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戀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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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相約的一天

戀雪 · 歸途的浪子

第二天一早,龍飛在縣城唯一一家還算像樣的酒店裏醒來,拉開窗簾,外麵是個大晴天。陽光照在對麵老舊的居民樓上,有幾戶人家的陽台上晾著花花綠綠的被單,在微風裏輕輕擺動。他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然後從行李箱裏翻出一件幹淨的襯衫換上,對著鏡子理了理頭發,深呼吸了兩次,像要去參加一場重要的麵試。

他下樓的時候,小魚已經等在酒店門口了。她今天沒穿昨天那件深色大衣,換了一件淺藍色的毛衣,頭發散著,披在肩膀上,手裏拎著一個帆布包,站在台階下麵,正低頭看手機。陽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柔和的光,龍飛覺得她看起來比昨天年輕了很多,像又變回了大學時代那個在圖書館裏等他的女孩。

“走吧,”小魚抬起頭看見他,把手機揣進口袋,語氣平常得像他們昨天才見過麵,而不是隔了漫長的好幾年,“先去吃早飯,我知道有家包子鋪特別好吃。”

包子鋪在老城區的一條小巷子裏,門麵不大,但人很多。小魚顯然是這裏的常客,一進門老闆娘就笑著招呼她:“小魚來了?今天不是週末呀,沒課?”小魚笑著說“請假了”,然後熟門熟路地點了兩籠小籠包、兩碗豆漿和一根油條。龍飛坐在油膩膩的木頭桌前,看著老闆娘把熱氣騰騰的包子端上來,忽然覺得這種煙火氣十足的場景比當年那些精精緻致的日料店讓他自在得多。

“你以前是不是覺得我很奢侈?”小魚忽然問。

龍飛夾包子的手頓了一下,抬頭看她。小魚正端著一碗豆漿,吹了吹熱氣,目光越過碗沿看著他,表情很平靜,像是在問一個她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

“有一點,”龍飛說,沒有迴避。

“我知道,”小魚點點頭,咬了一口包子,腮幫子鼓鼓的,說話含混不清,“那時候小,不懂事。覺得喜歡一個人就是想給他最好的,請他吃最好的,給他買最好的。我以為那就是對你好,沒想到會讓你有壓力。”

龍飛沒有說話,隻是低著頭吃包子。豆漿很燙,他喝了一口,舌尖被燙了一下,但他沒有停下來。

“後來我想明白了,”小魚繼續說,“你需要的不是一條八百塊的裙子,也不是一頓三百塊的日料。你需要的隻是一句‘我懂你’。但我那時候不懂,我隻顧著把自己的喜歡一股腦地倒給你,沒問過你想不想要,也沒問過你要不要得起。”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輕鬆,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情,但龍飛注意到她攥著筷子的手指收緊了一點,指節泛白。他把那碟小菜推到她麵前,說:“先吃飯,吃完再說。”

小魚看了他一眼,笑了:“你還是這樣,什麽都不說,隻管做。”

“嗯,”龍飛說,“改不了了。”

吃完早飯,小魚帶他去逛縣城。這個縣城不大,從東到西騎電動車也就二十分鍾,但小魚硬是帶著他逛了整整一上午。她帶他去了她小時候常去的那個公園,公園裏有座假山,假山上有個亭子,亭子的柱子上刻著很多“到此一遊”和“某某喜歡某某”。她帶他去了她讀過的那個小學,學校正在上課,他們隻能站在圍牆外麵看,她指著三樓的一間教室說“那是我以前坐的位置”。她還帶他去了縣城唯一的一家新華書店,書店已經很舊了,書架上的書落了一層灰,她在一排文學類書籍前站了很久,翻了一本詩集,唸了兩句給他聽,唸完又合上放回去。

龍飛跟在她後麵,聽她說著這些他從未參與過的過去,心裏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他以前總覺得小魚離他很遠,她的世界是他夠不到的。但今天走在這個小縣城的街道上,看著她跟賣菜的大嬸打招呼,跟路過的學生揮手,跟包子鋪的老闆娘聊天,他忽然覺得她其實一直都很近,近到觸手可及,隻是他以前不敢伸手。

中午他們在一家小飯館吃飯,小魚點了幾道家常菜,酸辣土豆絲、西紅柿炒雞蛋、糖醋排骨,都是很普通的菜,但味道很好。龍飛吃了兩碗米飯,小魚笑話他“你以前不是吃很少嗎”,他說“以前是裝的,怕吃太多你覺得我飯量大”。小魚愣了一下,然後笑得趴在桌上,笑了好一會兒才直起身來,眼睛彎彎的,裏麵全是光。

“龍飛,”她說,“你知道嗎,你比以前有意思多了。”

“是嗎,”龍飛說,“我覺得我沒變。”

“變了,”小魚搖搖頭,“以前你太緊張了,像一根繃緊的弦,隨時都會斷。現在你鬆下來了,像個正常人了。”

龍飛想了想,覺得她說得對。他以前確實太緊張了,緊張到連喜歡一個人都覺得自己不夠格,連站在她身邊都覺得心虛。這些年在外麵漂著,工作、租房、加班、攢錢,一個人扛著所有的事情,反而慢慢學會了一些東西。比如接受自己隻是一個普通人,比如不再拿別人的標準來衡量自己,比如承認有些東西自己就是給不了,但也有些東西是自己獨有的。

比如他從來不是一個會輕易放棄的人。他隻是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緩慢地、一言不發地往前走。

下午他們去了縣城邊上的一個水庫。水庫不大,水很清,周圍種了一圈柳樹,春天的風吹過來,柳枝輕輕拂過水麵,蕩起一圈一圈的漣漪。水庫邊有一條長長的堤壩,小魚走在堤壩上,張開雙臂保持平衡,像走鋼絲一樣小心翼翼地往前走。龍飛跟在她後麵,看著她的背影,想起很多年前她在操場上蹦蹦跳跳的樣子,想起她穿著紅色羽絨服站在雪地裏,像一團火。

“小魚,”他忽然喊了一聲。

小魚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他。風吹起她的頭發,有幾縷飄到臉上,她伸手撩到耳後,歪著頭等他說話。

“你在部落格上寫的那首詩,”龍飛說,“‘你是遙遠的燈火,我是岸邊的塵,風一吹就散了,偏偏還想再吹一次。’”

小魚的表情變了一下,有一點意外,有一點不好意思,還有一點別的什麽。她沒有說話,隻是看著他。

“我不是燈火,”龍飛說,“你也不是塵。我就是我,你就是你。以前是我自己把自己當成了塵,把你當成了燈火,覺得我們之間隔著十萬八千裏。但其實不是的,我們之間什麽都沒有,是我自己砌了一堵牆。”

他往前走了一步,離小魚更近了一點。

“那些年我錯過了很多東西。錯過了你的生日,錯過了很多個應該陪你的週末,錯過了你每一次看著我的時候眼睛裏的光。但我不想再錯過了。我不知道現在是不是太晚了,但我想告訴你,如果從頭來過,我想跟你一起走。不是遠遠地看著你走,是跟你並肩走。”

風從水麵上吹過來,帶著濕潤的涼意。小魚站在堤壩上,比龍飛高了半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睛裏有淚光在閃動,但她沒有哭,隻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笑了。

那個笑容跟昨天在辦公室裏不一樣,跟很多年前在圖書館裏也不一樣。它更深了,更沉了,像經過了漫長時光的沉澱,去掉了一切浮誇和不安,隻剩下最本質的東西。

“龍飛,”她說,“你終於學會說話了。”

她伸出手,掌心朝下,停在半空中。龍飛看著那隻手,手指細長,指尖有薄繭,是他很熟悉又很陌生的手。他想起第一次握這隻手的時候,是在那個下雪的操場上,她的手涼涼的,在他掌心裏微微顫抖。後來他鬆開了那隻手,一鬆就是很多年。

這一次,他沒有猶豫。

他握住了她的手,翻過來,十指相扣,扣得很緊很緊,像要把這些年所有的空白都填滿。

水庫的水麵很安靜,柳枝在風裏輕輕搖擺,遠處的山是青灰色的,天是淡藍色的,一切都淡淡的,像一幅沒有著色的水墨畫。堤壩上站著兩個人,一個穿淺藍色毛衣,一個穿白襯衫,手牽著手,影子被下午的陽光拉得很長很長,投在水泥地麵上,交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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