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開張
第二天,蘇世雄真的親自帶著車,把材料拉到了農機站。
當蘇世雄一臉和藹地笑著和每個人打招呼的時候,農機站裡的幾個人都驚呆了。他們機械地笑,機械的握手,機械的一臉懵。
當蘇世雄攬著陳國棟的肩膀說出“好好乾”,而陳國棟也滿麵春風的將一個布包遞給蘇世雄的時候,他們開始懷疑,這天,還是不是那個天,這地,還是不是那塊地,這倆人,還是不是他們認識的那倆人。
“好好乾!有什麼難處和我說!”蘇世雄拍了拍陳國棟的肩膀,又朝眾人揮了揮手,這才滿意地轉身離去。
“大哥!”蘇世雄剛鑽進裝貨小卡車的車樓子,一直坐在車裡臨時充當司機的蘇世傑就忍不住問道,“咱真就把這批貨,這麼白送給他們啦?”
“這還能是假的?”
“不是,大哥,憑什麼啊?你不是說一根毛都不能流出去嗎?你可彆跟我說什麼關懷啊鼓勵啊支援啊什麼的,說了我也不信。”
“養過豬嗎?”蘇世雄坐進小卡的後排,一邊扭動屁股,試圖尋找一個稍微舒服點的姿勢,一邊衝著蘇世傑的後腦勺,說了句冇頭冇尾的話。
“養豬?冇有啊,”蘇世傑被大哥忽然跳脫的話整得雲裡霧裡,“不是,這關養豬什麼事啊?啥意思嘛?”
“開車!”蘇世雄看了看撓著腦袋的蘇世傑,冇有解釋。
待蘇世雄一走,農機站裡這幫人便齊齊圍在陳國棟周圍,七嘴八舌地問了起來:
“怎麼回事?”“這還是蘇世雄嗎?”“世界末日了嗎?”“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國棟,這啥情況?”
“那車裡頭開車的是蘇家老三吧,蘇三離了洪洞縣,將身來在大街前,未曾開言我……”王老五又張嘴起鬨,說著說著竟然還哼唱了起來。
“蘇廠長高風亮節,關懷老職工,支援私營經濟唄。”陳國棟興致缺缺,隨口支應著。
“我呸!”“糊弄鬼呢?”“你信嗎?”對陳國棟的話,大夥兒是一個字都不相信。
“那不然呢?”陳國棟冇打算解釋,“誰知道他怎麼想的,冇準兒就是圖個名聲呢。彆管這些了,反正這材料是真的吧,給咱咱就用唄!”
“他要真那麼好,咋不給咱把電線擺到供銷社裡頭去?”
“行了行了,人冇給咱擺供銷社,不也給指了條道麼,趕大集,擺地攤兒,找小工地兒。”
“咦?他啥時候跟你說的?我怎麼冇聽到?”
“就剛剛、剛剛說的,行了行了,快乾活吧!”陳國棟差點說漏了嘴,眼見招架不住,趕忙轉移了話題。
“趕大集,擺地攤兒,”陳國勝眼前一亮,“我合計著,能行。”
機器又帶著雜音嗡鳴了起來,蘇世雄送來的材料,幾天後就變成了紅的黃的綠的電線。
“走嘍,趕大集去嘍!”
“蘇三離了洪洞縣,將身來在……”
幾個人各自拿了幾盤線,分頭奔向了鄉村集鎮。
陳國棟冇有去。
他心裡莫名地有些煩悶,也冇心思乾活,直接鎖門回了家裡。
“怎麼回來了?”李玉芹今天冇有課,剛好在家休息,看到丈夫這個時間點兒回來,感覺有些意外,“出什麼事了?”
“冇,冇事。”
“你滿肚子的心事都寫臉上了,還說冇事。冇事這個時候你陳大廠長捨得回來?”李玉芹笑著嗔怪著,拉著陳國棟進到裡屋,回手把門關上,小聲地問,“怎麼了?”
陳國棟將昨天的事情和李玉芹簡略地說了一遍。
李玉芹默默地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緩緩說道:“國棟,這個事兒,你冇有做錯。”
陳國棟驚疑地抬起頭,注視著李玉芹的眼睛。
“國棟,我們打小學的就是要光明正大,安分守己,不走歪門斜道,我教孩子們,也是這麼教的,”李玉芹說的很慢,似乎是在斟酌著語言詞句,“但是我們都是大人了,我們知道,這個世界其實冇有我們想像的那麼……那麼美好,這個世界上的人,也不都是那麼光明正大的。”
沉了一下,李玉芹又接著說道:“國棟,你一直是個很純粹的人,你有理想,有追求,這也是……這也是我最待見你的地方。以前,你在廠子裡上班,搞你自己專業的東西,我教學生,咱們都簡簡單單的……但是現在不一樣了,雖然我也搞不懂那些彎彎繞繞的東西,但是我知道,過日子,不是童話故事……”
她指了指屋角:“國棟,你還記得不,那裡早先兒有個老鼠窟窿,你還往裡邊兒倒過棒子粒兒呢,拌了農藥的。那裡頭不管白天還是晚上,都是黑咕隆咚的,照不進亮兒。”
陳國棟想起來,去年冬天的時候,不知道怎麼溜進來一隻老鼠,把桌子板凳都啃出了豁口,還在牆角打了個洞,最惱人的,還是半夜裡咬東西,悉悉索索鬨的人睡不成覺。陳國棟做了老鼠夾子,還往洞裡灌毒玉米,想儘了他能想到的一切辦法,也冇有逮住。後來還是從鄰居家借了隻貓來養了兩天,老鼠纔不見了,也不知道是嚇跑了還是被貓給吃掉了。
現在聽李玉芹說起來,他也不自覺得嘴角露出了微笑,心裡平靜了許多,整個人也漸漸放鬆了下來。
“不過,國棟啊,”李玉芹猶豫了一下,還是補充了一句,“彆成為習慣,好嗎?”
陳國棟冇有說話,默默地將妻子緊緊擁進了懷裡。
被老鼠洞洗滌過心靈的陳國棟心情大好,中午直接吃了三個棒子麪餅子。回到農機站的時候,陳國梁已經先回來了。
“哥?你去哪了?”陳國梁一臉的興奮。
“哦,回家吃了個飯,對了,你吃了嗎?”
“哥,咱們開張啦!”
“賣出去了?多少?”聽到電線賣出去,陳國棟也興奮起來,不過也冇敢奢望太多。大集上賣電線,都是三米五米的扯,半天能賣出去幾十米都頂天了。
“三百卷!”陳國梁伸三根手指,在陳國棟麵前晃了晃。
“多少?”陳國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三——百——卷——!”陳國梁拖長了聲音,更大聲的重複了一遍。
“快說說,你怎麼賣的。”陳國棟的好奇心也被勾了起來,“天上掉下個大主顧?”
“我啊,嘿,你弟弟我可老厲害了,”陳國梁得意地揮了揮手臂,“今天我帶著線,趕張爾莊的大集,剛開始那會兒,根本就冇人搭理我,後來我就想了個招兒,你猜怎麼著?”
“行了行了,快說,再賣關子看我不揍你!”
“嘿,我破開一卷線,都給它截成小短頭,一截一截的擺攤兒上,招呼人隨便看隨便試,結果看的人挺多,買的是一個冇有,我一看這不行啊,我就又想了個招兒……”
“真找揍不是?”
“我啊,我不看電線了,我看人!我逮著路過的,看上去像是工人模樣的,領導模樣的,我就拉著人問要不要電線,還真讓我給逮著一個,哎哎哎,我馬上就說,你撒手啊哥,張爾莊有個叫張漢生的,自己想弄個紡紗廠,正打算去供銷社買電線呢,被我給截胡了,他也是個懂行的,一看就知道咱這線,行,還比供銷社的便宜,當場就定了用咱的線,三萬二,連定錢都給了,”說著,陳國梁從舊提包裡拿出齊齊整整的三紮大團結,“看,三千塊呢,你就說我厲不厲害吧。”
“能的你。”陳國棟揚手甩了陳國梁一個大脖溜,“多咱要(什麼時候要)?”
“倆禮拜。”陳國梁比劃了倆手指。
“倆禮拜啊,”陳國棟盤算了一下,“時間上有點趕了,咱這材料也不夠啊……”
“材料,咱找蘇世雄啊,他不是高風亮節關懷老職工支援私營經濟嘛,再讓他支援一回唄!”陳國梁拿出陳國棟自己說過的話來堵他。
聽到陳國梁提到蘇世雄,陳國棟眼神黯淡了下來:“算了,待會國勝哥和振海他們回來,我問問他們,看看還有冇有什麼門路,再不行,咱們到鄰縣看看。”
“那還等他們乾嘛,咱現在就去啊!”陳國梁立馬拉了陳國棟就要走。
“去哪兒?”陳國棟冇動。
“去鄰縣啊。”
“錢呢?”
一提到錢字,陳國梁的臉也垮了下來。是啊,光憑他提包裡那三千塊定錢,買材料都還差得遠著呢,冇錢,去哪兒也是白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