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慢慢變好
那年初秋,柿子紅了。
龍飛站在院子裏的柿子樹下,仰頭看著滿樹的果實。柿子熟透了,一個個圓滾滾、紅彤彤的,沉甸甸地掛在枝頭,把樹枝都壓彎了。陽光穿過稀疏的葉子,在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有一束光正好落在他臉上,他眯了眯眼,伸手摘了一顆離他最近的柿子。
柿子很軟,握在手裏像一團溫熱的蜜糖。他輕輕掰開,橙紅色的果肉晶瑩剔透,中間的核像一朵小小的花。他嚐了一口,很甜,甜得有點齁嗓子,但他沒有停下來,一口接一口地吃完了整顆。
“偷吃什麽呢?”小魚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龍飛轉過身,看到小魚端著一盆剛洗完的衣服從屋裏出來,頭發用一根筷子隨意挽著,袖子捲到手肘,露出被水泡得有些發白的手指。她把盆放在院子裏的石台上,拍了拍手,走過來仰頭看了看柿子樹,又看了看龍飛嘴角殘留的果汁,伸手擦了一下。
“甜嗎?”她問。
“甜,”龍飛說,又摘了一顆遞給她,“嚐嚐。”
小魚接過去咬了一口,汁水順著嘴角流下來,她趕緊用手背擦掉,含混不清地說“好甜”,腮幫子鼓鼓的,像一隻偷吃了堅果的鬆鼠。龍飛看著她那個樣子,忽然笑了,笑得很大聲,笑聲在院子裏回蕩,驚飛了牆頭上的一隻麻雀。小魚被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拿柿子皮扔他,他躲了一下,柿子皮落在他肩膀上,像一小片橘紅色的花瓣。
屋裏傳來龍飛爸爸的咳嗽聲,不是很厲害的那種,更像是清嗓子。經過大半年的治療和休養,他的身體已經好了很多,雖然還不能幹重活,但已經能自己下床走動,能在院子裏坐一會兒,能跟鄰居聊幾句家常。醫生說這是個奇跡,但龍飛知道,這世上沒有奇跡,隻有靶向藥、營養費、陪護的日日夜夜,和小魚那張存摺上被一點點取空的數字。
那些數字,他後來還是知道了。不是小魚告訴他的,是他有一天幫她整理揹包的時候,無意中翻到了那張銀行卡的明細單。列印出來的單子很長很長,從去年十一月開始,每個月都有一筆取款記錄,金額不大,但很規律,像一個人的心跳,一下一下地跳著,從來沒有停過。
他把那張明細單摺好,放回原處,沒有跟小魚提起。但那天晚上吃飯的時候,他多夾了一塊排骨放在小魚碗裏。小魚看了他一眼,沒有問為什麽,低下頭吃掉了那塊排骨。排骨是她自己做的,還是有點鹹,但兩個人都吃得很認真,連骨頭都啃得幹幹淨淨。龍飛爸爸的身體一天天好起來,龍飛和小魚卻開始麵臨一個新的問題——錢。
靶向藥還在吃,每個月的藥費雷打不動。龍飛在鎮上找不到合適的開發工作,市裏的那家公司在他請假太久後就換了人,他的位置已經有人頂上了。他現在靠接一些零散的外包專案維持收入,不穩定,有時候一個月能掙五六千,有時候一單都沒有。小魚在縣城教書,工資不高,除掉房貸和日常開銷,剩下的寥寥無幾。
他們從來沒有因為錢的事情吵過架,但錢像一根看不見的繩子,捆在他們身上,勒得他們有些喘不過氣。小魚開始在週末去縣城的一家培訓機構兼課,教小學生作文,一節課兩百塊,一天上四節,八百塊。龍飛知道以後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說了一句“太累了,別去了”,小魚說“不累”,他說“你騙人”,小魚沒有接話。
那個週末,龍飛跟小魚一起回了縣城。他去看了那家培訓機構,在一棟老舊寫字樓的五樓,教室不大,空調不太好用,冬天冷夏天熱。他去的時候正好趕上小魚上課,他站在教室外麵,透過門上的玻璃窗往裏看。小魚站在講台上,手裏拿著粉筆,在黑板上寫著什麽,下麵坐著十幾個十來歲的孩子,有的在聽,有的在走神,有的在偷偷傳紙條。小魚的額頭上有一層薄薄的汗,但她講得很投入,聲音很大,大到隔著門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龍飛看了一會兒,轉身下樓,在寫字樓門口站了很久,然後掏出手機給以前在北京的同事打了個電話。同事現在在一家創業公司做技術總監,問他要不要過來,他說“不去北京了,太遠”,同事說“那遠端呢?我們缺一個技術顧問,不用坐班,但需要隨時線上”。龍飛問了一下待遇,同事說了一個數字,不算高,但比他做外包穩定得多。
他掛了電話,上樓,在走廊裏等小魚下課。下課鈴響的時候,孩子們從教室裏湧出來,嘰嘰喳喳的,像一群剛出籠的小鳥。小魚最後一個出來,手裏拿著教案和保溫杯,額頭上還掛著汗珠。看到龍飛站在走廊裏,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怎麽上來了?不是說在樓下等我嗎?”
“來接你,”龍飛說,接過她手裏的教案和保溫杯,“走吧。”
小魚看了看他空空的兩隻手,又看了看他臉上那個不太自然的表情,歪著頭問:“你是不是有什麽事要跟我說?”
龍飛想了想,說:“我找到工作了。”
“真的?”小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在哪?做什麽?待遇怎麽樣?”
“遠端的技術顧問,幫以前的同事做,不用去北京,”龍飛把同事說的數字報了一遍,然後說,“錢不多,但夠用。”
小魚聽完,沒有說話,就那樣看著他,眼睛裏的光一點一點地變亮,亮到後來好像整條走廊都被照亮了。她忽然伸出手,環住了他的腰,把臉埋在他胸口,整個人像一隻樹袋熊一樣掛在他身上。走廊裏有別的老師經過,看了他們一眼,笑著搖了搖頭走開了。
“龍飛,”小魚的聲音悶悶的,從他胸口傳出來。
“嗯。”
“你知道我最喜歡你什麽嗎?”
“什麽?”
“你從來不會放棄。不管遇到什麽事,你都在想辦法。你爸生病的時候,你在想辦法。錢不夠的時候,你在想辦法。工作沒了的時候,你還在想辦法。你從來不會說‘算了’,你永遠都在說‘我再試試’。”
龍飛沒有說話,把下巴擱在她頭頂上,閉上眼睛。走廊裏的燈是日光燈,白慘慘的,照得人臉上的顏色都不太好看,但他覺得那一刻的光線剛剛好,不刺眼,也不昏暗,就像他們的生活,不好不壞,但值得繼續。
生活好像真的在慢慢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