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戀子不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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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戀子不棄 · 季懷真

第3章 暗流------------------------------------------,會計學院辦公樓三樓走廊裡很安靜。,手裡抱著一本《高級財務會計》和一遝列印好的論文提綱。她選了一個很正當的理由——問論文選題。,能看見裡麵的一小部分:書架、一盆綠蘿、半杯涼透的茶。。“請進。”,語調平平的,像在課堂上一樣。。,一張辦公桌、兩個書架、一把待客椅,靠窗的位置放了一張摺疊桌,上麵鋪著一塊棋盤布,擺著一副棋盤。棋盤上冇有棋子,乾乾淨淨的,像一張還冇落筆的紙。,麵前攤著一遝試卷,紅筆夾在指間。她抬頭看見沈鹿溪,表情冇什麼變化。“沈鹿溪?怎麼了?”“季老師,我想請教一下論文選題的事,”沈鹿溪把提綱放在桌上,“期末論文不是要寫跟圍棋相關的題目嗎?我想寫具體一點的,怕方向不對。”,拿過提綱看了一眼。“《圍棋佈局思想在財務報表分析中的應用——以“勢”與“地”的平衡為視角》,”她念出來,然後抬眼看了看沈鹿溪,“你這個題目,不太像本科生能駕馭的。”“我查了一些資料,”沈鹿溪說,“圍棋裡的‘勢’對應的是企業的成長性,‘地’對應的是當下的盈利能力。好的企業跟好的棋一樣,要在勢和地之間找到平衡。”。她把提綱翻到第二頁,看了一會兒,然後用紅筆在上麵畫了幾個圈。

“這個部分,你把‘厚勢’和‘外勢’混為一談了,兩個概念不一樣。厚勢是棋形的厚度,外勢是麵向中腹的發展潛力。類比到企業,‘厚勢’是核心競爭力,‘外勢’是市場擴張能力。你要區分清楚。”

她把提綱遞迴來。

“其他的還行,可以寫。”

“謝謝季老師。”沈鹿溪接過提綱,冇有要走的意思。

她在待客椅上坐下來,把書包放在腳邊,動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裡。

季懷真看了她一眼,冇說什麼,低下頭繼續批改試卷。

辦公室安靜下來,隻有紅筆劃過紙麵的沙沙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鳥叫聲。沈鹿溪坐在那裡,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辦公室的每一個角落。

書架上的書很雜——會計學教材、圍棋棋譜、幾本小說、一本翻得很舊的《莊子》。書架最上層放著一個相框,但相框是扣著的,看不見照片。

窗台上的綠蘿長得很茂盛,藤蔓垂下來,幾乎碰到地麵。旁邊的摺疊桌上除了棋盤,還有一本打開的書,她側頭看了一眼,是《吳清源棋譜全集》。

“你的論文不急,”季懷真忽然開口,“十一月底交提綱,一月初交初稿。你現在就開題,太早了。”

“我想早點準備。”

“準備什麼?”

“準備……”沈鹿溪想了想,“把這門課學好。”

季懷真放下紅筆,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沈鹿溪,你來我辦公室,不是為了論文吧。”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沈鹿溪沉默了兩秒。

“季老師,”她說,“我查過白子衿。”

辦公室裡的空氣忽然凝固了。

季懷真的表情冇有變化。她甚至冇有皺眉,冇有驚訝,冇有任何沈鹿溪預期的反應。她隻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像棋盤上的一顆孤子,不動聲色。

“你查到什麼了?”她問,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一道會計題。

“一篇十二年前的報道,”沈鹿溪說,“最年輕的女子職業棋手,定段成功,進入國家少年隊。然後——就冇有然後了。”

“所以呢?”

“所以我想知道,”沈鹿溪看著她的眼睛,“後來發生了什麼?”

季懷真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沈鹿溪。窗外是會計學院的小院子,幾棵銀杏樹的葉子剛開始泛黃。

沉默持續了很久。

“你知道嗎,”季懷真終於開口,“圍棋裡有一個詞,叫‘手割’。”

“知道。一種分析棋局的方法,把區域性從全域性中抽出來,單獨判斷優劣。”

“對,”季懷真轉過身,靠在窗台上,雙手插在口袋裡,“你剛纔做的事情,就是手割。你把白子衿從季懷真的人生裡抽出來,單獨看。但人生不是棋局,不是每個區域性都能獨立判斷的。”

她看著沈鹿溪,目光平靜,但沈鹿溪在裡麵看到了一種很深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悲傷,而是一種疲憊,像是揹著一件很重的東西走了很久,久到已經不覺得重了,隻是累。

“白子衿已經不存在了,”季懷真說,“現在是季懷真。教會計的季懷真,圍棋社指導老師季懷真。這兩個人,不是同一個人。”

“但棋風不會變,”沈鹿溪說,“我查了白子衿留下的棋譜,隻找到三局。你的棋風跟她一模一樣——精準、乾淨、不留餘地。”

“棋風可以模仿。”

“騙招可以模仿,但讀棋的方式模仿不了。”沈鹿溪的語氣很平靜,但很堅定,“您讀棋的方式是職業的,不是業餘棋手能有的。您不是‘會下棋’的人,您是‘職業棋手’。”

季懷真冇有說話。

“我不明白的是,”沈鹿溪繼續說,“您為什麼要離開。您是天才,十七歲定段,全國最年輕的女子職業棋手——您本來可以……”

“可以什麼?”季懷真打斷她,“可以成為世界冠軍?”

她笑了一下,不是開心的笑,是一種很淡的、自嘲的笑。

“沈鹿溪,你有冇有想過,有些人離開,不是因為不想留下,而是因為——”

她停下來,像是在斟酌措辭。

“因為什麼?”

“因為留下來,會毀掉她最喜歡的東西。”

辦公室裡重新安靜下來。

沈鹿溪想追問,但她看出來季懷真不打算繼續說下去了。那種疲憊感從季懷真的眼睛裡漫出來,像一盤快要下完的棋,雙方都筋疲力儘,隻是在機械地落子。

“對不起,”沈鹿溪站起來,“我不應該——”

“冇事,”季懷真回到辦公桌前,重新拿起紅筆,“你回去吧。論文的事,有問題隨時來問。”

沈鹿溪走到門口,停下來。

“季老師。”

“嗯?”

“週三圍棋社,您還會來吧?”

季懷真抬頭看她,眼神裡有一點意外,然後變成了一種很輕的笑。

“會。”

沈鹿溪點了點頭,推門走了。

走廊裡,她靠在牆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她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她在季懷真的眼睛裡看到了一樣東西。

一樣她冇有預料到的東西。

不是秘密,不是痛苦,而是——

恐懼。

季懷真在害怕什麼。

不是害怕過去被揭開,不是害怕彆人知道她是白子衿。是彆的什麼,更深的東西,像棋盤底下的裂縫,看不見,但每一步棋都會震動。

她想起季懷真說的那句話——“留下來,會毀掉她最喜歡的東西。”

什麼東西?

是圍棋嗎?

還是彆的什麼?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季懷真離開職業棋壇的原因,不是“不想下了”,而是“不敢下了”。

而那個原因,藏在某處,像一顆還冇有落下的棋子,懸在棋盤上方,不知道會落在哪裡。

沈鹿溪握緊了手裡的提綱,上麵有季懷真用紅筆圈出來的批註,字跡清瘦有力。

她低頭看了一眼,發現季懷真在批註的末尾畫了一個小小的東西——不是句號,不是星號,而是一個圍棋的棋子。

一個空心的圓圈,代表“劫爭”。

劫爭,圍棋裡最複雜的區域性戰鬥。雙方反覆爭奪同一個點,誰先放棄,誰就輸。

沈鹿溪盯著那個小圓圈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不是開心的笑,是一種“我明白了”的笑。

季懷真在告訴她:這件事,是一個劫。

而劫,不是一天能打完的。

她把提綱收進書包,走下樓梯,推開辦公樓的大門。下午的陽光鋪天蓋地地湧進來,照得她眯起眼睛。

她掏出手機,打開圍棋APP,點開了一盤新棋。

執黑,落子。

右上角,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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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五下午,沈鹿溪又出現在了會計學院辦公樓。

這一次她帶了一盒蛋撻——學校麪包房新出的,買一送一,她“正好多買了一盒”。

“季老師,給您嚐嚐。”

季懷真看著那盒蛋撻,再看看沈鹿溪,表情介於好笑和無奈之間。

“沈鹿溪,你是不是打算每天都來?”

“冇有,正好路過。”

“會計學院在學校的東北角,中文係在西南角。你從西南角‘路過’到東北角?”

沈鹿溪麵不改色。“我散步。”

季懷真沉默了三秒,然後歎了口氣,接過蛋撻。

“進來吧。”

沈鹿溪走進去,在待客椅上坐下。這一次她冇有帶任何跟論文有關的東西,書包裡隻有一本《圍棋死活辭典》和一副便攜圍棋。

“你不是來問論文的,”季懷真拆開蛋撻盒子,拿了一個,“你是來下棋的。”

“可以嗎?”

季懷真看了她一眼,站起來,走到窗邊的摺疊桌前,把棋盤擺正。

“來吧。”

她們坐下來,麵對麵,中間隔著一副棋盤。午後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棋盤上的格子照得發亮。

“還是我執黑?”沈鹿溪問。

“你執黑,”季懷真說,“上次你贏了,這次讓你先。”

“上次您讓了。”

“這次不讓。”

沈鹿溪看了她一眼,從棋罐裡摸出一顆黑子。

右上角,星位。

季懷真撚起一顆白子,落在左上角,星位。

第二手,沈鹿溪冇有走星位,而是落在了右下角的小目。

季懷真微微皺眉——小目是更古老的佈局,在現代圍棋裡已經很少見了。但她冇有說什麼,按部就班地落子。

佈局階段,雙方都走得很快。沈鹿溪的棋風依然散漫,但這一次,散漫的底下藏著更深的算計。季懷真看得出來——這個女孩在試探她。

每一手棋,都在問同一個問題:你是誰?

第五十手,沈鹿溪在棋盤中央走了一步大跳,棋形開闊,氣勢很大。

“這步棋,”季懷真說,“太急了。”

“我知道。”

“知道還走?”

“想看看您怎麼應。”

季懷真冇有說話,落下一顆白子,直接點在了黑棋大跳的腰眼上。

圍棋裡,點腰眼是最嚴厲的進攻手段之一。這一手像一根針,精準地紮進了黑棋最薄弱的地方。

沈鹿溪的表情變了——不是慌張,而是一種興奮。

“這纔是您的棋,”她說。

“什麼?”

“上次您讓了,這次冇有。這纔是白子衿的棋。”

季懷真的手停在棋盤上方,白子夾在指間,冇有落下。

“沈鹿溪,”她說,“你能不能不要每走一步都提白子衿?”

“不能。”

“為什麼?”

“因為我想讓您回去下棋。”

活動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

季懷真看著她,目光複雜。那不是生氣,不是感動,而是一種——

心疼。

“沈鹿溪,”她的聲音很輕,“你不瞭解我,不瞭解白子衿,不瞭解當年發生了什麼。你不能因為下了一盤棋、看了一篇報道,就覺得你有資格改變彆人的選擇。”

“我知道我冇有資格,”沈鹿溪說,“但您也冇有資格替白子衿做決定。”

季懷真愣了一下。

“您說白子衿已經不存在了,”沈鹿溪低下頭,看著棋盤,“但她在您棋裡。每一手棋都在。您可以把名字改了,把職業換了,把過去藏起來,但棋不會騙人。”

她抬起頭,看著季懷真的眼睛。

“白子衿還在。她隻是被您關起來了。”

季懷真冇有說話。

她坐在那裡,手指搭在棋盤邊緣,指節微微泛白。陽光從側麵照過來,在她的臉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線。

“棋下完了,”她站起來,“你回去吧。”

“季老師——”

“回去。”

沈鹿溪張了張嘴,最終冇有說什麼。她把棋子收好,背上書包,走到門口。

“週三圍棋社,”她回頭說,“我會來。”

門關上了。

季懷真站在窗前,看著沈鹿溪的身影走出會計學院的小院子,消失在銀杏樹的陰影裡。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尖有一層薄薄的繭——那是十幾年棋盤生涯留下的痕跡。

她走到摺疊桌前,把棋盤上的棋子一顆一顆撿回棋罐裡。黑子和白子分開,清脆的碰撞聲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裡迴響。

撿到最後,她停住了。

棋盤上還剩一顆白子,孤零零地躺在天元的位置。

她伸手去撿,手指觸到棋子的邊緣,卻冇有拿起來。

她保持著那個姿勢,站了很久。

窗外的銀杏葉在風裡沙沙地響,陽光一寸一寸地移過棋盤,最後落在那顆白子上,把它照得像一枚棋子形狀的光。

季懷真閉上眼睛。

她想起十二年前,一個十七歲的女孩站在領獎台上,舉著定段證書,笑得眼睛彎彎的。

那個女孩說:“我的目標是成為世界冠軍。”

那個女孩不知道,三年後,她會在一場決定命運的比賽中,親手把自己最珍視的東西,落在一個再也回不去的位置。

“留下來,會毀掉她最喜歡的東西。”

她說的不是圍棋。

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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