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傳喚
淩晨 2:17。
空調外機貼在陽台外牆上,發出持續又沉悶的嗡鳴,像一隻瀕死的蟲子在耳邊振翅。
沈嶼躺在沙發上,手上還捏著沒喝完的半罐冰啤酒,電視螢幕暗著,隻映出他疲憊的臉。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首選,.超給力 】
三個小時前,他剛結束部門的慶功宴。
作為網際網路公司的資料分析師,連續熬了半個月的專案終於上線,組裡十幾個人從晚上七點喝到十點半。
散場時他酒氣上湧,在飯店門口攔了個代駕,晚上11點多就回了豐華路的家。
洗了個熱水澡,窩在沙發上刷了兩集沒看完的劇,淩晨一點多才迷迷糊糊睡過去。
滿打滿算,剛睡著一個小時。
窗外的居民樓幾乎全黑了,隻有斜對麵那棟樓的頂層,還亮著一盞孤零零的燈,像黑夜裡釘著的一顆釘子。
隨後,砸門聲就炸響了。
不是鄰居那種小心翼翼的輕敲,也不是快遞員不緊不慢的叩門,是沉悶的、連續的、帶著十足力道的砸門聲,「哐、哐、哐」,震得玄關的聲控燈應聲而亮,震得門板都在微微發顫。
沈嶼的酒意瞬間醒了大半,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他住的是安保還算不錯的商品房小區,淩晨兩點多,誰會這麼砸門?
他沒出聲,光著腳輕手輕腳地走到玄關,沒敢開燈,隻湊到貓眼上往外看。
走廊裡的聲控燈亮著,慘白的光透過貓眼,把外麵的人影扭得有些變形。
三男一女站在門口,都穿著普通的便服,看不出身份,可站在最前麵那個中年男人,右手始終按在腰側,隔著貓眼都能看清,那是配槍的輪廓。
沈嶼的心臟猛地一沉。
就在這時,外麵的人又砸了一下門,中年男人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低沉、冷硬,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語氣:「沈嶼?開門,我們是市交警支隊事故科的,有一起交通肇事逃逸案,需要你跟我們走一趟。」
肇事逃逸?
沈嶼腦子嗡的一聲,第一反應是對方找錯人了。他今晚從飯店回來就沒再出過門,車停在地下車庫裡動都沒動,哪來的肇事逃逸?
他穩了穩神,隔著門板喊:「你們有證件嗎?先出示證件。」
門外沉默了兩秒,隨即一張警官證橫在了貓眼前,照片、警號、單位資訊一清二楚。
旁邊那個年輕女警也把證件貼了上來,目光直直地對著貓眼,像是能透過這個小小的玻璃片,看清裡麵的他。
「現在可以開門了。」中年男人的聲音再次傳來,沒有半分緩和,「我們不是來跟你商量的,沈嶼,配合調查,別給自己找麻煩。」
沈嶼盯著貓眼上的兩張警官證,心裡微微發涼。
他從事資料分析,對數字和細節極度敏感,證件上的鋼印、警號的格式,都看不出任何問題。
他深吸一口氣,拉開了門鎖。
門剛開一條縫,外麵的人就順勢推開門走了進來,中年男人掃了一眼客廳裡的啤酒罐和扔在沙發上的外套,目光最終落回沈嶼臉上,眼神裡帶著辦案人員特有的審視:「沈嶼,身份證拿出來。」
沈嶼把身份證遞過去,腦子裡還在飛速轉著:「警官,你們說的肇事逃逸,到底是怎麼回事?我今晚十一點半就到家了,之後再也沒出過門,我的車一直停在地下車庫,不可能肇事。」
中年男人自我介紹姓周,中隊長,但沒接他的話,隻是核對完身份證,遞給旁邊的人,言簡意賅:「帶走。」
全程沒有多餘的解釋,沒有「請你配合調查」的客氣,隻有板上釘釘的強製。
沈嶼被兩人一左一右地護著往外走,不是抓捕,卻也沒有任何讓他掙脫的餘地。
電梯下行的十幾秒裡,狹小的空間裡沒人說話,隻有電梯執行的輕微聲響,壓得人喘不過氣。
出了單元門,淩晨的夜風裹著潮氣撲過來,沈嶼被帶上了一輛停在路邊的製式警車,卻貼著深色的膜,看著就透著壓抑。
他被安排在後排中間,左邊是那個年輕女警,右邊是另一個男警,副駕駛坐著周警官。
車開出去的瞬間,沈嶼再次開口:「周警官,到底是什麼案子?你們至少得告訴我,事故發生在什麼時候,什麼地點?」
副駕駛的周隊沒回頭,隻從後視鏡裡掃了他一眼,聲音平淡:「到了隊裡,什麼都跟你說清楚。現在別問。」
沈嶼咬了咬牙,又問了兩遍,得到的都是一模一樣的「到地方再說」。他索性閉了嘴,轉頭看向窗外。
深夜的城市褪去了白天的喧囂,馬路空曠,隻有零星的計程車駛過,路燈的光透過車窗,在他臉上一晃而過。
他借著車窗的反光,看清了後座那個女警的臉,她一直側著頭,目光落在他身上,沒有移開過。
那眼神很複雜。
不是看窮凶極惡的嫌疑人的厭惡,也不是看無辜者的同情,是一種極度的困惑,帶著點難以置信的審視。
像是在看一個明明所有證據都釘死了,卻一臉全然無辜的硬茬。似乎從沒見過這種鐵證如山,卻連一點心虛都沒有的人。
沈嶼和她在反光裡對視了一眼,女警很快移開了目光,卻依舊保持著警惕的姿態。
二十分鐘後,車開進了交警支隊辦案中心的大院。鐵門在身後緩緩關上,發出沉重的哐當聲,徹底隔絕了外麵的世界。
沈嶼被帶進了一間詢問室,不是審訊室,靠牆放著一張桌子,兩把椅子,桌上放著執法記錄儀,燈光明亮得刺眼。
按流程做了資訊採集,簽了權利義務告知書,全程合規,卻也全程沒有給他辯解的餘地。
等周隊拿著一個平板電腦走進來,坐在他對麵的時候,已經是淩晨三點多了。
周隊四十多歲,臉上帶著常年熬夜留下的倦意,眼角有很深的紋路,眼神卻很利,像刀子一樣落在沈嶼臉上。
他沒繞彎子,直接把平板電腦推到了沈嶼麵前,按下了播放鍵。
「自己看。」
視訊是路麵監控拍的,時間戳清晰地標註著:案發當晚 23:47-23:52。
夜裡下了點小雨,路麵濕滑,監控畫麵裡,一輛白色的豐田 SUV沿著自東向西行駛,在非機動車道的岔口,猛地撞上了一輛正在直行的電動車。
騎車人連人帶車飛了出去,摔在地上沒了動靜。
白色 SUV短暫地停頓了一會,沒有下車,沒有報警,甚至連剎車燈都沒亮多久,就猛地踩下油門,加速駛離了現場。
整個肇事逃逸的過程,不到一分鐘。
沈嶼的手指攥得發白,心跳快得像要炸開。
他認得這輛車,白色豐田 RAV4,車牌號碼他倒背如流,這是他的車。
還沒等他開口,周隊滑動螢幕,調出了下一段視訊,是停車場出口的卡口抓拍。時間是 23:44,比肇事時間早三分鐘,畫麵裡,白色 SUV的駕駛座上,男人的臉被拍得一清二楚。
劍眉,雙眼皮,鼻樑挺直,下頜線清晰。
就是沈嶼自己的臉。
連他左眉尾那顆小小的痣,都分毫不差。
「看清楚了?」周隊把平板收回來,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沉甸甸的壓力,「卡口人臉識別,和你的身份證資訊匹配度 99.7%。肇事車輛的車型和你名下的車完全一致。案發時間段,這輛車正好出現在肇事路段,駕駛員是你。」
沈嶼的腦子一片空白,耳邊嗡嗡作響,他張了張嘴,聲音都在發顫:「不可能!這不是我!當晚 11點左右我就到家了,之後再也沒出過門!我有證據!」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語速極快地羅列自己的不在場證明:「我家的智慧門鎖有記錄,23:20開門進門,之後再也沒有開門記錄!我手機定位全程都在我家,後台有軌跡!我回家之後一直在刷劇,視訊 APP有播放記錄,時長、進度條都能查!還有我家客廳的智慧攝像頭,24小時錄影,能證明我全程在家!」
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有實打實的證據支撐,邏輯嚴絲合縫,沒有半分破綻。
這是他做了三年資料分析刻在骨子裡的習慣,任何結論,都要有完整的證據鏈。
可週隊聽完,臉上沒有任何意外,隻是平靜地看著他,說出了一句讓他渾身冰涼的話。
「沈嶼,你說的這些,都能偽造。」周隊的手指敲了敲桌麵,「門鎖記錄可以後台篡改,手機可以交給別人拿著,播放記錄可以後台刷,監控可以用AI造假…這些東西,我們見得多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你的車我們已經依法扣押,現在正在技術科做痕跡檢測。在案件查清之前,你需要留在這兒配合調查。今晚,你走不了。」
沈嶼僵在椅子上,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他所有的不在場證明,在這段 99.7%匹配度的監控麵前,都被輕飄飄地一句「可以偽造」,徹底推翻了。
淩晨四點多,沈嶼被帶進了辦案中心的臨時羈押室。
房間很小,不到五平米,一張硬板床,一個馬桶,關上門,整個世界都被隔絕在外。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渾濁的塑料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氣味,冷意順著水泥地往上爬。
鐵門哐當一聲鎖上,沈嶼癱坐在硬板床上,腦子裡反覆回放著今晚發生的一切。
22:30,慶功宴結束,和同事告別。
22:50,在飯店門口攔了代駕,報了豐華路的地址。
23:20,代駕把車送到地下車庫,他上樓回家。
23:30,洗完澡,窩在沙發上刷劇,直到淩晨一點多睡著。
2:17,被砸門聲驚醒,被帶到辦案中心。
時間線嚴絲合縫,他沒有任何作案時間。
可監控裡的人,明明就是他。
沈嶼抱著頭,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要麼是監控是假的,要麼是他瘋了,要麼……這個世界上,有另一個他,開著他的車,在他本該在家睡覺的時候,撞了人,然後肇事逃逸。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自己掐滅了。太荒謬了。
他翻來覆去地在硬板床上躺著,毫無睡意,羈押室裡的燈 24小時亮著,慘白的光晃得人眼睛疼。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的右手手背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發癢,像是有什麼東西從麵板底下鑽出來一樣。
沈嶼皺著眉,抬起手,湊到燈光下。
昏暗的燈光裡,他的右手手背上,赫然出現了三道平行的、細細的劃痕。
劃痕不深,卻正往外滲著血珠,邊緣微微泛紅,像是剛被指甲狠狠抓出來的一樣。
沈嶼的瞳孔猛地收縮,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凍住了。
他死死地盯著自己的手背,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在瘋狂地尖叫。
不可能。
今晚洗澡的時候,他的手上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
從回家到被帶到辦案中心,他的手沒有接觸過任何尖銳的東西,更沒有被人抓過。
這三道劃痕,是憑空出現的。
羈押室裡死一般的安靜,隻有他自己越來越重的呼吸聲。
沈嶼保持著抬手的姿勢,身體僵得像塊石頭,指尖控製不住地發抖。
他忽然想起監控裡那個肇事逃逸的「自己」,想起那段模糊的、一閃而過的念頭——這個世界上,有另一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