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遼河驚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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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關山夜馳

遼河驚瀾 · 我喜歡旅行

正月廿九,亥時三刻。

蕭慕雲率一千精騎衝出上京東門時,雪下得更急了。馬蹄踏碎官道上的薄冰,濺起的雪泥在火把映照下如黑色的血。她左臂的傷口在顛簸中滲出血跡,染紅了臨時包紮的麻布,但此刻顧不得了。

“監軍,前方十裏就是孟家驛!”領隊的校尉策馬與她並行,“按腳程,那支商隊若是三日前出發,今夜應該剛到榆關前的最後一站——鬆亭關!”

鬆亭關。蕭慕雲腦中閃過地圖。從南京到榆關,官道經薊州、檀州,鬆亭關是最後一道遼軍關卡,出關後再行百裏即是榆關。若讓商隊過了鬆亭關,進入兩關之間的河穀地帶,地形複雜,極易隱匿。

“傳令:全軍輕裝,隻帶三日幹糧,弓弩加倍!”她咬牙下令,“務必在鬆亭關前截住他們!”

“遵命!”

軍令傳下,騎兵隊伍速度再提。寒風如刀,颳得人臉生疼。蕭慕雲伏低身子,盡量減輕風阻。她想起韓德讓的話:“若事不可為,保全自己為上。”但怎能不為?這批鐵器若流入女真,不知會鍛造出多少刀箭,不知會奪走多少遼軍性命。

更讓她不安的是烏古乃的失蹤。聯姻在即,他為何突然離京?若他與走私有關……不,不會。蕭慕雲搖頭,驅散這個念頭。烏古乃是個聰明人,知道此時背叛遼國,無異於自尋死路。除非——他有不得不為的理由。

子時初,隊伍抵達孟家驛。驛站燈火通明,驛丞早接到快馬傳令,備好了熱湯和草料。

“監軍,一個時辰前,確有一支商隊經過。”驛丞稟報,“三十輛大車,滿載貨物,用的是東京留守司的文書。但……”他猶豫了一下,“帶隊的是個女真人,額上有刺青。”

女真人?蕭慕雲心中一緊:“可看清刺青樣式?”

“天色暗,沒看清,但聽口音是生女真。”

難道是烏古乃?不,烏古乃在上京失蹤,不可能這麽快出現在此地。除非……他根本沒去上京驛館,而是一開始就在南京?

“他們往哪個方向去了?”

“往鬆亭關。小人聽他們談話,說要在關前歇腳,等天明開關。”

天明開關是辰時,現在離天明還有四個時辰。來得及。

“全軍聽令!”蕭慕雲翻身上馬,“不休整了,繼續追擊!務必在鬆亭關前截住商隊!”

軍士們雖疲憊,但無人抱怨。喝過熱湯,換過馬匹,隊伍再次出發。雪越下越大,能見度不足十步,全靠向導引路。

蕭慕雲在顛簸中思考。女真帶隊,東京留守司的文書……這說明走私網路不僅存在,而且深入遼國官僚係統。耶律斜軫雖死,餘黨未清。更可怕的是,女真內部也有人參與——很可能就是與完顏部敵對的溫都部殘餘。

如果是溫都部,那烏古乃的失蹤就有瞭解釋。他得知族人參與走私,怕牽連整個女真,所以私自離京查證。但這太冒險了,他是遼國冊封的奉國將軍,擅自行動形同叛逆。

除非……他有把握在事發前解決問題,或者,他根本就沒打算迴來。

這個念頭讓蕭慕雲背脊發涼。

醜時三刻,前方斥候傳迴訊息:發現商隊蹤跡,停在鬆亭關前五裏的一處山穀中,正在紮營休息。

“多少人護衛?”

“約兩百,皆是精壯,看架勢是老兵。”

兩百對一千,優勢在我。但蕭慕雲不敢大意:“分三路包抄,弓弩手搶占高地,不許放走一人!”

隊伍悄無聲息地散開。雪掩蓋了馬蹄聲,夜色是最好的掩護。蕭慕雲親自帶三百人從正麵逼近,蘇頌領四百人繞到山穀後方堵截,校尉帶三百人占據兩側山脊。

山穀中火光點點,三十輛大車圍成圓圈,護衛們圍著篝火取暖,警惕性不高——他們大概以為,持東京留守司的文書,一路暢通無阻,不會有人敢查。

蕭慕雲伏在一塊巨石後,仔細觀察。營地中央,幾個首領模樣的人正在商議什麽。其中一人背對著她,身形魁梧,披著熊皮大氅。當那人轉身添柴時,火光映亮了他的臉——

額上靺鞨刺青,正是完顏烏古乃。

蕭慕雲的心沉到穀底。真的是他。為什麽?

就在這時,烏古乃忽然抬頭,目光如電,直射她藏身的方向。多年的戎馬生涯,讓他對危險有野獸般的直覺。

“有埋伏!”他厲聲喝道。

護衛們瞬間拔刀,訓練有素地結陣。但已經晚了。

“放箭!”蕭慕雲下令。

兩側山脊箭如雨下。不是射人,而是射向車輛——箭頭上綁著油布,點燃後如流星墜落,瞬間引燃了三輛大車。火光衝天,照亮了整個山穀。

“不要慌亂!”烏古乃高喊,“盾牌手護住車輛,其他人隨我迎敵!”

他翻身上馬,竟然不逃,反而率數十騎直衝蕭慕雲的陣地。這是要擒賊先擒王。

“保護監軍!”護衛們上前攔截。

但烏古乃勇猛異常,手中長刀如虹,連斬三人,直撲蕭慕雲而來。四目相對,蕭慕雲看見他眼中沒有殺氣,隻有一種複雜的決絕。

“烏古乃!投降吧!”她喝道,“陛下已知道你離京,此刻投降,還有轉圜餘地!”

烏古乃不答,一刀劈向她身前的護衛。兩人戰在一起,刀光劍影。蕭慕雲知道不是對手,策馬後退。烏古乃緊追不捨,竟脫離本陣,追入一片鬆林。

“都別跟來!”他迴頭對部下喊道。

蕭慕雲也示意護衛止步。兩人一前一後,深入林中百步,直到火光和喊殺聲都變得遙遠。

烏古乃勒住馬,轉身看她,喘著粗氣:“蕭監軍,不,蕭承旨。你來得真快。”

“你為什麽在這裏?”蕭慕雲也停下,刀未歸鞘,“那些鐵器,是你走私的?”

“是我截獲的。”烏古乃從懷中取出一卷羊皮,“看看吧。”

蕭慕雲警惕地接過,就著雪光展開。是一份交易記錄,用契丹文和女真文雙語書寫:三千斤鐵器,換五百匹戰馬、兩千張貂皮。交易雙方:賣方“東京留守司某”,買方“溫都部殘眾”。日期是十天前。

“我三日前接到密報,溫都部餘孽在南京購買鐵器,要運迴混同江,武裝殘部,顛覆完顏部。”烏古乃聲音低沉,“我不敢聲張,怕朝廷懷疑所有女真,隻能私自離京,一路追查。在薊州截住了這支商隊,殺了領頭的遼官,扮作商隊首領,想把鐵器運到安全地方,再稟報朝廷。”

蕭慕雲盯著他:“既如此,為何不走官道?為何用假文書?”

“因為賣鐵器的人,在東京留守司職位不低。”烏古乃苦笑,“我一路上發現,沿途關卡都得了打點,見文書就放行。若走官道稟報,訊息立刻會傳到那人耳中,鐵器就追不迴了。”

這解釋合情合理。蕭慕雲心中稍定,但仍不敢全信:“那你為何在鬆亭關停下?不趁夜過關?”

“我在等人。”烏古乃望向關隘方向,“那個賣鐵器的遼官,約定在此地與溫都部的人交接尾款。我要人贓並獲,揪出這條線上的所有蠹蟲。”

原來如此。蕭慕雲收起刀:“你該相信朝廷,相信陛下。”

“我相信你,蕭承旨。”烏古乃看著她,“但不相信那些官僚。耶律斜軫死了,可貪腐的根子還在。這些人為了錢,連軍械都敢賣,還有什麽不敢做?”

這話刺痛了蕭慕雲。她知道烏古乃說得對。遼國積弊已深,不是殺一兩個權臣就能解決的。

“現在你打算怎麽辦?”她問。

“等。”烏古乃下馬,走到一棵鬆樹下,“溫都部的人應該快到了。他們見商隊遇襲,必會逃竄。我已派人暗中跟蹤,找到他們的老巢。到時候,一網打盡。”

“那這些鐵器……”

“全數上交朝廷。”烏古乃毫不猶豫,“完顏部不需要走私的鐵器。我們要的,是朝廷堂堂正正的賞賜和信任。”

蕭慕雲也下馬,走到他身邊。雪落在兩人肩頭,很快積了薄薄一層。

“烏古乃,”她輕聲說,“你這次擅自離京,已是重罪。即便事出有因,陛下也會震怒。”

“我知道。”烏古乃望著夜空,“但我必須這麽做。女真諸部盯著我,看我這個奉國將軍能不能保護族人。若讓溫都部得了這批鐵器,完顏部威信掃地,諸部離心,東北必亂。屆時,朝廷要麽出兵鎮壓,要麽換人統領女真——無論哪種,都是流血。”

他頓了頓:“我用個人性命,換女真太平,值得。”

蕭慕雲沉默。她理解烏古乃的抉擇,但作為遼國官員,她不能讚同這種擅自行事。

“先解決眼前事吧。”她最終說,“溫都部的人來了。”

遠處傳來馬蹄聲,很輕,但在雪夜中清晰可聞。約二十餘騎,從關隘方向而來,顯然看到了山穀中的火光,正加速趕來。

烏古乃翻身上馬:“蕭承旨,請你的人暫時退開。我要讓他們以為交易照常進行。”

蕭慕雲點頭,吹響鷹哨——這是與蘇頌約定的暗號。很快,山脊上的箭雨停了,遼軍後撤百步,隱入黑暗。

烏古乃迴到營地,命人撲滅大火,整理車輛。他自己坐在中央的篝火旁,披著熊皮,背對著來路。

溫都部的騎兵衝入山穀,為首的是個獨眼大漢,看見烏古乃,先是一愣,隨即獰笑:“完顏烏古乃?沒想到是你親自送貨。”

“不是送貨,是收網。”烏古乃緩緩起身,拔出長刀,“忽圖剌,你勾結遼國貪官,走私鐵器,意圖叛亂。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忽圖剌臉色大變,環視四周,發現護衛們已悄然圍上。“你……你設了陷阱!”

“是你們自己跳進來的。”烏古乃揮刀,“殺!”

混戰再起。溫都部人數雖少,但個個悍勇,作困獸之鬥。烏古乃親自對上忽圖剌,兩人都是女真頂尖勇士,刀光如雪,難分高下。

蕭慕雲在林中觀戰,沒有插手。這是女真內部恩怨,她若介入,反而會讓烏古乃難做。

戰鬥持續了一刻鍾。溫都部漸漸不支,忽圖剌見勢不妙,虛晃一刀,撥馬就逃。烏古乃緊追不捨,兩人一前一後衝出山穀,往關隘方向奔去。

“追!”蕭慕雲率軍跟上。

但雪夜路滑,追出三裏,忽圖剌忽然勒馬,轉身放箭。不是射人,而是射向路邊的一棵枯樹。

枯樹應聲而斷,砸向道路。烏古乃閃避不及,連人帶馬被壓在樹下。

“烏古乃!”蕭慕雲驚呼。

忽圖剌哈哈大笑,正要補箭,蕭慕雲已催馬趕到,一箭射中他手臂。忽圖剌吃痛,棄弓拔刀,竟不逃了,反撲向蕭慕雲。

“漢人女官?來得正好!”他獰笑著,“殺了你,給耶律將軍報仇!”

原來他也知道耶律斜軫之事。蕭慕雲心中一凜,知道此人不能留。她策馬後退,同時連發三箭。忽圖剌揮刀格擋,磕飛兩箭,第三箭射中馬腹。戰馬慘嘶倒地,將他摔下。

烏古乃已從樹下掙紮出來,左臂無力垂下,顯然骨折了。但他右手仍握刀,一步步走向忽圖剌。

“忽圖剌,你勾結外敵,殘害同胞,今日我以完顏部首領、大遼奉國將軍之名,判你死罪。”

忽圖剌爬起,狂笑:“判我?你算什麽東西!不過是大遼的一條狗!女真的叛徒!”

“我是女真的烏古乃。”他平靜地說,“我要帶女真走一條新路,而不是永遠在深山裏做蠻夷。你,擋路了。”

話音未落,刀光一閃。

忽圖剌的人頭飛起,在雪地上滾出丈遠,鮮血染紅一片。

烏古乃拄刀喘息,斷臂的劇痛讓他臉色蒼白。蕭慕雲下馬扶住他:“你的傷……”

“無妨。”烏古乃搖頭,“快,去關隘。賣鐵器的遼官,應該在關內接應。”

“你怎麽知道?”

“忽圖剌剛才說漏了嘴。”烏古乃喘息著,“他說‘耶律將軍的人會接應我們出關’。耶律將軍雖死,但餘黨還在。那人應該在關內等訊息。”

蕭慕雲立即下令:“全軍,包圍鬆亭關!”

鬆亭關是座小關隘,守軍不過三百。關將見大隊遼軍深夜而至,慌忙出迎。

“奉樞密院承旨司令,搜查關隘,捉拿走私要犯!”蕭慕雲出示虎符。

關將驗過虎符,不敢怠慢,開關放行。關內隻有一條街,十幾間鋪麵,一座驛館。搜查很快有了結果——在驛館地窖裏,找到了藏匿的遼官。

不是別人,正是東京留守司轉運副使,蕭撻不也。也就是耶律弘古的心腹,曾在混同江邊軍中為難烏古乃的那個人。

他被擒時,正在燒毀文書。火盆裏還有未燃盡的賬冊殘頁,記錄著三年來的走私明細:鐵器、弓弩、甲片,甚至還有軍馬,總價超過十萬貫。

“蕭撻不也,”蕭慕雲冷冷看著他,“你還有什麽話說?”

蕭撻不也麵如死灰,但忽然笑了:“蕭承旨,你以為抓了我,就完了?這條線上的人,多著呢。上到東京留守司,下到各關守將,誰沒拿過好處?你查得過來嗎?”

“查一個是一個。”蕭慕雲命人將他綁了,“押迴上京,交刑部審理。”

天快亮了。雪停了,東方泛起魚肚白。鬆亭關的城樓上,蕭慕雲和烏古乃並肩而立,看著關外蒼茫的雪原。

“這次,多謝你了。”蕭慕雲說,“若不是你截住鐵器,揪出內奸,後果不堪設想。”

烏古乃的斷臂已簡單固定,臉色依舊蒼白:“這是我該做的。隻是……迴京之後,陛下會如何處置我?”

蕭慕雲沉默。她知道,聖宗不會輕易原諒這種擅自行事。即便有功,也有過。

“我會為你求情。”她最終說,“但你要有準備,可能會有懲罰。”

“我明白。”烏古乃望著關外,“隻要能保住奉國將軍的職位,保住完顏部對女真的統領權,什麽懲罰我都接受。”

他頓了頓:“蕭承旨,你說……女真和大遼,真能和平共處嗎?”

這個問題,蕭慕雲也問過自己很多次。她想起太後的遺訓,想起聖宗的雄心,想起那些在權力鬥爭中死去的人。

“我不知道。”她誠實地說,“但至少,我們在努力。”

烏古乃笑了,那笑容裏有草原人的豁達:“是啊,在努力。這就夠了。”

晨光熹微,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關隘內外,遼軍正在清理戰場,收繳鐵器,押解俘虜。一場可能引發邊境動蕩的危機,暫時解除了。

但蕭慕雲知道,這隻是開始。走私網路背後還有多少人?女真內部是否還有異心者?朝中又有多少人盼著烏古乃倒台?

她望著東方升起的太陽,心中沒有輕鬆,隻有更深的憂慮。

開泰元年的春天,就要來了。但這個春天,註定不會太平。

“迴京吧。”她說,“陛下還在等訊息。”

烏古乃點頭。兩人走下城樓,各自上馬。隊伍重新集結,押著俘虜和鐵器,踏上歸途。

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馬蹄印,蜿蜒向西,伸向上京城的方向。

而在他們身後,鬆亭關的城樓上,一個守軍悄悄撕碎了一張紙條,將紙屑撒入風中。紙條上隻有一行契丹小字:“貨失,人擒,線斷。”

紙屑如雪,飄散在晨光中。

有些線斷了,但有些線,才剛剛開始編織。

【曆史資訊注腳】

遼代驛站係統:遼國沿襲唐製,設驛站傳遞公文、接待官員。重要官道每三十裏設驛,備有馬匹、糧草。孟家驛、鬆亭關驛均為曆史真實存在。

遼國關卡製度:榆關(山海關)、鬆亭關是遼國控製東北與中原往來的關鍵關隘。出關需“關防文書”,守關將領有權查驗貨物、扣留可疑人員。

女真內部矛盾:完顏部與溫都部、徒單部等長期不和,常為爭奪草場、人口發生衝突。遼國利用這些矛盾實行“以夷製夷”。

東京留守司職權:東京遼陽府是遼國統治東北的重鎮,留守司掌軍政大權,下設轉運使負責糧草、軍械調配。轉運副使有實權,易滋生腐敗。

遼國軍械管理漏洞:雖然嚴禁私售軍械,但邊將貪腐、以次充好、虛報損耗等現象屢禁不止。聖宗朝曾多次整頓,但積弊難除。

開泰元年邊境態勢:此時遼國對女真控製尚強,但已有力不從心之象。女真各部表麵臣服,暗中積蓄力量,為後來崛起埋下伏筆。

完顏烏古乃的曆史形象:曆史上烏古乃善於周旋於遼國體製內,為女真爭取利益。本章刻畫其擅自行動又忠於遼國的矛盾,符合其複雜性格。

承旨司辦案許可權:持虎符可調動地方軍隊、搜查關隘,但需事後向皇帝和樞密院詳細稟報。蕭慕雲此次行動屬緊急情況下的特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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