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遠燈”
平台上線的那天,是一個冬天的晚上。
陳宇在咖啡館裏搞了一個小小的上線儀式,其實就是他們三個人——陳宇、龍飛、小魚——加上陳宇的女朋友,五個人點了些吃的喝的,用投影儀把平台首頁打在白牆上。首頁很簡單,白色背景,藍色字型,左上角是一個他們想了很久才定下來的名字——“遠燈”。
遠方的遠,燈火的燈。
小魚看到這個名字的時候愣了一下,然後轉頭看了龍飛一眼。龍飛知道她想起來了——想起那首詩,想起那句“你是遙遠的燈火,我是岸邊的塵”。他沒有解釋為什麽最後取了這個名字,隻是在小魚看過來的時候,微微點了點頭。
小魚沒有說什麽,轉過頭去看著牆上的投影,但龍飛看到她放在桌下的手悄悄地攥緊了,指節泛白。
平台上線後的第一個月,註冊使用者不到兩百人,日活更是少得可憐,有時候一整天都沒有人登入。陳宇急得嘴上起了泡,到處跑學校、跑培訓機構,見人就推薦“遠燈”。龍飛也沒有閑著,每天都在看後台資料,分析使用者行為,優化產品體驗。但資料就是不見起色,像一潭死水,丟進去一顆石子,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那段日子龍飛變得很沉默,比以前更沉默。小魚跟他說話的時候他會回應,但他的回應總是慢半拍,像一台延遲很高的伺服器,發出的指令要等很久才能收到反饋。小魚知道他在想什麽,但她不知道該怎麽幫他,隻能在他深夜裏還在敲鍵盤的時候,端一杯熱牛奶放在他手邊,然後安靜地回到臥室,留一盞床頭的小燈,不滅。
轉折出現在第二個月的中旬。
那天龍飛在後台看到一條使用者留言,是一個鄉鎮中學的老師寫的,說“遠燈”上的語法批改工具幫了她很大的忙,她班上有很多留守兒童,家裏沒有人能輔導作業,以前她一個人改全班五十多個人的作文,改到深夜都改不完,現在有了這個工具,她可以把更多的時間花在那些更需要麵對麵指導的孩子身上。
留言的最後,她寫了四個字:“謝謝你們。”
龍飛把那條留言看了很多遍,然後把手機遞給小魚。小魚看完以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話。
“龍飛,就算這個平台最後做不起來,你已經幫到她了。”
那天晚上,龍飛一個人在天台上坐了很久。縣城的冬夜很冷,風從四麵八方灌進來,他裹著小魚給他織的那條舊圍巾,圍巾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像一塊洗了無數遍的舊抹布,但他覺得它比任何名牌圍巾都暖和。他抬頭看著天空,縣城的光汙染不嚴重,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著,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黑色的幕布上撒了一把碎鑽。
他想起很多年前,小魚在圖書館裏等他。她等了三天,他來了。後來他走了,她等了更久。再後來他回來了,她又等了。他忽然覺得,自己跟那些鄉鎮中學的孩子們也沒有什麽不同——都在等,等一束光,等一盞燈,等一個人。而他現在做的這件事,也許就是那盞燈,也許不是,但至少他在試著點亮它。
小魚不知道什麽時候上了天台,在他旁邊坐下來,把一件外套披在他肩上。兩個人並肩坐著,看著滿天的星星,誰都沒有說話。風呼呼地吹著,把他們的頭發吹得亂七八糟,但誰都沒有去理。
“龍飛,”小魚終於開口了。
“嗯。”
“你還記得你第一次牽我的手是什麽時候嗎?”
龍飛想了想:“操場上,下雪那天。”
“你記性還挺好,”小魚笑了一下,“那天我以為你會說什麽,結果你什麽都沒說,就牽著我的手站在那裏,站了好久。”
“我在想事情。”
“想什麽?”
龍飛沉默了幾秒鍾,然後說了一句讓小魚沒有想到的話。
“我在想,我何德何能。”
小魚轉過頭看著他,風把她的頭發吹到臉上,她沒有去撥,就那麽看著他,眼睛裏有星星的倒影,亮亮的,像兩顆小小的月亮。
“那你現在還想嗎?”她問。
龍飛也轉過頭來,兩個人對視著,在寒冷的冬夜裏,在滿天的星光下,像兩棵並肩生長的樹,根在地下交纏,枝葉在風中相依。
“不想了,”他說,“現在我隻想一件事。”
“什麽?”
“怎麽把‘遠燈’做起來。”
小魚笑了,笑得很大聲,笑聲被風吹散,飄到天台上空,飄到那些星星中間,像一顆很小很小的流星,無聲地劃過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