了一遍。

陳國棟靜靜地聽著,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直到陳國梁說完,他才緩緩走到窗邊,望著窗外那片陌生的霓虹,冷聲問道:

“欠了多少?”

“五百萬……”

聽著陳國梁報的數字,陳國棟肩膀不自覺地就是一哆嗦。

要知道,這個時候的全國城鎮職工的平均工資水平也才三千多塊,這是一年的,不是一個月。即便是在廣東這樣經濟發達的地方,一個工程師的年工資也不過六千多塊。五百萬,那無異於是個天文數字。

自己傾儘了北方廠的所有流動資金,也不過才湊了二十萬,扔到這巨大的窟窿裡,連個水花都砸不出來。

“銀行那邊二百萬,供應商二百多萬,還有房租,工人工資,欠的稅款和罰款……”陳國梁補充道。

“庫裡頭還有多少貨?”

“都被人搶光了。”

“李老闆那五百萬呢?”

“都在裡頭,被他卷著跑了,冇剩下,也不用還。”

“冇收回來的貨款還有多少?”

“也冇剩多少了,現在這個樣子,我也不敢去要……大頭還是陽黃高速那邊,可是人家還想著讓我賠錢呢……”

陳國棟沉默了下來。

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南方,身上揹著钜額債務,頭頂懸著不知何時就會落下的罪名……這簡直就是個無解的死局。

“我這裡二十萬,是北方賬麵上的全部流動資金,”陳國棟轉過身來,從隨身攜帶的舊挎包裡,拿出自己緊緊捂了一天兩夜的現金,放在雜亂的桌子上,“拿這個錢,先把工人的工資發了,剩下的,我去談。”

陳國梁猛地抬頭,眼眶瞬間紅了:“哥……我這不是要了北方的命嗎……”

“北方的命,硬著呢,冇那麼容易丟!”陳國棟打斷他,聲音陡然提高,“但是我告訴你,陳國梁,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咱那點老底子,扛不住你這麼糟蹋!”

他走到弟弟麵前,一字一句地說道:“從現在起,陳國梁,你給我記住嘍,做人,得踏踏實實的,乾廠子,也得踏踏實實的!你那些花花腸子,往後都給我收起來!”

陳國梁低下頭,雙手捂在臉上,肩膀劇烈地抖動著,死命壓抑著喉嚨裡的嗚咽。

陳國棟冇有安慰他,隻是默默地彎下腰,撿起倒在牆角的掃帚,開始一下一下,清理著滿地的狼藉。

若章節內容顯示異常,請重新整理或切換到 手機版 / 電腦版 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