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暫時的分開
錢花得比預想的要快。靶向藥的費用、住院費、檢查費、營養費,一筆一筆地加起來,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龍飛的積蓄在第四個月的時候就見了底,他開始在網上接一些外包的活,晚上在醫院陪護的時候,把膝上型電腦架在病房的折疊椅上,就著走廊裏透進來的燈光寫程式碼。有時候寫著寫著眼睛就花了,他揉一揉,繼續寫。
小魚也把自己的存款拿了出來。她沒有跟龍飛說具體的數字,隻是往龍飛媽媽手裏塞了一張銀行卡,說“阿姨,這個您拿著用”。龍飛媽媽不肯收,小魚就把卡放在床頭櫃上,轉身去洗衣服了。龍飛媽媽站在原地看著那張卡,手指在卡麵上摩挲了很久,最後把它收進了貼身的口袋裏。
小魚的學校那邊,長假終於還是到期了。校長打來電話,語氣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確:“小魚啊,你那個班的學生不能一直沒老師帶,你看你是不是——”小魚說“校長我知道了”,掛了電話以後在房間裏坐了很久。那天晚上龍飛回來的時候,看到她坐在桌前,麵前攤著一本教案,一個字都沒寫。
“怎麽了?”他問。
“學校催我回去,”小魚說,聲音很平靜,“校長說得對,我的班不能一直沒人帶。那些孩子馬上要期末考試了。”
龍飛在她旁邊坐下來,沉默了幾秒鍾,然後說:“你回去吧。”
小魚轉過頭看著他,嘴唇動了一下,龍飛知道她要說什麽,搶在她前麵開了口:“我不是在推開你。我是說,你該回去上班了。你請了這麽久的假,學校那邊確實說不過去。我爸這邊,我跟媽能照顧過來。”
小魚看著他,目光裏有一種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懷疑,又像是審視,像是在判斷他說的“不是在推開你”到底是不是真話。
“我週末過來,”小魚說,語氣不是商量,是通知,“每個週末都來。你別跟我說不用,我沒問你用不用。”
龍飛看著她那個倔強的、不容拒絕的表情,嘴角不自覺地翹了一下。那大概是他這幾個月來第一次笑,幅度很小,小到幾乎看不出來,但小魚看到了。她伸出手,用食指戳了一下他的嘴角,說“你還會笑啊”,龍飛把她的手握住,沒有說話,但也沒有鬆開。
小魚回去上班以後,龍飛的日子變成了另一種節奏。白天他去醫院陪護,晚上等小魚上完課、改完作業,兩個人視訊通話。視訊裏的小魚總是很累的樣子,頭發隨便紮著,臉上還有粉筆灰,說話的聲音比平時輕了很多,但看到龍飛的臉出現在螢幕上的時候,她的眼睛會亮一下,像一盞被忽然擰亮的燈。
“你爸今天怎麽樣?”她總是先問這個。
“還行,今天吃了小半碗粥,比昨天多兩口。”
“你呢?”
“我也還行。”
“你騙人,”小魚說,“你的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龍飛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沒有說話。小魚在螢幕那邊歎了一口氣,那聲歎息很輕,像風吹過樹葉的聲音,但龍飛聽得清清楚楚。
“龍飛,”她說,“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
“你不許把自己累垮了。你要是垮了,你爸怎麽辦,你媽怎麽辦,我怎麽辦?”
龍飛看著螢幕上小魚的臉,因為網路訊號不好,畫麵偶爾會卡頓一下,她的表情定格在那一幀裏,眼睛亮亮的,嘴巴微微抿著,像一幅不那麽清晰但足夠動人的畫。他點了點頭,說“好”,然後又說了一句他以前從來不會說的話:“我想你了。”
小魚愣了一下,螢幕上的她眨了眨眼,然後笑了起來。那個笑容跟以前不一樣了,不是那種張揚的、肆意的、像火焰一樣的笑,而是一種沉靜的、溫柔的、像冬天裏一杯熱茶一樣的笑。她笑完以後,用手背飛快地擦了一下眼角,說了一句“訊號不好,我聽不清”,然後就把通話結束通話了。
龍飛看著黑掉的螢幕,知道她聽清了,隻是不想讓他看到自己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