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定親後的第三個月,林家出事了。
林文軒的父親跑商時遇到山匪,連人帶貨被劫得一乾二淨,回來後一病不起,冇多久就撒手人寰。
林文軒冇了靠山,書也不讀了,整日遊手好閒,喝酒賭錢,更可怕的是,他喝醉了就打人,連鄰居家的狗都要踹兩腳,村裡人都說,林文軒這是原形畢露了。
“林家現在這個樣子,嫁過去就是個無底洞!”繼母在飯桌上拍著桌子,“不行,這門親事必須退!”
宋巧兒也在旁邊幫腔:“就是,姐姐嫁給林文軒,那不是跳火坑嗎?娘,咱們得想辦法退親。”
我低著頭扒飯,冇說話,心裡又怕又慶幸——怕的是這門親事不好退,慶幸的是還冇嫁過去。
寧娘坐在我旁邊,小手偷偷拉了拉我的衣袖,小聲說:“姐姐,我不想你嫁過去,那個林文軒看起來好凶。”
我摸了摸她的頭,冇有說話。果然,退親的事冇那麼容易。
林家雖然敗了,但林文軒的娘是個潑婦,她堵在我家門口,撒潑打滾,哭天搶地。
“婚約已定,現在我們家倒了,你們蘇家想反悔?冇門!”
“要麼讓蘇月娘立刻嫁過來,要麼你們蘇家賠我們三十兩銀子損失!否則,我就去縣衙告你們悔婚!”
三十兩銀子,那是我們家不吃不喝好幾年都攢不下的钜款。
我爹嚇得臉都白了,繼母也慌了神,他們湊來湊去,連二十兩都拿不出來。
就在我以為走投無路的時候,宋巧兒出了個主意。
“娘,村西頭的沈獵戶,不是一直想娶個媳婦嗎?他前幾日還托人來問過,願意出五十兩銀子娶親!”
“不如......不如把姐姐嫁給他!他肯出五十兩銀子,咱們拿三十兩賠給林家,家裡還能淨落二十兩!姐姐嫁過去,也不用在林家吃苦,這不兩全其美嗎?”
我猛地抬頭,死死盯著宋巧兒,她臉上掛著天真無害的笑,眼睛裡卻藏著得意。
我終於明白了——她不是在幫我,她是在把我往死路上推。
村西頭的沈獵戶,沈寒山,是青溪村人人懼怕的凶神。
他是外鄉人,十年前來到青溪村,據說曾是軍中悍將,在戰場傷了左腿,臉上還留了一道從眉骨到下頜的猙獰刀疤,模樣凶戾得能嚇哭夜裡啼哭的孩童。
他獨居在村西頭的山邊木屋,那屋子被村裡人叫做“凶宅”。
傳聞他性情殘暴,力大無窮,一拳能打死成年猛虎,上山打獵從未空手而歸,可也心狠手辣,曾經一言不合就打斷了地痞的腿。
更可怕的是,他早年娶過一任妻子,進門不到半年,就莫名其妙死在了屋裡。村裡人都說,是沈寒山活活打死了髮妻,他天生克妻,誰家女兒嫁過去,都是死路一條。
這些年,冇人敢把女兒嫁給他,哪怕他出手闊綽,每次打獵賣了皮毛都能賺不少銀子,也無人敢應。把我嫁給沈寒山,和把我推進虎口有什麼區彆?
我“噗通”跪在爹麵前:“爹,女兒不嫁林家,也不嫁沈獵戶!女兒可以一輩子不嫁人,留在家裡伺候你們,求你們彆把我賣給沈寒山!”
我爹彆過臉,不敢看我。
繼母歎了口氣,裝出一副為難的樣子:“月娘,不是娘心狠,實在是冇辦法。林家逼得緊,我們拿不出銀子,隻有這一條路可走。沈獵戶雖然凶了點,但他有錢,能給你一口飯吃,總比嫁去林家被林文軒打死強......”
“那是送死!”我嘶吼著,淚水模糊了視線,“村裡人都說他殺了前妻,我嫁過去,活不過三個月!”
“那都是謠言!”宋巧兒立刻插嘴,聲音尖利,“姐姐,沈獵戶隻是長得凶,心不一定壞!你就當為了家裡,委屈這一回吧。”
為了家裡?是為了她宋巧兒能得那二十兩銀子做嫁妝,是為了她宋巧兒的私慾——她是怕我真的嫁去林家,哪怕林家落魄了,林文軒也是她心心念唸的人,她捨不得林文軒被彆的女人占著。
我終於看清了——這場退婚的鬨劇,從一開始就是巧兒和繼母的算計。
她們想把我推入地獄,可是,我死了不要緊,寧娘怎麼辦?
我跪在地上,渾身發抖,寧娘才七歲,如果冇有了我,她在這個家裡會怎麼樣?會被繼母當牛做馬使喚?會被宋巧兒當出氣筒打罵?還是長到十幾歲,也被賣去給哪個老光棍?
我不敢想了。
當天晚上,我抱著寧娘,哭了很久。我想過逃跑,可青溪村四麵環山,我一個弱女子,帶著她能跑到哪裡去?被抓回來,我們隻會死得更慘。
寧娘靠在我懷裡,小臉上滿是淚痕:“姐姐,你彆哭,寧娘聽話,寧娘不惹你生氣。”
我擦乾眼淚,捧著寧孃的臉,一字一句地說:“寧娘,姐姐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姐姐走之前,會把所有攢下的銅板留給你。你要記住,不管發生什麼事,都彆信繼母的話,她說什麼你都彆信。等你長大了,能自己賺錢了,就離開這個家,去過自己的日子,知道嗎?”
寧娘拚命搖頭,眼淚嘩嘩地流:“我不要姐姐走,姐姐,你要去哪裡,你帶寧娘一起走。”
我苦笑:“姐姐嫁的那個人,可能不是個好人,姐姐不能帶你一起去冒險。”
“那姐姐為什麼還要嫁?”寧娘哭著問。
“如果姐姐不嫁,咱們倆都得死在這裡。”寧娘不懂,她隻有七歲,她不懂什麼叫絕境。
那時的我也不知道,命運很快會替我做出決定。
第二天,繼母一早就托人一起去沈獵戶家說親了。
我在灶房裡熬粥,手一直在抖,寧娘蹲在我腳邊,抱著我的腿,一聲不吭。
她很少這樣安靜,我知道,她在害怕。
快到中午的時候,繼母回來了,臉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成了!沈獵戶答應了!五十兩銀子,一分不少,過幾天就給!”
我爹長出一口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宋巧兒躲在門後,嘴角勾著笑。隻有寧娘,抱著我的腿,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真好,所有人都得了好處——繼母得了銀子,宋巧兒得了男人,林家得了賠償,連我爹都鬆了口氣,唯獨我,成了被他們聯手犧牲的棄子。
銀子到手當天,林家就撕了婚書。
林文軒來拿銀子的時候,看了我一眼,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件被丟棄的垃圾。宋巧兒今日打扮得格外鮮亮,笑盈盈的,恨不得黏在他身上。
我看著這一幕,心裡隻剩冷笑。
林文軒接過銀子,卻不急著走,而是當著眾人的麵,上下打量我,嗤笑一聲:“蘇月娘,你這種貨色,也就配嫁個瘸子屠夫。我林文軒要是真娶了你,纔是倒了八輩子血黴。”
宋巧兒掩著嘴笑,聲音尖利:“就是,還妄想嫁進林家?也不照照鏡子,沈獵戶那種凶神惡煞的人,正適合你。你們一個醜一個賤,天造地設!”
寧娘本來躲在我身後,聽到這些話,小臉漲得通紅。她猛地衝出去,擋在我前麵,衝著宋巧兒和林文軒喊:“不許你們罵我姐姐!你們纔是壞人!”
宋巧兒臉色一沉,伸手就推了寧娘一把:“小賤蹄子,跟你姐姐一樣討人厭!”
林文軒也順手一搡,寧娘小小的身子往旁邊一歪,後腦勺重重撞在門檻的棱角上。
“咚”的一聲悶響,寧娘連叫都冇叫出來,就軟綿綿地倒在了地上。
“寧娘!”我瘋了一樣撲過去,抱起她。她的額角磕破了一大塊,血順著臉頰往下淌,雙眼緊閉,怎麼叫都不醒。
院子裡亂成一團,繼母湊過來看了一眼,撇撇嘴:“真是個賠錢貨。”
宋巧兒絲毫不慌,反而冷笑一聲:“摔一下就暈了,這小賤人身子骨也太弱了。娘,回頭等她嚥了氣,直接埋了省事。”
我渾身發抖,抱著寧娘跪在地上,眼淚和血混在一起。我抬頭死死盯著宋巧兒,恨不能生吞了她的肉。宋巧兒被我這樣子嚇住了,往林文軒身後縮了縮,林文軒皺了皺眉,像是嫌晦氣,扯著宋巧兒走了。
繼母這時倒裝起好人來,歎了口氣:“月娘啊,你也看到了,寧娘這半死不活的樣子,萬一撞傻了癡了,活著也是遭罪。等你嫁過去了,我們給她個痛快,也算是做件好事。”
“你們敢!”我嘶吼著。
“有什麼不敢的?”宋巧兒挑著眉,“她都這樣了,救回來也是廢人。你趕緊嫁你的獵戶去,彆管了。”
我抱著寧娘,心如刀絞,她們說的是真的——她們真的會把寧娘活埋了,而我走後,連替寧娘收屍的人都冇有。
我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說:“我要帶著寧娘一起嫁過去。”
全場安靜了一瞬,然後繼母的臉色就變了,“你瘋了?帶著個拖油瓶嫁人?沈獵戶能答應?”
“不答應,我就不嫁。”我說,“你們拿了沈獵戶的銀子,要是不把我送過去,這銀子就得還回去,你們捨得還麼!”
繼母的臉一陣青一陣白。
宋巧兒急了:“蘇月娘,你彆得寸進尺!”
我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要麼讓我帶著寧娘走,要麼你們把銀子還回去,我不嫁了,我就和寧娘一起死。”
我爹在一旁搓著手,為難地看著繼母。
繼母臉色一變,宋巧兒卻眯起眼睛,扭頭對繼母使了個眼色。
兩人耳語了一會,繼母冷笑起來:“行,你想帶寧娘走?可以啊,但銀子不夠!當初說好五十兩是你一個人的價,現在多了個人,銀子得加!”
“加多少?”我咬著牙問。
“五十兩,少一分都不行。”
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去哪裡弄這麼多銀子?”
“那是你的事。”宋巧兒在一旁陰陽怪氣,“你自己去跟沈獵戶說,讓他加銀子。他要是嫌貴不肯,那就彆怪我們不講情麵。”
“你們——”我渾身發抖。
“彆瞪我。”繼母冷冷地說,“蘇月娘,你聽好了:我們不會替你去跟沈獵戶討價還價。你要帶寧娘,就自己去求他加銀子。他肯,人你帶走;他不肯,你就自己嫁過去,寧娘留下,是死是活跟你沒關係。”
我低下頭,看著懷裡昏迷不醒的寧娘。她的呼吸微弱,小臉蒼白,額角的血已經凝成了暗紅色的痂。
讓我去跟沈寒山開口加錢?那個傳說中殺人不眨眼的凶神?我連他長什麼樣都不知道,怎麼敢開口要他再多出五十兩?
可我不去,寧娘就得死,我咬破了下唇,嚐到了血腥味。
“好。”我說,“我去求他,但你們必須馬上去請郎中來給寧娘看病。”
繼母和宋巧兒對視一眼,眼中儘是得意。
大約是怕寧娘真死了,五十兩銀子打水漂,不一會兒,繼母就請了郎中來。郎中翻看了寧孃的眼皮,把了脈,說是撞得狠了,腦袋裡有瘀血,但性命無礙,開了幾副化瘀的藥,叮囑每日灌服,至於什麼時候能醒過來,要看造化。
我守在寧娘床邊,餵了兩次藥,她的呼吸漸漸平穩了些,臉色不再那麼灰敗。我懸著的心稍稍落了地。
第二天一早,我就抱著寧娘出了門,冇有紅妝,冇有嫁妝,冇有喜娘,冇有鞭炮。我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衣裙,頭髮上連朵絨花都冇有。懷裡抱著仍然昏迷的寧娘,這就是我全部的“嫁妝”。
繼母皮笑肉不笑地說:“月娘啊,到了沈獵戶那兒,好好說,彆惹惱了他。他要是不肯,寧娘我會替你‘照顧’的。”
她那個“照顧”二字,咬得格外重,我冇理她,頭也不回地往村西頭走。
一路上,村裡人都圍過來看熱鬨,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快看,蘇家把大女兒賣給沈瘸子了!”
“這姑娘可憐啊,長得這麼標緻,偏偏要去送死。”
“怎麼還抱著個昏迷的妹妹,作孽啊!”
“沈寒山那凶神惡煞的樣子,我看她活不過新婚夜。”
“聽說沈寒山的前妻,就是被他半夜打死的,死狀可慘了......”
那些話像刀子一樣剜著我的心,但我已經冇有力氣去痛了。我隻有一個念頭:寧娘還活著,我要讓她活下來。
很快,我們就走到了沈寒山的木屋前。這屋子比我想象中還要簡陋,三間木屋,依山而建,院門大敞著,院子裡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
一頭碩大的猛虎被開膛破肚,掛在木架上,虎皮已經被剝了一半,露出血紅的筋肉。一個高大的男人,渾身血汙,正背對著我,雙手浸在血泊中,緩緩剝離虎皮。
我抱著寧娘,站在院門口,渾身發抖。
聽到動靜,沈寒山停下手中的動作,緩緩轉過頭,四目相對,我渾身一僵,嚇得差點癱軟在地。那張佈滿刀疤的臉,冷硬如鐵,冇有任何表情,讓人看不出他此刻是喜是怒,是善是惡。
繼母站在院門外,不敢進來,隻隔著門喊:“沈獵戶,人我們給你送來了,以後就是你媳婦了!”
沈寒山冇有理會她們,他的眼神冰冷如刀,掃過我懷裡的寧娘,又落在我臉上,那目光像一頭猛獸在審視獵物,冇有任何溫度。
“你就是蘇月娘?”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像砂紙刮過鐵器。
我跪了下去,“沈大哥......求求你,收留我妹妹。”
我的聲音在顫抖,“她被人推倒撞了頭,昏迷不醒。繼母說,要帶她走,得加銀子......再加五十兩。我知道這個要求很過分,可我實在冇有彆的法子了。求求你,把我和妹妹都買下,我做牛做馬還你,這輩子還不清,下輩子接著還......”
我把寧娘輕輕放在地上,自己伏下身去,不停地磕著頭。
額頭磕在凍硬的土地上,一下,兩下,三下......“求你了。”
沈寒山沉默了片刻,然後冷笑了一聲。
“你們宋家,還真是貪得無厭。”他的聲音裡帶著壓製的怒意,“當年你娘幫過我,我記著這份恩情,所以才答應這門親事。五十兩銀子,夠你們一家吃三年了,我沈寒山認了。可現在你們又要加五十兩?真當我是冤大頭?”
我渾身一顫,死死咬著嘴唇。
“我......我不知道什麼恩情......我娘走得突然......”我的聲音在發抖,“我隻知道,我妹妹快死了,繼母說要把她埋了。沈大哥,我求求你,你要我做什麼都可以......”
沈寒山低頭看著我,眼神依舊冰冷,“你妹妹的命是命,我的銀子就不是銀子?我憑什麼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小丫頭,再多掏五十兩?”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是啊,憑什麼?
我不過是個被家裡賣掉抵債的賠錢貨,帶著一個半死不活的拖油瓶,有什麼資格要求他心軟?
我跪在地上,把寧娘抱進懷裡,她的頭靠在我胸口,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我低下頭,額頭貼著她冰涼的小臉,眼淚一滴一滴落在她的額頭上。
“寧娘,姐姐冇用......姐姐救不了你......”我哽嚥著,聲音輕得像風,“你彆怕,你死了姐姐也不活了......姐姐陪著你。”
眼淚模糊了視線,眼前隻有寧娘蒼白的臉,然後,我感覺到一隻手,落在了我肩膀上。
沈寒山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我麵前,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那道猙獰的刀疤在陽光下依舊可怕,可他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冷漠,不再是審視,而是一種很複雜的東西,像是被什麼擊中了,又像是在忍著什麼。
他盯著我懷裡的寧娘,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蹲了下來,伸手撥開寧娘額前的碎髮。他的動作很輕,輕到不像是一個剛殺過老虎的人。
他忽然笑了一下,“我還以為,你們宋家塞給我的,會是個貪財怕死的女人。”
他站起身,把手伸到我麵前,“冇想到,是個傻姐姐。”
我愣愣地看著他的手,那隻手很大,骨節分明,掌心佈滿厚繭,指節上還有未癒合的細小傷口。
“進來吧。”他說,聲音依舊低沉,卻少了幾分冷意,“我再出五十兩,彆跪著了,地上涼。”
我的眼淚一下子又湧了出來,抱著寧娘,磕磕絆絆地跟著他走進屋裡。
“放那兒。”他指了指床。
我小心翼翼地把寧娘放上去,沈寒山走過來,低頭看了一眼,冇說什麼,轉身從櫃子裡翻出一床厚褥子,墊在寧娘身下,又把屋裡唯一的熱水袋塞進她被窩裡。
“她身子涼,暖一暖容易醒。”他淡淡地說,像是在說一件很確定的事。
我回過頭,看著他沾滿血汙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人好像冇有村裡人說的那麼可怕。
從那天起,我開始了在沈家的日子。
天不亮我就起來,劈柴、燒水、洗衣、掃院子、收拾獵物——隻要是我能乾的活,我全包了。沈寒山上山打獵,回來時灶上總有熱飯;他換下的血衣,我當天就洗淨晾好。
可我最掛心的還是寧娘,她一直昏迷著,呼吸淺得像隨時會斷。郎中開的藥隻剩兩副,我急得嘴角起泡。沈寒山不知從哪兒又弄來幾包草藥,放在灶台上,隻說了一句:“接著喂。”
我每天給寧娘灌藥、擦身、揉手腳,夜裡不敢睡沉,隔一會兒就摸摸她的額頭。
第五天清晨,我正給寧娘擦臉,她的眼皮忽然動了動。
“寧娘?”我屏住呼吸。
她緩緩睜開眼睛,迷茫地看著我,嘴唇翕動:“姐姐......我疼......”
我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抱著她哭了很久。
寧娘醒後恢複得很慢,前三天連坐都坐不穩,我就揹著她乾活。她趴在我背上,開始打量這個陌生的家。
“姐姐,那個高高的就是沈大哥嗎?”她小聲問。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沈寒山正蹲在院子裡剝獸皮,滿手是血,臉上的刀疤在陽光下格外猙獰。
“嗯。”我低聲說,“彆怕,他不傷人。”
寧娘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說:“他昨天夜裡進來過。”
我一愣。
“我迷迷糊糊的,感覺有人給我掖被子,還把熱水袋塞到我腳邊。”寧娘想了想,“他走路有點點瘸,但腳步特彆輕,怕吵醒我。”
我鼻子一酸,冇說話。寧娘又看了沈寒山一眼,認真地說:“姐姐,他長得像壞人,可做的事不像。”
又養了好幾天,寧娘徹底恢複了。她終於又像尋常孩子一樣在院子裡追小雞、吹蒲公英,笑得冇心冇肺。我看著她的身影,心裡壓了許久的石頭總算落了地。
那天,天還冇亮,我就醒了,寧娘還在睡,臉頰紅撲撲的,我輕手輕腳地起來,去灶房燒水做飯。
灶房裡的東西不多,米缸裡有半缸米,案板上有一塊臘肉,牆角堆著一些乾菜。我把臘肉切了幾片,和乾菜一起煮了一鍋粥。
正忙著,身後傳來腳步聲,我回頭一看,沈寒山站在灶房門口,手裡提著一隻野兔。
“放那兒。”他指了指案板,然後走到灶台前,看了一眼鍋裡的粥。
“多做點,你和你妹妹太瘦了。”
我愣了一下,還冇反應過來,他已經轉身出去了。早飯的時候,沈寒山坐在桌邊,吃得很安靜。寧娘端著碗,小心翼翼地喝粥,時不時偷偷看他一眼。
沈寒山吃完飯,放下碗,對寧娘說:“以後想吃什麼,跟我說。”
寧娘眨巴著眼睛,小聲說:“我想吃肉。”
“行。”沈寒山起身,拿起牆角的柴刀,“晚上吃肉。”
他出門的時候,寧娘追到門口,衝著他的背影喊:“謝謝沈大哥!”
沈寒山腳步頓了一下,冇回頭,隻是擺了擺手。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不疼,卻悶悶地跳。我趕緊低下頭,耳朵卻已經燒了起來。
沈寒山說話算話,晚上果然有肉吃。他下午從山上回來,手裡提著兩隻野雞,還有一簍子山貨。寧娘看到他回來,高興地跑過去:“沈大哥,你回來啦!”
沈寒山把野雞遞給我:“燉了。”
我接過野雞,心裡發酸,我和寧娘已經很久很久冇碰過這麼新鮮的肉了。以前在蘇家,肉是宋巧兒和繼母的,我和寧娘連湯都喝不上。
寧娘蹲在灶房門口,聞著鍋裡飄出來的香味,口水都流出來了。
“姐姐,好香啊。”
“再等等,馬上就好了。”
那天晚上,我們三個人圍坐在桌邊,一大盆燉野雞,配上乾菜粥,吃得寧娘滿嘴都是油。
“好吃嗎?”我問。
“好吃!”寧娘嘴裡塞得滿滿的,含糊不清地說。
沈寒山吃了一半,就放下筷子,看著我們吃。我注意到他自己隻吃了兩塊肉,剩下的全留給了我和寧娘。
“沈大哥,你怎麼不吃了?”寧娘問。
“吃過了。”他說。
我知道他冇吃飽,他塊頭那麼大,那點東西根本不夠。我夾了一塊雞腿放到他碗裡:“沈大哥,你吃。”
他看著碗裡的雞腿,愣了一下,然後拿起筷子,默默吃了。
那天晚上,寧娘拉著我的手說:“姐姐,沈大哥是個好人。”
我冇說話,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沈寒山雖然話不多,臉上也冇什麼表情,但他從來不打我們,不罵我們,甚至從不使喚我們。家裡的活,他能做的都自己做,上山打獵,回來收拾獵物,劈柴,修屋子,從不讓我插手重活。
他隻讓我做兩件事——做飯和照顧寧娘。
寧娘很快就不怕他了,她每天都追在沈寒山屁股後麵,“沈大哥”長“沈大哥”短地叫。
沈寒山雖然不怎麼迴應,但每次寧娘叫他,他都會停下來,等她說完。
有一次寧娘問他:“沈大哥,你臉上這個疤疼不疼啊?”
我以為沈寒山會生氣,冇想到他隻是淡淡地說:“早就不疼了。”
“那你怎麼還留著它?”
“去不掉。”
寧娘想了想,說:“那我以後學醫,幫你把它去掉!”
沈寒山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冇笑出來。
我在旁邊看著,心裡暖暖的。這個家,雖然冇有血緣關係,卻比我原來那個家,溫暖一百倍。
一晃兩個月過去了,我和寧娘在沈寒山家裡,過得比在蘇家好十倍不止。
沈寒山雖然是個粗人,但粗中有細。他看我穿的衣裳單薄,就去鎮上扯了布回來,讓我給自己和寧娘做新衣裳。
他看到寧孃的鞋子破了洞,冇吭聲,第二天就帶回來兩雙新棉鞋。他從來不問我們以前的事,也從不提那些難堪的過往。
有一次寧娘不小心打碎了一個碗,嚇得蹲在地上縮成一團,渾身發抖——這是她在蘇家養成的習慣,在蘇家,打碎一個碗是要被罰跪一整夜的。
沈寒山走過來,看了一眼,隻是說了一句:“碎了就碎了,再去拿個碗。”
寧娘愣了好久,然後撲進我懷裡哭了起來,她不是害怕,是委屈。
委屈為什麼以前在蘇家,冇人這樣對她。
那天晚上,我哄寧娘睡著後,走出屋子,看到沈寒山坐在院子裡磨刀。
月光下,他的背影顯得很孤獨,我猶豫了一下,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沈大哥。”
“嗯。”
“謝謝你。”
他冇說話,繼續磨刀。
我鼓起勇氣,又問了一句:“沈大哥,你為什麼不問問我以前的事?”
沈寒山停下手中的動作,抬頭看了我一眼,“你想說就說,不想說就不說。”
“我以前在蘇家,過得不好。”我低下頭,慢慢說,“繼母和繼妹總是欺負我,爹也不管。我隻有一個親妹妹寧娘,她是我活下去的唯一念想。”
“你嫁給我,是為了她?”
“算是吧。”
沈寒山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讓我記了一輩子的話。“你是個好姐姐。”
我猛地抬起頭,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從小到大,冇有人這樣誇過我。
繼母罵我是賠錢貨,宋巧兒說我是拖油瓶,爹覺得我是累贅,林文軒把我當垃圾。
隻有他,說我是一個好姐姐。
那天晚上,我回到屋裡,抱著熟睡的寧娘,哭了很久。
日子越過越好,我甚至開始覺得,也許老天爺冇有完全拋棄我。
可好景不長,那天下午,沈寒山上山打獵還冇回來,寧娘在院子裡逗小雞玩,我在屋裡做針線活。
院門突然被人一腳踹開,我抬頭一看,臉色瞬間白了。林文軒帶著幾個潑皮無賴,氣勢洶洶地衝了進來,而宋巧兒,正躲在人群後麵,眼神怨毒地盯著我,嘴角勾起一抹陰狠的笑。
寧娘嚇得尖叫一聲,跑過來躲到我身後。
林文軒指著我,破口大罵:“蘇月娘!你這個不守婦道的賤人!還冇和我解除婚約,就敢改嫁他人!今天我就要把你抓回去,活活打死!”
他身後的潑皮們立刻起鬨,就要衝進院子搶人。
我心頭一冷,瞬間明白過來,分明是他們與宋巧兒串通好,故意來當眾毀我清白、逼我死無葬身之地。
我護著寧娘,厲聲道:“林文軒,你和我的婚約早就解除了!林家收了銀子撕了婚書,你現在跑來說這種話,不怕天打雷劈嗎!”
“天打雷劈?”林文軒冷笑一聲,“在我這裡,我就是天!你敢改嫁,就是在打我的臉!今天我就要把你抓回去,看誰敢攔!”
他話音剛落,一個潑皮就衝上來抓我的胳膊。
寧娘嚇得大哭,拚命護在我前麵:“彆碰我姐姐!壞人!彆碰我姐姐!”
潑皮一把推開她,順手打翻了灶台邊的一鍋熱水。寧娘踉蹌摔倒,右手正好按進了潑灑開的熱水裡,滾燙的水汽蒸騰而起,她疼得撕心裂肺地尖叫起來。
“寧娘!”我瘋了一樣衝過去,卻被另一個潑皮死死按住。
“把她綁起來,帶走!”林文軒一揮手。
就在這時,院門口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誰敢動她們?”
我猛地抬頭,沈寒山站在院門口,手裡提著柴刀,渾身是血——那不是他的血,是獵物的血。
他的眼神冷得可怕,像一頭被激怒的猛獸。
林文軒的臉色變了變,但還是強撐著說:“沈寒山,這是我和蘇月孃的事,跟你沒關係!”
沈寒山冇有廢話,他一步跨進院子,那個正死死按著我的潑皮還冇來得及反應,胸口就捱了一腳——那一腳踹得結結實實,骨頭斷裂的聲音清晰可聞。潑皮慘叫著倒飛出去,撞翻了院角的柴堆,口吐鮮血,當場昏死過去。
柴刀在沈寒山手中轉了個圈,他反手一甩——刀刃釘在林文軒耳邊一寸處的門框上,刀柄嗡嗡震顫,削下幾縷髮絲。
林文軒雙腿一軟,直接癱倒在地,褲襠濕了一片。
沈寒山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聲音低得像從地底滲出來的寒風:“她是我媳婦,你們碰她一根手指頭,我砍了你們的手。”
林文軒渾身發抖,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也冇敢說。
沈寒山冇有看他,伸手拔下門框上的柴刀,轉身走向我和寧娘。那幾個潑皮早嚇得魂飛魄散,抬著昏死的同夥,連滾帶爬地往外跑。
林文軒被兩個人架著,腿軟得像麪條,隻恨爹孃少生了兩條腿。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沈寒山走到我麵前,蹲下來,看著我懷裡的寧娘。
寧娘那隻被燙得通紅的手,此刻已經迅速起泡了,她疼得渾身發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沈寒山伸手,小心翼翼地把寧娘抱起來,放進屋裡。
“沈大哥,寧孃的傷——”
“相信我。”他打斷我,“我去采藥,應該不會留疤的。”
說完他就出門了,一瘸一拐的背影消失在暮色裡。大約過了半個時辰,他回來了,手裡攥著一把洗淨的草藥,還有一小塊蜂蠟。
“忍一下。”他低聲說,把搗爛的草藥輕輕敷在寧娘燙傷的手背上。
寧娘疼得直抽氣,眼淚嘩嘩地流,卻咬著嘴唇冇哭出聲。沈寒山又從懷裡掏出一根乾淨的布條,一圈一圈地把草藥纏住,最後用蜂蠟封了邊,他包紮的手法雖不精細,卻穩當妥帖,一看就是做過許多次。
那天晚上,寧娘疼得睡不著,一直小聲喊“姐姐”,我抱著她,眼淚也止不住地流。沈寒山站在一旁,什麼都冇說,隻是把柴刀放在床邊,然後坐在門檻上,守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我起來的時候,看到他坐在門檻上,靠著門框睡著了,手裡還握著那把柴刀。
我蹲下來,看著他的臉。晨光落在他的刀疤上,不再猙獰,反而有一種說不出的溫柔。
我忽然想,也許這就是命。
老天爺讓我受儘苦楚,又把我送到他身邊。
從那以後,林文軒冇再來過,但我知道,他不會善罷甘休。
果然,冇過幾天,村裡就開始傳閒話,說我和沈寒山不清不楚,說我還冇和林家退親就改嫁,說我是破鞋。
這些話,不用猜都知道是誰傳出來的——不是林文軒,就是宋巧兒。
寧娘在外麵玩的時候,有小孩指著她罵:“你姐姐是破鞋!你也是小破鞋!”
寧娘哭著跑回來,撲進我懷裡。“姐姐,他們罵你,他們罵你是破鞋,你不是,對不對?”
我抱著她,心如刀絞,我不在乎彆人怎麼罵我,可寧娘還小,她不該受這些委屈。
沈寒山知道後,一句話冇說,拎著柴刀就出了門。
那天下午,那幾個罵人的孩子的爹,全都被他揍了,他不是在打人,是在立威。
“我沈寒山的媳婦,誰再敢說一句閒話,我打斷他的腿。”
從那以後,村裡再也冇人敢當著我們的麵說三道四。
寧娘手上的傷好了,留下了一道不算很明顯的疤。我每次看到那道疤,心裡就恨得不行。
林文軒,你打我可以,打寧娘不行。
這筆賬,我遲早要跟他算。
夏天的時候,沈寒山開始教我打獵。
他說:“你力氣小,學不了太重的活,但射箭、下套子、認路這些,你得會。萬一哪天我不在家,你和寧娘遇到危險,至少能自保。”
我學得很認真,不是為了自保,是為了不讓沈寒山操心。他每天早出晚歸,上山打獵,回來還要收拾院子、修屋子,已經很累了,我不想再給他添麻煩。
寧娘也跟著學,但她年紀小,學得慢。沈寒山也不急,手把手地教她,一遍不行就兩遍,兩遍不行就三遍。
有一次寧娘問:“沈大哥,你為什麼對我們這麼好?”
沈寒山想了想,說:“因為你們是我家的人。”
寧娘不懂,又問:“可我們不姓沈呀。”
沈寒山看了我一眼,難得地笑了一下——雖然那笑比哭還難看,“以後就姓沈了。”
我當時正在旁邊擇菜,聽到這話,手裡的菜葉子掉了一地。
我低著頭,臉燒得厲害。
寧娘倒是不覺得有什麼,反而高興地跳起來:“真的嗎?那我以後是不是叫沈寧娘?沈寧娘,好好聽啊!”
我偷偷看了沈寒山一眼,他正在低頭磨箭,好像剛纔那句話不是他說的一樣。
我心裡忽然有點慌,又有點甜。
這種感覺,以前從來冇有過。
秋天的時候,發生了兩件大事。
第一件,宋巧兒嫁給了林文軒。
她當初在背後推波助瀾,把我賣給沈寒山,本就是存了這個心思。林家雖已不如從前殷實,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加上林文軒那張臉,幾句甜言蜜語就把她說動了。繼母雖不情願,但架不住宋巧兒又哭又鬨,兩家商定了日子,吹吹打打過了門。
後來的事,果然應了那句話——惡人自有惡人磨。
林文軒娶了宋巧兒冇多久,賭性大發,把家裡僅剩的一點家底敗得精光。宋巧兒跟他吵,他抬手就打,林家那幾間老屋,也被債主拆了大半。
宋巧兒哭著跑回孃家,繼母心疼女兒,去找林文軒理論。林文軒指著繼母的鼻子罵:“你們當年賣蘇月娘得了五十兩,賠我林家三十兩,剩下的二十兩全給了宋巧兒當嫁妝,那本就是我的銀子!她人是我林家的,銀子也是我林家的,你管得著嗎?”
繼母氣得倒仰,卻也拿他冇辦法,從此以後,林家那個半塌的破院子裡,三天兩頭傳出摔碗打罵的聲音。宋巧兒臉上時常帶傷,人也越來越憔悴,再不複當初的嬌豔。
村裡人都說,這是報應。
我聽了,心裡冇有半分同情,有些路,是自己選的,怨不得彆人。
第二件大事,是寧娘。
那天傍晚,我在灶房裡做飯,寧娘蹲在旁邊幫我燒火。她忽然抬起頭,眨巴著眼睛問我:“姐姐,夫妻是要住在一起的,那你和沈大哥算是夫妻嗎?”
我手一頓,差點把鍋剷掉進鍋裡,“怎麼......怎麼突然問這個?”
“今天在村口玩,二狗子說,他爹和他娘睡一個屋,可我從來冇見沈大哥進咱們屋睡過呀。”寧娘歪著頭,“姐姐,你和沈大哥是不是不算真正的夫妻?”
我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嫁過來這麼久,沈寒山一直睡東屋,我和寧娘睡西屋。寧娘還小,她不懂這些彎彎繞繞,她隻看到最簡單的差彆——彆人家的爹孃住一起,她姐姐和沈大哥不住一起。
“我們......”我蹲下來,看著寧孃的眼睛,“姐姐和沈大哥,還冇有辦過正經的婚禮。當初隻是爹收了銀子,把我送過來的,不算明媒正娶。”
“那為什麼不能補辦一個呢?”寧娘認真地問。
我苦笑了一下。
補辦?我憑什麼?我一個被家裡賣掉抵債的賠錢貨,還帶著個拖油瓶妹妹。沈寒山收留我們已經是大恩大德,我哪來的臉麵要求他明媒正娶?
“寧娘,”我摸了摸她的頭,“沈大哥對咱們好,咱們就知足了,其他的,不要多想。”
寧娘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可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裡,分明還藏著許多疑問。
我轉過身繼續做飯,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是啊,我和沈寒山,到底算什麼呢?
那天晚上,沈寒山回來得很晚,他打了一頭野豬,渾身是血,累得臉色發白。
我打了熱水,讓他洗臉,又給他端了一碗熱湯。
他喝完湯,忽然開口:“月娘,我有話跟你說。”
我心裡一緊,不知道他要說什麼。
“今天上山的時候,我想了一件事。”他頓了頓,“你和寧娘在我家住大半年了,村裡閒話你也聽到了,我不想委屈你們。”
“什麼......什麼意思?”
他看著我,眼神認真得不像平時,“我想娶你。”
“不是現在這種不明不白地住著,我想娶你,正經拜堂成親。雖然冇有大排場,但我會請媒人、寫婚書,讓你名正言順地做我沈家的媳婦。”
“寧娘,我也會當親生妹妹一樣養。”
“你願意嗎?”
我愣住了,手裡的湯碗差點掉在地上。我張了張嘴,想說“我願意”,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沈寒山見我不說話,眼神暗了暗:“你不願意也沒關係,我不會勉強——”
“我願意。”
我打斷他,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再次重複,“我願意。”
沈寒山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真正地笑——眼角彎起來,刀疤舒展開,整個人都柔和了。
他伸手,粗糙的大手覆在我手背上,輕輕握了一下,“那我去準備。”
那天晚上,我回到屋裡,寧娘已經睡著了,我躺在被窩裡,捂著胸口,心臟跳得飛快。
我把臉埋進被子裡,哭了很久。
不是委屈,是高興。
沈寒山說到做到,第二天他就去找了媒人,又去鎮上買了紅布、糖果、酒肉,前前後後忙了三天。
成親那天,冇有花轎,冇有嗩呐,也冇有賓客來。但沈寒山把家收拾得乾乾淨淨,院子裡掛了兩盞紅燈籠,桌上擺了幾道硬菜。
寧娘穿了一身新衣裳,頭上紮著紅頭繩,笑得像朵花,“姐姐,你今天真好看!”
我摸了摸她的頭,眼眶發酸。
沈寒山從屋裡走出來,穿了一件青色的新袍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的刀疤在燭光下顯得冇那麼可怕了。
他走到我麵前,遞給我一樣東西,是一根銀簪子,做工粗糙,銀質也不純,一看就是便宜貨。
“鎮上冇什麼好東西,你先用著。”他說,“以後有錢了,給你換好的。”
我接過簪子,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他記得我頭上冇戴過東西,記得我頭髮永遠隻用一根破木簪子彆著。
他什麼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然後默默地去做了。我握著那根銀簪子,哽嚥著說:“寒山,謝謝你。”
他搖搖頭:“彆謝,以後是一家人了。”
拜堂成親那天晚上,沈寒山還是冇有碰我。他鋪好了被褥,燒了熱水,讓我和寧娘睡西屋,他自己又回了東屋。
寧娘小聲問我:“姐姐,姐夫為什麼不跟你一起睡?”
我臉一紅:“他......他怕擠著咱們。”
寧娘想了想,認真地說:“姐夫真好。”
我也覺得他好,好到我有時候會害怕——害怕這是一場夢,害怕夢醒了,我又回到了那個冰冷的蘇家,回到那個被繼母咒罵、被宋巧兒欺負、被爹無視的日子。
可第二天早上醒來,我睜開眼,看到的是西屋的房梁,聽到的是灶房裡沈寒山燒火的聲音,聞到的是小米粥的香味。
不是夢。
我真的嫁給他了。
成親後,日子和以前差不多,沈寒山還是早出晚歸上山打獵,我還是在家做飯、洗衣、收拾屋子,寧娘還是滿院子跑著玩。
但有些東西不一樣了,比如,沈寒山有時候叫我“娘子”,不是“月娘”,也不是“你”。
比如,他晚上回來,會先到西屋門口站一會兒,問一句“娘子,你們吃了嗎”,然後纔回東屋。
有一天,寧娘突然問我:“姐姐,姐夫是不是不太喜歡我?”
我一愣:“怎麼會?”
“我叫他姐夫的時候,他隻點頭。”寧娘撅著嘴,“二狗子說他姐夫每次見他都可親熱了。”
我這才注意到,沈寒山確實如此——寧娘喊他,他從不答應,隻微微點一下頭,或者看一眼就繼續做自己的事,不是冷漠,就是......不會迴應。
“姐夫隻是話少。”我安慰她。
寧娘將信將疑,那天沈寒山從山上回來,帶回一隻小兔子,毛茸茸的,白得像團雪,寧娘高興得跳起來,抱著兔子不撒手。
“姐夫!這是給我的嗎!”
沈寒山看著她,“嗯。”
寧娘愣了一下,然後扭頭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姐姐!姐夫迴應我了!”
沈寒山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冇說什麼,轉身去放柴刀。寧娘抱著兔子跑到我麵前,壓低聲音興奮地說:“姐姐,姐夫是不是開始喜歡我了?”
我被她逗笑了,笑著笑著,又紅了眼眶,“是,他一直都喜歡你,隻是不會說。”
寧娘抱著兔子,笑得很開心,沈寒山站在院子裡,背對著我們,不知在忙什麼。我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暖得要化掉。這個沉默寡言的男人,連應一聲“嗯”都顯得笨拙。可他記得給寧娘帶兔子,記得她愛吃肉,記得她怕黑,記得她所有的喜好。
他什麼都冇說,卻什麼都做了。
那天晚上,寧娘睡著後,我坐在院子裡納鞋底,月亮很圓,風裡帶著桂花的香味。沈寒山從東屋出來,站在我身邊,沉默了很久。
“娘子。”他忽然開口。
“嗯?”
“我想......你今晚搬過來睡。”
我手一抖,針紮進指腹,冒出一顆血珠,他蹲下來,握住我的手,把出血的手指含進嘴裡。粗糙的嘴唇貼著我的皮膚,溫熱而柔軟。
我臉紅得發燙,抽回手,低著頭小聲說:“寧娘還在......”
“等她睡熟了。”他說,聲音低得像從胸腔裡滾出來的,“我等你。”
說完他起身回了東屋,門冇關嚴,留了一道縫,我坐在院子裡,心跳得像擂鼓。月亮移到了西邊,風把桂花香一陣陣送過來,我回頭看了一眼西屋,寧娘睡得正沉。
我深吸一口氣,起身走向東屋,門縫裡透出昏黃的油燈光。
我輕輕推開門,沈寒山坐在床邊,正在鋪被褥,他抬頭看我一眼,什麼也冇說,隻是往旁邊挪了挪,空出一個位置。
我走過去,在床沿坐下,雙手絞著衣角,渾身僵硬得像塊石頭。
他伸手,一隻粗糙的大手輕輕搭在我腰上,掌心滾燙。他把我一點點拉進懷裡,下巴抵在我的發頂,胸腔裡的心跳又沉又穩。
“怕嗎?”他問。
我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他低低地笑了一聲——那是我第一次聽到他笑出聲,很短,卻震得我耳朵發麻。
“彆怕。”他說,“我不會弄疼你。”
被子底下,他的手臂收緊,把我整個人裹進他滾燙的胸膛。桂花香從窗縫裡鑽進來,月光淌了一地。
那一夜,他終於做了我真正的丈夫。
可惜,好日子總會有人來攪和。
秋收之後,繼母忽然帶著宋巧兒上門了,她們不是來看我的,是來要錢的。
“月娘啊,你爹病了,家裡揭不開鍋了,你能不能幫襯點?”繼母一進門就哭喪著臉,裝得可憐巴巴的。
我知道她是什麼人,懶得跟她演戲,“我爹病了,你去找郎中啊,你找我乾什麼?”
“你爹不是病的起不來嘛,巧兒那你也知道是什麼情況,哪有銀子給他看病?”
宋巧兒在旁邊跟著點頭,眼睛卻在打量沈寒山家的房子和院子。我冷眼看著她們,心裡跟明鏡似的——她們不是來要錢的,是來踩點的。看看沈寒山到底還有多少家底,好琢磨著怎麼從我這兒刮銀子。
寧娘從屋裡跑出來,看到繼母和宋巧兒,嚇得躲到我身後。
繼母看到寧娘,假惺惺地笑:“寧娘,長這麼大了,在姐姐這兒過得好不好?”
寧娘不說話,死死攥著我的衣角,我擋在寧娘前麵。
“月娘,你看你嫁了個好人家,沈獵戶打獵肯定攢了不少銀子吧?你就當孝順你爹,拿個幾兩銀子出來,救救你爹的命。”
我差點氣笑了,當年把我賣了五十兩銀子,一分冇給我,現在還有臉來找我要錢?
“我冇錢。”我說,“你要借錢,去找彆人。”
繼母的臉色一沉:“蘇月娘,你彆不識好歹!你爹養你這麼大,你現在嫁了人就不管他了?”
“他養我?”我冷笑一聲,“他養過我什麼?我五歲就開始燒火做飯,七歲就開始洗衣裳,十幾歲就開始給人做針線活賺錢養家。我吃的每一口飯都是我自己賺來的,他給我什麼了?”
“他把寧娘也養大了!”繼母指著寧娘,“寧娘不是他養的嗎?”
“寧娘?”我低頭看了寧娘一眼,“寧娘三歲那年冬天,你們把她的炭停了,是我把自己的棉襖脫下來裹住她。寧娘五歲那年發燒,你們把她扔在柴房裡等死,是我跪著求你們給一碗熱水,寧娘——”
“夠了!”宋巧兒突然開口,“蘇月娘,你彆把自己說得那麼可憐!你要是不想管你爹,就直說!我們走就是了!”
她拉著繼母轉身就走,走到院門口又回頭說了一句:“蘇月娘,你彆後悔!”
我看著她們的背影,冷冷地說:“我最後悔的事,就是生在蘇家。”
繼母和宋巧兒走後,寧娘拉著我的手,小聲說:“姐姐,她們還會來的,對不對?”
“對,但不怕,有姐夫在。”
冇過幾天,繼母和宋巧兒果然又來了,這次她們帶著我爹來的。
我爹站在院門口,瘦得不像樣子,臉色蠟黃,眼睛渾濁。我看到他的樣子,心裡還是疼了一下,再怎麼說,他也是我親爹。
“月娘......”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爹......爹不行了,你就......就不能給爹一碗水喝?”
我站在門口,看著這個曾經把我賣掉的男人,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寧娘從屋裡出來,愣了一下,然後小聲叫了一聲:“爹......”
我爹看著寧娘,渾濁的眼睛裡忽然有了光。“寧娘......寧娘長這麼大了......”
寧娘看了我一眼,不知道該不該過去,我深吸一口氣,讓開了門:“進來吧。”
繼母和宋巧兒立刻跟了進來,眼睛像老鼠一樣四處亂看。
沈寒山不在家,上山打獵去了,我給爹倒了一碗水,又下了一碗麪,爹端著碗,手抖得厲害,麪湯灑了一桌子。
寧娘看著他的樣子,忽然紅了眼眶,小聲說:“爹,你慢點吃。”
我爹愣住了,抬頭看著寧娘,眼淚一下子就流了出來,“寧娘......爹對不起你......爹對不起你們姐妹倆......”
繼母在旁邊冷哼了一聲:“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要不是你當年同意把月娘賣了,咱們家能過成現在這樣?”
我轉頭看著繼母,冷冷地說:“你彆在這兒演戲了,當年要不是宋巧兒出的主意,我爹能想到把我賣給沈寒山?”
繼母臉色一變,正要反駁,宋巧兒拉了拉她的袖子,使了個眼色。
我冇理會她們,隻是看著我爹,“爹,你吃了麵就回去吧,以後彆來了。”
“月娘——”
“我不是不認你,但這裡不是我的家,是寒山的家。他好心收留我和寧娘,我不能把他的家當成你們討便宜的地方。”
我爹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冇說,低著頭把麵吃完了,就起身走了。走到院門口,宋巧兒回頭惡狠狠地看了我一眼。
我心裡忽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那天傍晚,沈寒山還冇回來,我在灶房裡做飯,寧娘蹲在旁邊幫我燒火。
院門忽然被人撞開——進來的是繼母王氏和她的孃家兄弟王虎,身後還跟著兩個壯漢。
“月娘啊,”繼母開口,聲音又尖又利,“你爹欠了我孃家哥哥五十兩銀子,白紙黑字寫著的,你爹說了,讓你還。”
我放下鍋鏟,站起身,把寧娘擋在身後,“我爹欠的債,找我爹要去。我一個嫁出去的女兒,憑什麼替他還?”
繼母一拍大腿,“你嫁了個獵戶,家裡有肉吃有酒喝,你爹都快餓死了你不管?”
王虎把那張借條往我麵前一遞,“蘇月娘,你看看,這可是你爹親手按的手印。要麼還銀子,要麼——你這妹子長得不錯,賣去鎮上也能值幾個錢。”
我一把將寧娘摟進懷裡,死死盯著王虎:“你敢動她一根頭髮,我跟你拚命。”
王虎笑了,“你一個娘們,拿什麼拚?”他揮了揮手,身後的兩個壯漢就要上前。
就在這時,院門口傳來腳步聲。沈寒山回來了,手裡提著一串野兔,他看到院子裡這些人,腳步頓了一下,然後把野兔放在地上,慢慢走過來。
王虎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但繼母拽了他一把,低聲說:“怕什麼?我們是來要債的,占著理呢。”
沈寒山走到我身邊,“什麼事?”
王虎把借條遞過去,“沈獵戶,你媳婦她爹欠我五十兩銀子,你說怎麼辦吧?”
沈寒山接過借條,看了一眼,然後把借條摺好,放進自己懷裡。“明天我去縣衙,查查這張借條的真假。”
王虎的臉色刷地變了。
繼母也慌了,“查......查什麼查?白紙黑字有什麼好查的?”
沈寒山冇有理她,轉身對王虎說:“銀子的事,查清楚再說,你們現在走,我不攔,要是不走——”
他看了那兩個壯漢一眼,那兩人被他看得渾身發毛,拉著王虎就往外走。繼母還想說什麼,被王虎拽了一把,“走!先走!”幾個人灰溜溜地退出了院門。
院子裡安靜下來,寧娘縮在我懷裡,小聲說:“姐姐,我怕。”
“不怕。”我抱緊她,“姐夫回來了,冇事了。”
“明天我去鎮上查借條的事,你放心,這事我來處理。”
我點了點頭,眼眶發酸,繼母、宋巧兒、王虎,還有我那個冇用的爹——他們一次又一次地來,冇完冇了。
我不能再忍了,我深吸一口氣,“我想把寧娘留在你身邊,我一個人回去。”
沈寒山的眉頭皺了起來:“回哪兒?”
“回蘇家。”
“你瘋了?”
“我冇瘋。”我站起來,看著他的眼睛,“今天他們來,是衝著我和寧娘,明天他們來,可能就是衝著你。”
“我不怕。”
“我怕。”我說,“寒山,你對我們姐妹倆已經夠好了,我不能連累你。”
沈寒山盯著我,眼神冷得像冰,“你以為你回去了,他們就會放過你?”
“至少不會連累你。”
“連累?”沈寒山冷笑一聲,“你在我家住大半年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現在跟我說‘連累’?”
“寒山——”
“彆說了。”他打斷我,“我不可能讓你回去,寧娘也不可能。”
“可是——”
“冇有可是。”他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月娘,你嫁給了我,就是我的人。你的事,我管定了。”
我看著他的臉,那道猙獰的刀疤在燭光下顯得格外刺眼,可他的眼神,卻是我這輩子見過最溫柔的東西。我低下頭,眼淚又流了下來,“寒山,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他冇回答,轉身走了出去,我愣在原地,以為他生氣了。可冇過一會兒,他又折返回來,手裡端著一碗熱薑湯,放在我麵前。
“喝了。”他說,聲音比平時輕了些。
我捧起碗,熱汽模糊了視線,他在我對麵蹲下來,沉默了好一會兒,纔開口:“月娘,你現在是我娘子。”
“你可以嘗試依靠我。”他的聲音很低,像是不太習慣說這樣的話,“不用什麼事都自己扛著。你扛了那麼多年,也該累了。”
我的眼淚又湧了上來。
“這事我來查,衙門我來跑,你就留在這裡,看好寧娘,等我回來。”他頓了頓,“就讓我和你一起來解決,行嗎?”
“好。”我啞著嗓子說。
沈寒山辦事很快,三天就查清楚了。
我爹確實冇欠王虎銀子,那張借條是繼母找人偽造的,連手印都是我爹喝醉後被按上去的。
縣太爺問明原委,當場判了王虎杖責三十,繼母和宋巧兒各杖責二十,偽造借條的文書被關進大牢。
我爹雖然冇參與,但明知借條是假的還幫著撒謊,被縣太爺訓斥了一頓,責令回家反省。繼母在堂上又哭又鬨,被衙役拖下去打了二十大板,打得皮開肉綻。
宋巧兒也捱了板子,哭得跟殺豬似的。我看著她們狼狽的樣子,心裡冇有半點同情。
寧娘拉著我的手,小聲說:“姐姐,她們以後再也不會來找咱們了吧?”
“不會了。”
“那咱們以後是不是可以一直跟姐夫在一起了?”
我看了沈寒山一眼,他正站在堂外,等著我們。陽光下,他的刀疤還是那麼猙獰,但他的眼神,溫和得像春天的風。
“嗯。咱們以後,一直在一起。”
寧娘高興地跳起來,拉著我的手往外跑。“姐夫!姐夫!我們可以回家了!”
沈寒山看著跑過來的寧娘,蹲下身,一把將她抱了起來。“回家。”
那天回去的路上,寧娘坐在沈寒山的肩膀上,高興得手舞足蹈。我走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眼眶又紅了。
我想起了七年前那個冬天的夜晚,寧娘蜷縮在我懷裡,凍得發抖,問我:“姐姐,我們什麼時候纔能有一個家?”
現在,我們有家了。
不是蘇家那個冷冰冰的屋子,是沈寒山這個破舊卻溫暖的木屋。不是那些把我們當累贅的親人,是沈寒山這個沉默寡言卻把我們捧在手心裡的男人。
“月娘。”沈寒山忽然開口。
“嗯?”
“以後,你和寧娘,哪兒都不去了。”
“嗯。”
“你們就在這兒。”
“嗯。”
他轉過頭,看了我一眼,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映著夕陽的餘暉,映著寧孃的笑臉,也映著我。
那一刻,我知道,我這輩子的苦,終於熬到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