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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錦籠

蓮尖 · 方近真

第4章 錦籠

劉府不似付十六想。

轎子從角門進,悄沒聲息。繞過影壁,庭院深深,幾進幾齣,夜裡瞧不真切,隻覺得大,空,靜。下人走路都踮著腳,燈籠光昏昏的,在地上拖出長長的、鬼似的影。

她被領到西邊一個小院。院裡有棵老梅,光禿禿的枝椏刺向墨黑的天空。屋子不大,陳設卻精,紅木雕花床,雲錦帳子,妝台上銅鏡擦得鋥亮,映出她一張慘白的、汗涔涔的臉。

“這是十六姨娘。”領她來的婆子對屋裡兩個小丫鬟說,聲音平闆,“好生伺候著。”

丫鬟應了,低眉順眼。一個打熱水,一個鋪床。付十六僵在屋子中央,左腳痛得她幾乎站不住,身子微微發顫。

“姨娘先洗洗,換身衣裳。”丫鬟遞來熱手巾。

付十六沒動。她看著銅鏡裡的自己,月白紗裙上還沾著金玉樓的暖香和酒氣,臉上脂粉被冷汗衝出一道道淺溝。像個戲子,戲散了,還來不及卸妝。

“姨娘?”丫鬟又喚一聲。

她回過神,慢慢挪到盆邊。熱水汽蒸上來,模糊了鏡麵。她脫下那身紗裙,像蛻下一層皮。換上丫鬟準備好的桃紅軟緞寢衣,料子滑膩,貼著麵板,涼絲絲的,陌生。

“老爺說,姨娘腳傷了,讓擦這個葯。”丫鬟捧來一個青瓷小罐,揭開,一股濃烈辛辣的藥味衝出來。

付十六坐在床邊,蜷起左腳。腳踝腫得發亮,麵板綳得透明,能看見底下紫黑色的血管,蚯蚓似的盤著。“蓮尖”那處,皮蹭破了,滲著黃水,混著乾涸的血痂。

丫鬟蹲下身,用藥匙挖了膏子,抹上去。藥膏觸及傷處,先是冰,隨即火燒火燎地疼。付十六猛地一縮,腳趾在纏布裡痙孿。

“姨娘忍忍,這葯猛,但見效快。”丫鬟聲音細細的,手下卻穩,將藥膏細細塗勻,又用乾淨軟布鬆鬆裹了。

疼過去,是麻木。腳像不是自己的了。

“老爺今夜宴客,乏了,就不過來了。”丫鬟收拾藥罐,低聲說,“姨娘早些歇著。”

燈熄了。兩個丫鬟退到外間。

黑暗落下來,嚴嚴實實。付十六躺在陌生的床上,錦被又厚又軟,壓得人喘不過氣。左腳一陣陣鈍痛,從骨頭縫裡鑽出來。她睜著眼,看帳頂模糊的暗影。

這就是“好日子”?

沒有阿嬤清晨灌下的苦藥湯,沒有嚴嬤嬤冷冰冰的審視,沒有其他蓮女或明或暗的打量。安靜,精緻,像個華麗的繭。

可腳上的痛提醒她,繭也是縛。

她慢慢側過身,蜷縮起來,抱住自己。懷裡空空的,那柄生鏽的剪刀,留在金玉樓的耳房裡了。

不知過了多久,痛得昏沉過去。

再睜眼,天已矇矇亮。左腳依舊腫痛,但比昨夜那要命的尖銳好了些。丫鬟進來伺候梳洗,換藥,穿衣。衣裳仍是桃紅,式樣卻換了,更修身,領口開得低,露出一截細白的頸子。

早膳是清粥小菜,裝在細瓷碗碟裡。付十六吃了兩口,就擱下了。

“姨娘胃口不好?”丫鬟問。

“腳疼,吃不下。”她低聲說。

丫鬟不再勸,默默收拾了。

整個上午,無人來。院子裡靜得可怕,隻有風吹過枯枝的簌簌聲。付十六坐在窗前,看那棵老梅。忽然想起金玉樓後院那棵樹,她曾扶著它,練慣用殘腳走出裊娜的步態。

午時剛過,前院來了人。

“老爺請十六姨娘過去,見見幾位客人。”婆子傳話,臉上帶著笑,眼裡卻沒什麼溫度。

付十六心一緊,站起身。左腳一受力,又是一陣悶痛。她咬牙,盡量走得穩些。

穿過幾道迴廊,到了前廳側邊一間暖閣。簾子半卷著,能看見裡麵坐了好幾個人,劉老爺在主位,正笑著說話。空氣裡有酒香,菜香,還有男人身上混雜的、暖烘烘的氣息。

“十六來了?進來。”劉老爺看見她,招招手。

付十六垂著眼,慢慢走進去。幾道目光立刻黏上來,從臉,到頸,到腰,最後落在她裙擺下。

“這就是劉兄新得的寶貝?”一個留著兩撇鬍子的男人笑道,眼睛眯著,“果然玲瓏。”

“昨日在‘天’字型大小,一雙‘蓮尖’驚艷四座。”劉老爺語氣隨意,卻透著得意,“叫諸位也開開眼。十六,把昨日那支‘掌上飛燕’,再跳一回。”

付十六猛地擡頭,看向劉老爺。他臉上仍帶著笑,眼神卻不容置疑。又看向自己的左腳——裹在軟緞繡鞋裡,依舊腫著,一跳一跳地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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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奴婢的腳……”她聲音發顫。

“不是上過葯了?”劉老爺打斷她,笑意淡了些,“跳吧。就跳幾個緊要的段落,讓諸位賞鑒賞鑒。”

絲竹聲已在一旁響起。還是那支曲子。

付十六站在那裡,像被剝光了扔在冰天雪地裡。所有的目光都釘在她身上,那些目光裡有欣賞,有估量,有毫不掩飾的狎昵,像無數隻潮濕溫熱的手,在她麵板上爬。

她慢慢走到暖閣中央的空地上。沒有玉盤,隻有光潔的金磚地。

擡腳,落下。痛。

旋轉,裙擺綻開。痛。

每一個動作,都牽扯著左腳踝的傷。筋絡在抽搐,骨頭在摩擦。汗從額角滲出,眼前景物開始晃動。可她臉上不能露,甚至要抿出一絲笑,眼裡要漾出恰到好處的水光,腰肢要軟,步態要輕,彷彿這不是受刑,是承恩。

“好!這身段,這腳勁!”

“劉兄好福氣啊!”

男人們撫掌,讚歎,目光更加滾燙。

最後一個迴旋,付十六單足點地,身體微仰。左腳腳踝處傳來清晰的、筋絡撕裂的“嘣”一聲。她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險些摔倒,死死咬住唇才站穩。

“妙!絕妙!”劉老爺大笑,顯然極為滿意,“賞!”

丫鬟端來一個托盤,上麵放著幾錠銀子,還有一支赤金點翠的簪子。

付十六福身謝賞,手指冰涼,幾乎拿不住那簪子。左腳痛得她幾乎站立不住,全憑一口氣撐著。

“好了,下去歇著吧。”劉老爺揮揮手,像打發一件展示完畢的古玩。

付十六被丫鬟攙扶著,一步步挪出暖閣。身後,男人們的談笑聲、勸酒聲又響起來,混著絲竹,暖洋洋的,將她隔絕在外。

回到小院,房門關上。她癱在椅子上,再也撐不住,彎腰去解左腳繡鞋。手指哆嗦得厲害,解了幾次才解開。

褪下襪子,倒抽一口冷氣。

腳踝腫得比早上更甚,麵板紫脹發亮,那處破口又裂開了,滲出混著藥膏的黃紅色膿水。最駭人的是,腳背側麵鼓起一個鴿蛋大的包,摸上去硬硬的,燙手。

筋結死了。

付十六看著這腳,看著那猙獰的鼓包,胃裡一陣翻攪。她想起阿嬤的話:“腳纏壞了,纏廢了……”

不,還沒廢,還能跳。劉老爺還要她跳。

丫鬟打了熱水來,要給她擦洗上藥。付十六搖搖頭,自己接過布巾,咬著牙,將膿血擦凈,重新塗上那辛辣的藥膏。每一下,都疼得她渾身發抖。

夜裡,劉老爺來了。

帶著酒氣,腳步有些浮。他揮退丫鬟,走到床邊,坐下,看著付十六。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又滑下去,落在她蓋著錦被的腳的位置。

“腳還疼?”他問,手伸進被子,握住了她的左腳踝。

付十六渾身一僵。那手溫熱,帶著薄繭,正好按在腫硬的筋結上。劇痛讓她差點叫出來。

“……好些了。”她聽見自己嘶啞的聲音。

劉老爺“嗯”了一聲,手指在那鼓包上不輕不重地揉按著。“這腳,得仔細養。養好了,纔是寶貝。”他慢悠悠地說,手下力道加重。

付十六疼得眼前發黑,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過兩日,王掌櫃要來,他最好賞蓮。”劉老爺繼續說,像是閑聊,“你準備準備,再跳一回。跳好了,有重賞。”

他鬆開手,起身,寬衣。錦被掀開,帶著酒氣和體熱的身軀覆上來。

付十六閉上眼,死死咬著唇。腳上的痛,身上的重,心裡的冷,混在一起,將她拖進無邊的黑暗裡。

原來“好日子”,是這樣的。

沒有鞭子,沒有嗬斥,隻有精緻的屋子,滑膩的衣裳,和一次比一次更痛的“展示”。像一件瓷器,被主人珍而重之地收藏,卻要時不時拿出來,供賓客觀賞、把玩,以證明其價值。

而她這瓷器,早已有了裂痕,在無人看見的底裡,正一寸寸蔓延。

窗外的老梅,在夜色裡沉默著,光禿禿的枝椏,像無數伸向天空求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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