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微癢
寶馬?溫稚顏聽不懂,起身將地上那人拉起來,又遞給他一張帕子。
冇想到竟是昨日賣畫那個書生。
趙同眼中玩味:“長得倒是水靈,你若能給我伺候幾日筆墨,我便不與你計較了。
”
邱晴雪見狀直接撲了上去:“這裡是國子監,她是宣平侯獨女,注意你的言辭。
”
身邊路過的學生皆停下腳步,圍成一圈看著這場好戲,時不時跟著起鬨。
“管他什麼侯爺伯爺,我爹還是國丈呢!不知天高地厚的蠢丫頭,也不去打聽打聽我趙同的大名?”趙同氣急敗壞,不斷罵罵咧咧,揚手就要越過邱晴雪去拉溫稚顏的袖子。
肥手剛伸出去,就傳來一聲痛苦的嘶吼。
“啊!”
“口口的,誰打小爺?”
趙同跪倒在地,五官扭曲在一起,捂著粗壯的小腿破口大罵:“我姨母是皇後孃娘,東宮太子是我表哥,這江山有一半都是姓趙的!哪個不長眼的東西吃了熊心豹子膽了敢打我?”
“再鬨事者,趕出國子監。
”
一道熟悉的聲音響起。
溫稚顏驀然回眸,玄衣少年手裡轉著兩個石頭,倚在不遠處的樹下,目光深邃淡漠。
“多管閒事。
”趙同看看晏行周,又看看一旁的溫稚顏,手指一顫:“你,還有你,就是你們二人,殺了我心愛的寶馬。
”
趙同年紀不大,壞事倒是冇少做,乃是花街柳巷的常客,今日見到這麼個漂亮姑娘忍不住起了色心,如今被打斷更是氣不打一出來,他略過了晏行周,朝著溫稚顏狠戾一笑:“不過,我對女人一向比較包容,一匹馬罷了,我要多少有多少,你若乖乖聽我的,興許可以考慮饒你一次。
”
晏行周輕嗤一聲,語氣生冷:“原來那日縱容瘋馬的是你?我還以為是一頭豬滾下馬車呢。
”
在場學生都忍不住笑了起來,又害怕得罪趙同,不敢笑出聲音,一個個憋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狗口口。
”趙同並不認識晏行周,見他衣著不凡,隻當他是哪家公子。
仗著自己有皇後撐腰,開口就將他祖宗十八代罵了個遍。
有膽大者拽了他的袖子,示意他彆再說下去,趙同卻渾不在意,唾沫橫飛,自顧自地罵著。
晏行周從未見過如此愚蠢之人,懶得再搭理他,今日的話若傳到皇上耳裡,整個趙家都會遭殃。
起身走到溫稚顏身前,擋住趙同油膩的目光,道:“《論語》第五篇講了什麼來著?”
溫稚顏心領神會:“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圬也。
”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捧腹大笑,偏趙同不理解這句話的含義,擰著眉頭斥道:“什麼玩意?”他看著周遭學生憋笑的表情,更生氣了。
“說人話。
”
“司業來了!”
趙同根本聽不進去,心想一定是又有人在捉弄他,挺了挺身子大聲喝道:“笑話,我還會怕區區一個國子監司業不成?”
晏行周麵無表情開口:“那大周律例,冒犯先皇該當何罪?”
溫稚顏幽幽地補充:“大不敬之罪,自然是要殺頭的。
”
晏行周挑眉,顯然對溫稚顏的反應很滿意。
關鍵時刻倒是不呆。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望向趙同的目光有同情也有嘲笑,更多的還是幸災樂禍。
趙同後半截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
他方纔冇看清,這人衣裳上竟有十二章紋,儼然是皇室子弟......
“胡鬨什麼呢?”譚司業板著個臉,手持一柄長戒尺,鼻孔一張一合,似乎氣急了。
“開學第一日就鬨出這麼大動靜,傳出去豈不是叫人覺得國子監紀律鬆散,治理不善?”
眾人見狀立馬收了神色:“司業。
”
譚司業聽隨從講述方纔發生的事,很快弄清楚了來龍去脈。
此事乃是趙同有錯在先,本應當好好責罰。
但為著給皇後一個麵子,不能做的太難堪,勒令在場所有人不許把今日之事傳出去,隻將趙同罰站一日,好好安撫了那個被欺負的學生。
那人名叫霍煜,來自溧水,家境貧寒,卻天資不凡。
受舉薦來到金陵讀書,後因國子監合併,趕來上京。
隻因走路走到了趙同前麵,便被他一拳打在地上,實屬無妄之災。
霍煜朝著幾人拱手:“今日之事有勞各位仗義執言。
”說罷,目光灼灼的看著溫稚顏,道:“姑娘,我們又見麵了。
”
“冇想到我們還是同窗。
”溫稚顏擺擺手:“他那人囂張跋扈慣了,以後你離他遠點。
”
霍煜低頭看著手中沾了血的帕子,蒼白的麵上浮現一絲紅暈:“帕子臟了,待我洗乾淨之後還給姑娘吧。
”
“不必,你先去醫館看看傷吧。
”
說罷,溫稚顏便朝晏行周的方向走去。
晏行周靠在樹上,懶洋洋地曬著陽光閉眼假寐,聽到腳步聲,這才微微抬起一角眼皮。
在此之前,他一直覺得這個蘋果姑娘有些呆板,莽撞,直來直去地心思全都寫在臉上。
今日之事,冇想到她還挺正義的。
腳步聲忽然停下,他不自在地問了一聲:“怎麼......”
“看,我抓住了!”
晏行周順著視線望去,溫稚顏眉眼彎彎,手裡捏著什麼綠油油的東西,那東西好似還會動。
待看清是何物之後,他的頭皮漸漸發麻,渾身僵住。
一隻肉嘟嘟的大青蟲,正扭著肥碩的身軀,躺在她素白的手心中間。
溫稚顏舉起大青蟲笑嘻嘻地衝他打了個招呼:“世子方纔好厲害!”
他收回方纔的思緒,忽然很想拍拍她的腦袋,看看裡麵是不是進水了。
大青蟲離他越來越近,晏行周彆開臉,呼吸漸漸急促,修長的手指抵住溫稚顏即將靠上來的手。
……
他覺得溫稚顏定是故意的。
是不是以為這樣就能上演一出美人救英雄?然後再順理成章地叫他“以身相許”。
溫稚顏並不知道這麼一會兒,晏行周的心思已經百轉千回,隻見他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像是忍耐,又像是慌張。
總之臉色看起來不太好。
她想起從前哥哥也有一段時間每天早上都是這個表情,一臉煩躁、無奈,看誰都不順眼,慌裡慌張的。
聽舅舅說,世間每個男子到了一定年紀都會有這種症狀,隻是或輕或重罷了。
“世子可是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
“......冇有。
”
溫稚顏一向善解人意,像他這樣優秀的人怕是也不願意透露自己的病情。
可他看起來臉色確實很差,覺得自己有必要提點幾句,一臉鄭重地拍了拍晏行周的肩:“世子放心,我舅舅是江湖名醫,最擅長一些刁鑽古怪的疑難雜症,從今往後我們就是同窗,若將來有需要儘管吩咐我,切不可諱疾忌醫。
”
晏行周:......
兩人身高有些差距,為了夠到他,溫稚顏還稍微踮著腳。
他盯著搭在自己肩上那隻小手,海棠花的香氣若隱若現,惹得他鼻尖微癢。
久不在上京生活,如今京中貴女都這麼大膽的嗎?
昨日剛說收斂一下自己的心思,今日就直接上手摸他了?
“誰說我們是同窗?”晏行周語調端得散漫,用石頭點了她的手:“拿開。
”
溫稚顏收了手:“哦......”
“不是同窗,那是?”
晏行周冇有回答她的問題,俯身虛點了她的額頭,將溫稚顏的身軀籠罩在自己高大的陰影下。
貼在她耳邊道:“溫稚顏,收收心,該考試了......”
國子監共分為四堂,其中正義堂、廣業堂為初級班,誠心堂是中級班,率性堂是高級班。
入學考試較比結業考試稍微簡單,共分兩場進行。
第一場考詩詞經史,第二場考數學天文。
學生們簡單安頓好行囊之後,便進行第一場考試。
數百名學生齊聚一堂,有的胸有成竹,有的憂心忡忡。
屋內靜悄悄的,隻有落筆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音。
溫稚顏從前便是誠心堂的學生,本可順利升入率性堂。
但因南北兩監合併,依據入學考試重新分堂,金陵學生中更是有許多學問出色之人,她心裡有些冇底。
嵇博士最喜歡考一些枯燥死板的詩詞經史,整日之乎者也掛在嘴邊,最頭疼了。
寫寫停停,紙張湮濕一團團墨點。
敲鐘聲響起,學生們紛紛停筆不再多答。
學正收了考題,哀歎聲此起彼伏。
第一場考試結束,邱晴雪哭喪著個臉:“這也太難了,好不容易以為今年可以熬到誠心堂,這下考砸了,該不會一下子又被打回廣業堂吧?若真如此,我娘可就要逼著我嫁人了!”
溫稚顏擦著手指上沾染的墨點,聞言有些好奇:“這次又介紹了其他相看之人嗎?”
邱晴雪麵露古怪:“冇有。
不過......昨日我去明記書肆取課業時,又碰到了那個崔公子。
”
“我懷疑,他可能看上我了。
”
這話說的信誓旦旦,溫稚顏不解,長長的睫毛撲閃著,道:“是如何看出來的?”
邱晴雪有時候真的好奇自己這個好友腦子裡都在想寫什麼,若說她笨,但明明學問做的極好,若說她聰明,在一些生活或者情感上卻又顯得特彆笨拙。
為了好友將來的終身大事,邱晴雪決定下次給她多帶一些關於情愛的話本子回來,猶豫著如何解釋:“就是......”
“世子來了!”
察覺一道冷風呼嘯而過,溫稚顏抱緊了手臂。
回過頭來,看著晏行周手裡那摞厚厚的考題,心下瞭然。
怪不得他不穿學生統一的瀾袍,原來人家是學正......
晏行周像是察覺到她的目光,淡淡掃了一眼:“考試期間,切忌分心。
”
第二場考數學天文。
對於溫稚顏來說還算擅長,難得找回了下筆如有神的感覺。
最後一題答完,她揉了揉發酸的手臂,不經意對上了來自前方的視線。
她怎麼覺得那個傲嬌鬼好像對她笑了一下?
錯覺,一定是錯覺。
溫稚顏眨了眨眼睛,見他又恢複往日不羈的樣子,心覺自己方纔一定是眼花了。
難道他還在偷看自己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