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遼河驚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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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口供迷霧

遼河驚瀾 · 我喜歡旅行

開泰元年四月初六,午時。

寧江州府衙地牢深處的審訊室,彌漫著血腥與汗臭混合的氣息。七名玄烏會俘虜被分別關押在相鄰的囚室,鐵鏈鎖住手腳,防止他們自殺或互殺。

蕭慕雲坐在審訊室中央的木椅上,麵前站著兩名俘虜。她特意選了看起來最年輕、眼神最閃爍的兩人——通常這種人心誌不夠堅定,容易突破。

蕭撻不也站在她身後,手按刀柄,麵色冷峻。烏古乃則坐在側位,沉默觀察。三人分工明確:蕭慕雲主審,蕭撻不也施威,烏古乃這個女真首領在場,能給俘虜額外的心理壓力——女真與渤海遺民曆史上多有恩怨。

“報上姓名、籍貫、在會中身份。”蕭慕雲開口,聲音平靜無波。

左邊俘虜是個二十出頭的漢子,臉上有刀疤,梗著脖子不說話。右邊那個稍瘦弱些,眼神躲閃,嘴唇哆嗦。

蕭慕雲目光落在瘦弱者身上:“你,先說。”

“我、我叫高三郎……渤海坊高家的遠親……”他聲音發顫,“在會裏……隻是個跑腿的……”

“跑腿的能被派來參與接貨?”蕭撻不也冷笑,“我看你是頭目!”

“不是!真不是!”高三郎急道,“是、是堂兄高老大帶我入會的,他說隻要這次差事辦好了,就能升‘元’字輩……”

“高老大現在何處?”

“他、他三日前就離開了寧江州,說是去黃龍府辦事……”

又是黃龍府。蕭慕雲與烏古乃對視一眼,繼續問:“今日接貨,你們可知箱子裏是什麽?”

“不、不知道……林娘子隻讓我們抬箱子,說是重要貨物,不能有失。”

“林娘子?林婉容在會中是什麽身份?”

“她……她是‘玄’字輩的大首領之一,掌江南、南京兩條線。”高三郎越說越順,“會裏分‘天地玄黃’四等,‘天’字輩隻有一位,就是‘主人’;‘地’字輩有三位,分管遼、宋、女真;‘玄’字輩九位,各掌一方;‘黃’字輩就是普通會眾。”

等級森嚴,組織嚴密。蕭慕雲追問:“‘主人’是誰?可是李氏?”

高三郎臉色大變,連連搖頭:“不、不知道……小人從未見過主人,連地字輩的大首領都隻見過兩位……”

“哪兩位?”

“一位是林娘子,另一位是掌女真線的‘地三爺’,是個女真人,但不知姓名……”

女真人!玄烏會竟有女真人做高層!蕭慕雲看向烏古乃,烏古乃眼中也閃過震驚。

“地三爺長什麽樣?有何特征?”

“蒙著麵,看不清……但說話帶混同江上遊口音,右手隻有四根手指,缺了無名指。”

混同江上遊,那是生女真地界。右手缺無名指——這是某種部落的懲罰或標記?

烏古乃忽然開口:“可是禿頭,左耳戴三個銅環?”

高三郎一愣:“您、您怎麽知道?”

烏古乃麵色陰沉,對蕭慕雲道:“是紇石烈部的老薩滿‘禿鷲’額爾德尼。此人精通巫術,在女真各部中頗有影響,三年前因用活人祭祀被各部驅逐,沒想到投了玄烏會。”

一個被驅逐的薩滿,掌握女真線,這就能解釋為何玄烏會能滲透女真各部了。

蕭慕雲繼續審訊,又問出幾條資訊:玄烏會在寧江州有三個秘密據點,除了已知的渤海坊高家,還有城南鐵匠鋪、城西棺材鋪;他們在混同江有七條船,常偽裝成漁船;四月十五確實有批重要物資要運到,但地點不是老鴉山渡,而是……

“是哪裏?”蕭慕雲緊逼。

“是……是‘鬼哭林’深處的‘黑龍潭’。”高三郎道,“那裏有個廢棄的鐵礦,洞窟直通地下河,能行小船,極其隱蔽。”

鬼哭林!正是第一批偵察人員聽到動靜的地方!

“物資是什麽?”

“小人真不知道……隻聽說是什麽‘種子’……”

種子?蕭慕雲蹙眉。是糧食種子,還是……人?

她換另一個俘虜審問。這刀疤漢子嘴硬,始終一言不發。蕭撻不也耐性耗盡,命人用刑。鞭子抽了二十多下,漢子終於開口,但說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資訊。

蕭慕雲注意到,用刑時,漢子的目光不時瞟向囚室角落的一盞油燈。她示意停刑,親自走到油燈旁仔細檢視——燈盞底部,有一小片焦黑的紙灰。

“他剛纔想吞紙?”她問行刑的獄卒。

“是,按倒他時,他正要把什麽往嘴裏塞,被小人搶下了半張。”

獄卒呈上半張燒焦的紙片。紙片邊緣有字,蕭慕雲小心展開,對著光辨認:“……十五,子時,黑龍潭……接‘血種’……若失期,皆斬……”

血種?這是什麽?

烏古乃看到這兩字,臉色驟變:“血種……難道是……”

“是什麽?”

“女真古老傳說中,有‘血種重生’之法。”烏古乃壓低聲音,“傳說渤海國秘術,能以王族之血為引,培育‘血種’,服之可得王室血脈認可,有資格稱王。”

渤海王族血脈!李氏要用自己的血培育“血種”,讓服用者獲得渤海王族認可,為她所用!

“這‘血種’如何培育?需要什麽?”

“需王族直係血脈之血,混合七種珍稀藥材,在至陰之地培育四十九日。服下後,據說會全身發熱,三日不眠,之後便會對獻血者產生不可違逆的忠誠。”烏古乃語氣沉重,“這隻是傳說,沒想到真有人信。”

若真如此,李氏培育“血種”,是要給誰服用?女真各部落首領?還是她收買的遼國官員?

蕭慕雲感到一陣寒意。這已不隻是政治陰謀,更涉及邪術迷信,更難防範。

審訊持續到申時,七個俘虜都審了一遍,獲得的資訊拚湊起來大致清晰:

玄烏會以李氏為“主人”,下設天地玄黃四等。林婉容是“玄”字輩,掌江南、南京線;“禿鷲”額爾德尼是“地”字輩,掌女真線;還有個“地”字輩掌遼國線,身份不明。

四月十五子時,黑龍潭將有一批“血種”運到,可能是為即將到來的複國行動做準備。

而李氏本人,很可能已經抵達混同江流域,藏身在某個極其隱蔽之處。

“承旨,現在怎麽辦?”蕭撻不也問,“黑龍潭在鬼哭林深處,那地方邪性得很,本地人都不敢進。”

“再邪性也得去。”蕭慕雲堅定道,“這是截獲‘血種’、抓住李氏的最好機會。”

“可咱們人手不夠。”烏古乃道,“我帶來的人隻有五十,還要防備女真各部生變。蕭將軍的寧江州守軍不能全調走,城中需留人防守。”

確實。寧江州剛經曆糧倉被燒、刺客潛入,若守軍傾巢而出,萬一玄烏會偷襲,後果不堪設想。

蕭慕雲沉思片刻:“將軍,你留五百人守城。烏古乃將軍,請你調兩百精銳,與我同去黑龍潭。另外……”她看向烏古乃,“將軍可知鬼哭林的地形?”

“略知一二。”烏古乃道,“年輕時進去打過獵,那地方確實詭異:白天也陰森森的,常有怪聲,像是鬼哭,所以叫鬼哭林。林中多沼澤、毒蟲,還有不知年代的亂葬崗。”

“可有地圖?”

“我憑記憶畫一張。”烏古乃取來紙筆,勾勒起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張武匆匆進來,麵色凝重:“承旨,上京來人了!是韓七,還帶著聖宗的密函!”

韓七迴來了?比預料的快!蕭慕雲立即起身:“快請!”

府衙正堂,韓七風塵仆仆,嘴唇幹裂,但眼神明亮。他單膝跪地,呈上一個蠟丸:“承旨,陛下密函,命小人日夜兼程,四日內送到!”

四日?從寧江州到上京,正常要六日,他竟提前兩日趕到,這一路不知換了多少馬,吃了多少苦。

蕭慕雲接過蠟丸,捏碎,取出裏麵的絹帛。展開,是聖宗的親筆:

“慕雲卿:林婉容之事已查實,此人確為玄烏會重要頭目,或為宮中內應。另,隆慶生母李氏尚在,藏身慶州庵堂為假,實潛往南京,與宋國某些勢力勾結。朕已密令韓德讓、耶律敵烈徹查上京玄烏會據點。卿在寧江州,可便宜行事,務必截獲四月十五之貨,擒拿李氏。若事急,可調黃龍府駐軍,朕已傳旨黃龍府留守配合。切記:李氏所圖甚大,非止複國,更欲亂我大遼根基。萬事小心。隆緒手書。”

信中還附了一張小圖,是上京城部分割槽域,標出了三個疑似玄烏會據點:晉王府附近的一家古董店、宣徽院後街的香料鋪、承旨司斜對麵的茶樓。

聖宗的情報與她的發現基本吻合,隻是更詳細。

“韓七,你路上可還順利?”

“路上遇到兩撥截殺,都被我們避過了。”韓七道,“但快到寧江州時,發現有一隊人馬在城外徘徊,約三十人,看裝扮像是商隊,但馬匹精壯,不像尋常商人。”

“現在何處?”

“已入城,住在城東‘悅來客棧’。”

悅來客棧……蕭慕雲記得,那是寧江州最大的客棧,來往商旅多住那裏。三十人的“商隊”,規模不小。

“張武,帶人去悅來客棧,以查火災為由,探探那隊人的底細。記住,不要打草驚蛇。”

“是!”

韓七又道:“承旨,小人迴來時經過黃龍府,聽說那裏三日前有一隊官軍出城,往混同江方向來了,約兩百人,帶隊的是黃龍府兵馬副使耶律斜的。”

耶律斜的?這名字有點耳熟。蕭慕雲想起,此人好像是耶律斜軫的遠房侄子,耶律斜軫倒台後,他被貶到黃龍府任副使。這時候帶兵來混同江,是奉旨配合,還是別有用心?

“他們現在何處?”

“應該快到寧江州了,最遲明早能到。”

黃龍府駐軍兩百,加上烏古乃的兩百女真兵,寧江州可調的五百守軍,一共九百人。對付玄烏會,應該夠了。

但蕭慕雲心中總有不安。這一切似乎太順利了:審訊得到關鍵資訊,聖宗支援,援軍將至……彷彿有隻手在暗中推動,讓他們往黑龍潭去。

“烏古乃將軍,”她忽然問,“鬼哭林的黑龍潭,除了鐵礦洞窟,還有什麽特別之處?”

烏古乃迴憶道:“那地方……傳說曾是渤海國祭祀之地,地下有古墓。我當年進去時,看見潭邊有石雕,風格確是渤海樣式。還有,潭水是黑色的,據說深不見底,常有浮屍冒出,都是淹死的野獸。”

“可有其他出入口?”

“據我所知,隻有一條路:從鬼哭林南口進,穿林五裏,到黑龍潭。潭北是絕壁,東、西都是沼澤,無法通行。”

一條路,易守難攻,也易被埋伏。

蕭慕雲盯著地圖上的鬼哭林區域,腦中飛速運轉。如果她是李氏,會在黑龍潭接貨嗎?那裏確實隱蔽,但也是一處死地,一旦被圍,插翅難飛。

除非……有暗道。

“將軍,你說潭北是絕壁,那絕壁之上是什麽?”

“絕壁之上……”烏古乃努力迴憶,“好像是一片亂石坡,再往北就是混同江的支流‘黑水河’。”

黑水河!那條河能通小船,如果絕壁上有秘密通道通到河邊,就能從水路撤離。

“我們需要更詳細的地形圖。”蕭慕雲道,“張武迴來後,讓他帶幾個本地獵戶,再去探一次鬼哭林,重點查絕壁一帶。”

“承旨懷疑有暗道?”

“不得不防。”

夜幕降臨,寧江州城再次戒嚴。悅來客棧那邊,張武迴報:那三十人的“商隊”確實可疑,馬匹是軍馬,行李中有兵器,領頭的是個四十多歲的漢子,說話帶南京口音,右手虎口有厚繭——是常年握刀留下的。

“他們可有什麽異常舉動?”

“入住後,派了兩人出城,往鬼哭林方向去了。我們的人跟著,但那兩人很警覺,在林中繞了幾圈就不見了。”

出城,去鬼哭林……這是去報信,還是探路?

蕭慕雲感到,一張大網正在收緊。而她,必須在網收攏前,找到破網之法。

“承旨,”韓七忽然道,“小人還有一事稟報:離京前,李記鞍韉鋪的李掌櫃讓小人轉告,說宮中有訊息,耶律敵烈將軍近日行為反常,多次深夜獨自出府,去的地方……是晉王府後巷。”

耶律敵烈?北院副樞密使?他去晉王府後巷做什麽?

蕭慕雲想起在永福宮時,耶律敵烈發現牆磚有異卻未聲張的舉動。難道他……

一個可怕的猜想浮上心頭:耶律敵烈可能是李氏在朝中的內應!他身為北院副樞密使,掌管部分禁軍,若真叛變,後果不堪設想。

她必須立刻將這個訊息告知聖宗。但信使一來一迴要六日,來不及了。

隻能靠自己。

“韓七,你休息兩個時辰,然後帶我的親筆信,再去上京。這次不要通過正常途徑,想辦法直接麵聖,將耶律敵烈可疑之事稟報。”

“是!”

蕭慕雲提筆疾書,將今日審訊所得、耶律敵烈的可疑、以及黑龍潭的計劃全部寫下。寫完後,她將信用特殊藥水處理過,字跡隱形,然後封入蠟丸。

這是她與聖宗約定的最高機密通訊方式,隻有他們二人知道如何顯影。

韓七接過蠟丸,貼身藏好,轉身去休息。

蕭慕雲獨坐燈下,看著搖曳的燭火,心中湧起一股悲涼。這場鬥爭,牽扯的人越來越多,信任越來越少。連耶律敵烈這樣的重臣都可能叛變,這朝堂之上,還有誰可信?

但她不能退縮。祖母的囑托,父親的理想,太後的遺願,聖宗的信任,還有那些無辜死去的生命……這一切,都推著她往前走。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是萬丈深淵。

窗外的梆子聲響起,已是亥時。

距離四月十五,還有九天。

九天後,黑龍潭,將見分曉。

她吹滅蠟燭,和衣躺下。

黑暗中,她彷彿看見一個身影站在遠處,手腕上珊瑚手釧泛著血色的光,輕聲說:

“蕭慕雲,這條路,你走不到頭的。”

她握緊枕下的斷雲劍,閉上眼睛。

走不到頭,也要走。

這是她的命,也是她的道。

【曆史資訊注腳】

遼國審訊製度:重要囚犯由長官親審,可用刑但需記錄。涉及謀逆的大案,審訊結果需報刑部複核。

鬼哭林的地理特征:東北山區確有被稱為“鬼哭林”的原始森林,多沼澤、野獸,當地人視為禁地。

渤海國祭祀遺址:渤海國信仰薩滿教與佛教混雜,有在山林深處設祭壇的習俗。遼國滅渤海後,這些遺址多荒廢。

“血種”傳說的曆史淵源:古代東亞確有“血盟”“血誓”傳統,但“血種”之說更接近巫術傳說,無可靠史料記載。

黃龍府駐軍編製:黃龍府(今吉林農安)是遼國控製女真的軍事重鎮,駐軍約三千,副使掌一千。

耶律斜的的曆史原型:耶律斜軫家族在遼國軍中勢力龐大,其侄輩多任軍職,但耶律斜的此人無明確記載。

蠟丸密信的使用:古代重要密信常用蠟丸封緘,防潮防拆。更有高階的用隱形墨水、密碼等。

悅來客棧的規模:遼國邊境州府確有大型客棧,供商旅住宿,也是情報集散地。

晉王府後巷的功能:親王府邸周邊常有附屬建築,供仆役、侍衛居住,形成巷道,便於出入也便於監視。

宮中訊息的傳遞網路:宮廷內部有複雜的資訊傳遞渠道,宦官、宮女、侍衛都可能成為眼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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