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思考
那天晚上回到家,龍飛一個人在天台上站了很久。秋天了,夜風已經有了涼意,帶著稻穀收割後殘留的秸稈氣息和遠處人家燒柴火的煙味。他看著縣城的夜景,稀稀拉拉的燈火,不像北京那樣鋪天蓋地,但每一盞燈都實實在在,照著的是一戶人家的廚房、一張餐桌、一張床,是一個具體的生活。
他想起那個老教師說的那句話——“你們這個‘遠燈’,不光是燈,是火。”
他忽然覺得,自己當年在北京的那些年,那些加班到深夜的日子,那些一個人吃著外賣看著窗外的車流發呆的夜晚,那些覺得自己一無所有的時刻,好像都有了一個答案。不是為了掙更多的錢,不是為了更好的title,不是為了證明什麽。隻是為了有一天,能坐在這座小縣城的天台上,聽一個頭發花白的老教師說一句“你們這個不光是燈,是火”。
這就夠了。
冬天的時候,龍飛回了一趟老家。
鎮上的路修好了,新鋪的柏油路麵黑亮黑亮的,兩邊還裝了路燈,是那種太陽能的,白天吸收陽光,晚上自動亮起來。他爸站在院門口等他,穿著一件軍綠色的棉襖,臉上有了血色,雖然還是瘦,但精神好了很多。看到龍飛從車上下來,他爸咧嘴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齊的牙,笑容很燦爛,燦爛得龍飛有些不習慣。他記憶中的父親,好像很少笑得這麽開。
“爸,”龍飛走過去,叫了一聲。
“回來了?”他爸的聲音還是有些輕,但比住院的時候清楚了很多,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沙啞和珍惜。
“嗯,回來了。”
院子裏那棵柿子樹的葉子已經落光了,光禿禿的枝幹在冬日的天空下顯得有點孤獨,但樹杈上掛著一串一串的柿子幹,橙紅色的,在灰色的背景裏格外醒目。龍飛媽媽從屋裏端出一碗熱氣騰騰的薑湯,遞給他,說“快喝,暖暖身子”,龍飛接過來喝了一口,很辣,辣得他眼淚都快出來了,但胃裏確實暖了,暖意從胃部蔓延到四肢,像春天融化的雪水,慢慢地浸潤了整片土地。
他爸在院子的石凳上坐下來,拍了拍旁邊的位置,示意龍飛也坐。龍飛坐下來,兩個人並排坐著,看著院子裏那些曬著的柿子幹,誰都沒有說話。冬天的陽光淡淡的,照在人身上沒有什麽溫度,但有一種很安靜的力量,讓人心裏踏實。
“那個姑娘,”他爸忽然開口了,沒有看龍飛,目光落在那些柿子幹上,“還在你身邊?”
“在,”龍飛說,“一直都在。”
他爸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又說了一句:“你比她大幾歲?”
“大半歲。”
“那你要讓著她。”
龍飛轉過頭看著他爸,他爸還是那副表情,淡淡的,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但龍飛知道,從他爸嘴裏說出“你要讓著她”這五個字,分量有多重。他爸這輩子沒有教過他什麽大道理,沒有跟他說過什麽“你要做一個什麽樣的人”,他隻是在自己生病最重的時候,用盡了力氣說了三個“好”字,然後在身體剛剛好轉的這個冬天,說了這五個字。
“我知道,”龍飛說,“我會的。”
他爸沒有再說話,從口袋裏摸出一根煙,點上,吸了一口。龍飛以前會覺得抽煙不好,會勸他少抽,但今天他沒有。他看著煙霧從父親的指縫間嫋嫋升起,在冬日的陽光下變成一縷淡淡的青色,然後慢慢地散開,消失在空氣裏,心裏隻有一個念頭——能坐在這裏,能看著他抽煙,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