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回校

龍飛回到北京以後，日子還是照常過。上班，寫程式碼，下班，點外賣，刷手機，睡覺。北京的冬天比南方冷得多，風刮在臉上像刀子，他出門的時候會戴上那條圍巾。圍巾已經舊得不成樣子了，深藍色褪成了灰藍色，有幾處脫線的地方他用針線胡亂縫了縫，縫得很難看，但他不在乎。

那年三月份，公司接了一個新專案，要做一個線上閱讀平台。龍飛負責後台開發，需求文件裏有一條是做一個“每日推薦”板塊，推送一些優質的原創內容。產品經理在群裏發了一些參考連結，其中有一條是一個個人部落格，博主署名“餘小魚”。

龍飛盯著那個名字看了整整十秒鍾，手指懸在滑鼠上方，遲遲沒有點下去。

最後還是點了。部落格的頁麵很簡潔，白底黑字，配了幾張隨手拍的照片。置頂的那篇文章發表在兩年前，標題叫《此去經年》，寫的是大學校園裏的一些舊事。沒有指名道姓，隻是說“那年冬天，有一個男生，他不太愛說話，走路的時候總是低著頭，笑起來有點笨”。文章不長，一千多個字，龍飛讀了三遍，每一遍都覺得胸口某個地方隱隱作痛。

部落格的最近更新停留在半年前，是一首短詩，隻有四行：

“你是遙遠的燈火 / 我是岸邊的塵 / 風一吹就散了 / 偏偏還想再吹一次”

龍飛把這首詩看了很久，然後關掉了網頁，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辦公室的暖氣很足，空調外機嗡嗡地響，同事們在討論午飯吃什麽，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但他心裏知道，有些事情變了。

他開始頻繁地想起小魚。不是以前那種偶爾閃過腦海的想，而是像強迫症一樣，不管做什麽都會拐到她身上去。寫程式碼的時候想起她說過“你寫程式碼的樣子好認真”，吃飯的時候想起她說過“你又吃二食堂，你不膩嗎”，走在路上的時候想起她挽著他胳膊的感覺，那種溫熱的、柔軟的、讓他心跳加速的感覺。

他想起她哭的那天，眼淚從她臉上滾落的樣子。他想起自己站在那裏，像一根木頭，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想起她轉身離開的時候，馬尾辮在腦後甩來甩去，肩膀微微顫抖。他想起那天晚上他在宿舍裏打了又刪、刪了又打的那些字，那些他始終沒有勇氣發出去的話。

他想起那條圍巾。

他把圍巾從抽屜裏拿出來，放在枕頭邊上，每天晚上睡覺前看一眼。圍巾上已經聞不到當年那種洗衣液的味道了，隻有一種淡淡的、屬於舊物的氣息。他有時候會對著圍巾發呆，想象如果當年他追了上去，如果他說出了那些話，如果他沒有選擇逃避，一切會不會不一樣。

但他知道，沒有如果。

四月份的時候，龍飛回了一趟學校。不是因為什麽特別的原因，隻是公司派他去那個城市出差，正好有一個下午的空閑時間。他坐了四十分鍾的地鐵，從市中心到了大學城，下了車才發現學校變了很多。校門口新修了一條柏油路，路邊多了好幾家奶茶店和快餐店，他以前常去的那個報刊亭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自動販賣機。

他沿著以前走過的路，經過教學樓B區，經過二食堂，經過操場。操場上有人在踢球，有人在跑步，有情侶牽著手在跑道上慢慢走，跟他和小魚當年一模一樣。他在操場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去了圖書館。

圖書館還是老樣子，灰色外牆，玻璃門，刷卡進閘機。他刷了校友卡進去，坐電梯上了三樓。三樓靠窗的位置還是最受歡迎的，幾乎每個位子上都坐了人，有的在看書，有的在用電腦，有的趴在桌上睡覺。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那些年輕的臉上，一切都跟他記憶中的畫麵重疊在一起，隻是那些臉全都換了。

他站在書架旁邊，看著靠窗的第三個位子。那是小魚等他的位子。她在這裏等了他三天，每天下午五點，直到他來。他想，那個時候的她，坐在這個位子上，看著窗外，心裏在想什麽呢？她會不會擔心他不來？她會不會覺得自己太傻了？她會不會在等到他的那一刻，心髒砰砰跳個不停，卻還要裝出一副很淡定的樣子？

他忽然很想見她。

這個念頭像一株野草，一旦冒出來就瘋了一樣地生長，怎麽都壓不下去。他站在圖書館三樓，手裏握著手機，翻到了那個高中同學的微信。同學上次提過，小魚在他們縣城的一所中學當老師。他想問同學要小魚的微信，但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刪掉又打，反反複複，像當年在宿舍裏一樣。

最後他沒有問同學，而是自己做了一件他以前絕對不會做的事。他在搜尋引擎裏輸入了“餘小魚 老師”和那個縣城的名字，翻了好幾頁，居然真的找到了一篇學校官網的報道，是某次教研活動的新聞稿，裏麵有一張合影。合影裏站在第二排中間的那個人，紮著低馬尾，穿著深色大衣，笑得淡淡的，跟當年那個在雪地裏蹦蹦跳跳的紅衣女孩判若兩人。

龍飛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把網頁存了書簽，退出了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