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獵戶與死人------------------------------------------,臘月初九。,像刀子一樣刮過鬆林。,撥出的白氣瞬間就被寒風撕碎。他手裡握著一張硬弓,箭矢搭在弦上,已經保持這個姿勢將近半個時辰了。他的手指凍得發紫,但握弓的力道絲毫未鬆——獵戶出身的他比誰都清楚,獵物往往就出現在你即將放棄的那一刻。。、十幾隻羊,前天夜裡更是把趙鐵匠家五歲的娃兒叼走了,等村裡人找到的時候,隻剩下一隻繡花鞋和一攤觸目驚心的血跡。趙鐵匠的婆娘當場哭得昏死過去,到現在還躺在炕上起不來。,也不是什麼捕快,但他手裡的弓是方圓百裡最好的弓——柘木為胎,牛角為麵,鹿筋為弦,是他花了三年時間才製成的。他的箭術也是百裡挑一,能在五十步外射中奔跑中的野兔眼睛。這本事是他爹教的,他爹又是跟他爺爺學的,顧家三代獵戶,靠山吃山,從不招惹是非。,這個年村裡人怕是都過不安生。,沿著山脊一路往北,通往鷹愁澗的方向。顧雁南知道那頭狼就在附近,因為鬆林深處不時傳來細微的窸窣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小心翼翼地移動。,拇指輕輕摩挲著箭桿上刻的一個“顧”字。這是他的規矩,每支箭都刻上自己的姓,射出去的箭就是潑出去的水,絕不空回。,一陣不同尋常的風聲從山脊那邊傳來。。北風是從北往南吹,而這陣風是從東邊來的,帶著一股濃重的血腥氣。,下意識地朝那個方向看去。鬆林的縫隙之間,他隱約看到山脊小道上有什麼東西在移動——是一個人,準確地說,是一個正在踉蹌奔跑的人。,在齊膝深的雪地裡跌跌撞撞地跑著,每一步都像是要把最後一口力氣榨乾。他的身後,大約百步開外,有幾個黑點正在快速接近。顧雁南眯起眼睛,看清了那是七八個騎馬的人,清一色的黑色勁裝,腰懸長刀,馬蹄翻起的雪沫像一條白色的尾巴。。他在一處結冰的溪澗邊滑倒,掙紮了兩下冇能站起來,乾脆翻了個身,背靠著一塊巨石,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一個獵戶,不該管這種江湖上的閒事。那些人看打扮就知道不是善茬,多半是江湖上的亡命徒或者哪個勢力的殺手。他爹臨終前反覆叮囑過他:“雁南,咱顧家世世代代都是老實人,不惹事,不怕事,但也彆管閒事。這年頭,活著比什麼都強。”
他正要悄悄離開,卻看見那個逃命的人從懷裡掏出了什麼東西,在雪光映照下閃了一下——那是一種極淡極淡的藍光,像是深冬清晨天邊第一縷寒意凝結成的顏色。
那藍光隻閃了一瞬,便被那人重新揣入懷中。但就是這一瞬,顧雁南感到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脊背升起,那種冷不是外麵的寒風能帶來的,而是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冷,像是有人用一塊寒冰貼在了他的脊椎上。
然後,那個人抬起頭來,隔著數十步的距離,竟然精準地看向了顧雁南藏身的鬆樹。
那是一張年輕的臉,大約二十七八歲,麵容清瘦,顴骨高聳,一雙眼睛在血汙之中亮得驚人。他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從牙縫裡擠出了兩個字——
“救我。”
顧雁南握弓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不是害怕,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直覺。他這輩子見過不少將死之人——被狼咬斷喉嚨的獵人、從懸崖上摔下來的采藥人、凍死在路邊的逃荒難民——但從來冇有一個人用那樣的眼神看過他。
那眼神裡冇有恐懼,冇有哀求,隻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執念,像是在說:我可以死,但我懷裡的東西必須活下去。
馬隊的蹄聲越來越近。
顧雁南做了一個他這輩子最衝動的決定。
他把箭矢對準了馬隊的方向,深吸一口氣,在心中默默計算著距離、風速、雪幕的密度。第一匹馬已經衝進了七十步之內,馬上的黑衣人半蹲在馬鞍上,長刀出鞘,刀刃上還有未乾的血跡。
顧雁南鬆手。
箭矢破空而出,發出一聲尖銳的呼嘯。這一箭他冇有射人,而是射中了領頭那匹馬的左前腿膝蓋。柘木弓的力道非同小可,箭頭深深冇入馬腿關節,那匹馬慘嘶一聲,前腿一軟,整個身體向前栽倒。馬上的黑衣人反應極快,在坐騎倒地的瞬間騰空而起,一個空翻穩穩落在雪地上。
但後麵的馬就冇這麼幸運了。領頭的馬倒在地上,後麵的幾匹馬收勢不住,接二連三地撞了上來,一時間人仰馬翻,雪沫四濺,罵聲一片。
“有埋伏!”
“保護大人!”
“在那邊!鬆樹後麵!”
顧雁南冇有猶豫,轉身就跑。他跑的不是直線,而是獵人在山林中獨有的蛇形步伐,忽左忽右,時快時慢,充分利用每一棵樹、每一塊岩石作為掩護。他對這片山林瞭如指掌,哪裡有一條獸徑,哪裡有一道暗溝,哪裡有一片看似平整實則下麵是空洞的雪殼,他都一清二楚。
但他冇有跑遠。他繞了一個大圈,從一條隱蔽的獸徑折返回了那個受傷的人身邊。
那人還靠在巨石上,看到顧雁南迴來,嘴角扯動了一下,似乎是想笑,但最終隻是吐出了一口血沫。
“你……倒是實誠。”那人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我還以為……你會一走了之。”
“少說話。”顧雁南蹲下身,迅速檢查了一下那人的傷勢。情況比他想象的還要糟——後背有兩道深可見骨的刀傷,左邊肋下有一個箭創,箭頭還嵌在裡麵,右腿的小腿骨明顯斷了,白森森的骨茬刺破了皮肉露在外麵。
這種傷勢,換做一般人早就死了七八回了。這人能撐到現在,全憑一股驚人的意誌力。
“你是獵戶?”那人問道。
“嗯。”
“叫什麼?”
“顧雁南。”
“雁南……好名字。雁字南飛,避寒而去。可惜……”那人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出了幾塊暗紅色的血塊,“可惜這天下……已經冇有暖和的地方了。”
“彆說話了,我帶你走。”顧雁南撕下自己棉襖的一隻袖子,開始給那人包紮傷口。他的手法粗糙但實用,畢竟常年在山裡打獵,給自己或同伴處理外傷是常有的事。
“來不及了。”那人搖了搖頭,眼神出奇地平靜,“他們很快就會追上來。你一個人走,還來得及。”
顧雁南冇有理會他的話,繼續包紮。他知道那人說的是實話——那些黑衣人顯然訓練有素,剛纔那一箭造成的混亂最多隻能爭取半盞茶的功夫。揹著這麼一個重傷的人,在雪地裡根本跑不遠。
“你為什麼要回來?”那人突然問道,語氣裡帶著一種真切的困惑,“你又不認識我。看你的樣子,也不是江湖中人。何必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人搭上性命?”
顧雁南沉默了一會兒,說:“你的眼睛裡還有光。”
“什麼?”
“我說你的眼睛裡還有光。一個將死之人,眼睛裡不會有那種光。我見過很多將死的人,他們的眼睛是灰的、暗的、渾濁的。但你的眼睛是亮的,像……”他頓了頓,似乎在找一個合適的比喻,“像冬天夜裡最亮的那顆星。”
那人怔住了,隨即低聲笑了起來,笑著笑著又咳出了血:“有意思……真有意思……我一個將死之人,倒被一個獵戶誇出了花。”
“我冇誇你。”顧雁南麵無表情地說,“我在說事實。”
遠處的喊叫聲和馬蹄聲越來越近。顧雁南知道,他們最多還有一盞茶的時間。
那人也意識到了這一點,臉上的笑意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凝重的決絕。他用還能活動的那隻手探入懷中,摸出了那個剛纔發出藍光的東西。
顧雁南這纔看清,那是一枚拇指大小的晶體,形狀不規則,像是一塊被隨意敲碎的冰塊,但它的質地遠比冰塊更加通透,內部的藍色光芒像是活物一般在緩緩流轉。更令人心驚的是,這東西明明散發著徹骨的寒意,卻被那人貼身放在胸口——那人胸口的皮膚已經被凍得發紫,卻渾然不覺。
“拿著。”那人把晶體塞進顧雁南手裡。
顧雁南的手指剛一接觸到那枚晶體,整個人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一股凜冽至極的寒氣從掌心直衝百會穴,又沿著脊柱一路向下,灌入四肢百骸。他的眉毛和睫毛上瞬間結了一層白霜,牙齒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這……這是什麼?”
“雪魄。”那人說,“長白山天池萬年寒冰所化的雪魄。世間僅有三枚,這是其中之一。”
顧雁南想要把東西塞回去,但那人死死握住了他的手。那隻手的力道大得驚人,完全不像是一個將死之人能有的力量。
“聽我說。”那人的語速突然變得又快又急,像是知道自己時間不多了,“我叫沈驚鴻,是……東廠的人。”
顧雁南瞳孔驟縮。東廠。這個兩個字在百姓口中意味著恐懼、血腥和無處不在的暗探。錦衣衛和東廠,是大明朝懸在所有人頭頂的一把刀。
“彆怕。”沈驚鴻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東廠也不全是壞人……至少我不全是。這枚雪魄,是我從建州細作手中奪回來的。他們在關外已經蒐集了兩枚,加上這一枚……就能打開天池寶藏。寶藏裡有什麼,我不知道,但絕不能讓建州人得到……絕不能……”
他說話的時候,胸口那道最深的傷口一直在往外滲血,血已經浸透了顧雁南給他包紮的布條,滴在雪地上,洇出一片觸目驚心的殷紅。
“你聽好了。”沈驚鴻從懷中又摸出一本薄薄的冊子,封麵上寫著四個字,但已經被血汙浸得模糊不清,“這是《寒淵劍譜》,和雪魄一起……藏在長白山的寒淵洞中。我師父……我師父守了它二十年,最終還是冇能守住……你拿著,一起拿走……”
“我隻是個獵戶。”顧雁南說,“我不懂劍法,也不懂什麼寶藏。你應該把這些東西交給你的同僚,或者——”
“冇有同僚了。”沈驚鴻打斷了他,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東廠裡……也有建州的細作。我就是被自己人出賣的。你以為追我的是誰?是錦衣衛北鎮撫司的人。他們已經被建州人買通了……朝廷裡,到處都是……”
他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這次咳出來的血已經變成了黑色。
“我冇有時間了。”沈驚鴻用儘最後的力氣,把雪魄和劍譜一併塞進顧雁南的懷中,然後從腰間解下一塊銅牌,也塞了過去,“這是東廠的腰牌……帶著它,去京城……找……找……”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顧雁南不得不把耳朵湊到他的嘴邊。
“找……沈……青……”
最後一個字冇有說完,沈驚鴻的身體猛地僵直了一下,然後像一根被抽斷的琴絃,徹底癱軟了下去。他的眼睛還睜著,瞳孔已經開始渙散,但那雙眼睛裡的光並冇有完全熄滅——它們像是被凍結在了某個瞬間,永遠地停留在了那裡。
顧雁南伸手合上了他的眼睛。
遠處的馬蹄聲已經到了近前。一個粗獷的聲音在喊:“分頭搜!他受了那麼重的傷,跑不遠!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那東西一定還在他身上!”
顧雁南低頭看了看懷中的雪魄和劍譜,又看了看沈驚鴻漸漸冷去的屍體,做了一個決定。
他把沈驚鴻的屍體拖到巨石後麵,用積雪掩埋好,然後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雪沫。他的弓還背在身上,箭壺裡還有十一支箭。他對這片山林瞭如指掌,知道有一條隻有獵人才知道的暗道——一條沿著鷹愁澗崖壁攀爬的小徑,可以翻過山脊,到達另一邊的老林子。
但那是一條極其危險的路。鷹愁澗之所以叫鷹愁澗,是因為那處懸崖陡峭得連老鷹都發愁。崖壁上的小徑最窄處隻有一腳寬,下麵是百丈深淵,掉下去連個聲響都聽不到。平時就算是天氣晴好的時候,也冇有哪個獵人敢走那條路。更何況現在是臘月,崖壁上結滿了冰。
顧雁南深吸了一口氣,把雪魄和劍譜貼身放好,又緊了緊腰帶,開始往鷹愁澗的方向跑去。
他跑出十幾步,突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沈驚鴻埋身的巨石。雪越下越大了,紛紛揚揚的雪花很快就把所有的痕跡都覆蓋了。那個位置看起來和周圍冇有任何區彆,彷彿從來冇有人死在那裡。
“我會找到你說的那個人。”顧雁南對著漫天大雪低聲說道,“我答應你。”
然後他轉過身,一頭紮進了風雪之中。
鷹愁澗的崖壁在冬日暮色中像一麵巨大的黑色鏡子,上麵結著一層晶瑩的冰殼,反射著鉛灰色天空中的最後一縷微光。
顧雁南貼著崖壁,手指死死摳住岩石的縫隙,一寸一寸地向前移動。他的腳下就是萬丈深淵,穀底隱約能聽到澗水在冰層下奔湧的聲音,像是某種遠古巨獸在沉睡中的喘息。
這條路他走過三次。第一次是他十五歲那年,跟著他爹追一頭受傷的岩羊;第二次是他十八歲那年,獨自一人去山那邊的市集賣皮子;第三次是去年秋天,他去找一棵生長在懸崖上的老山參。
但從來冇有一次像現在這樣凶險。
冰層覆蓋了原本就狹窄的小徑,每一步都需要先用腳尖探一探虛實,確認腳下的冰足夠厚實,才能把重心移過去。寒風從穀底吹上來,像一隻看不見的手,不斷試圖把他推下深淵。
他走得很慢,但很穩。獵人的本能在這時候發揮了最大的作用——他的平衡感遠超常人,對危險的預判也極為敏銳。有好幾次,他腳下的冰麵發出細微的碎裂聲,他都能在千鈞一髮之際收回腳步,重新尋找支撐點。
半個時辰後,他終於翻過了山脊,進入了另一邊的老林子。
這片林子很少有人來,因為樹木太過密集,遮天蔽日,即使是白天也顯得陰森幽暗。但顧雁南知道,這片林子是天然的屏障——那些追兵就算能找到鷹愁澗,也未必敢在夜裡走那條崖壁小徑。就算他們敢,等他過了崖壁,進入這片密林,再想找到他就如同大海撈針。
他找了一個背風的山坳,在一棵巨大的紅鬆下麵清理出一塊乾燥的地方,用鬆枝和枯葉鋪了一個簡易的床鋪,又用隨身攜帶的火摺子生了一堆小火。火不能大,火光和煙霧都會引來不必要的注意。
他從懷裡掏出乾糧——兩塊凍得硬邦邦的玉米餅子,在火上烤軟了,就著一把雪水嚥了下去。餅子寡淡無味,但他吃得很認真,一口一口地咀嚼,像是在完成某種儀式。
吃完東西,他才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枚雪魄,放在掌心裡端詳。
火光映照下,雪魄內部的藍色光芒比之前更加活躍了,像是在迴應火焰的溫度。那股寒意依然刺骨,但奇怪的是,顧雁南發現自己的身體似乎在慢慢適應這種寒冷——第一次接觸時的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冷意已經減輕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清涼感,像是有人在用一塊冰涼的絲綢擦拭他的經脈。
他把雪魄湊近了一些,仔細觀察。晶體內部似乎有某種紋路,像是冰麵上自然形成的霜花,但又比霜花更加複雜,隱約構成某種圖案。他看不懂那是什麼,但他能感覺到這枚小小的晶體裡蘊含著一股極其龐大的力量——那種力量不像是人間的造物,更像是天地自然凝聚出的某種精魄。
沈驚鴻說這東西是長白山天池萬年寒冰所化。顧雁南雖然讀書不多,但他知道長白山是大清的龍興之地——不對,現在還不能叫大清,那是建州女真的地盤,大明朝的敵人。建州人視長白山為聖山,認為那是他們的祖先起源之地。如果建州人正在蒐集這些雪魄,那背後的圖謀一定不小。
他又拿出那本劍譜。封麵的血跡已經乾涸變成了黑褐色,他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把血痂撥開,露出了下麵四個字——《寒淵劍譜》。
翻開第一頁,上麵寫著一行小字:
“寒淵之劍,不在鋒芒,在心境。心如寒淵,萬物歸寂。”
下麵是一幅幅劍法圖示,每一幅圖旁邊都有密密麻麻的註解。顧雁南粗略翻了一遍,發現這套劍法總共分為七層境界,從最基礎的“凝冰式”到最高深的“歸寂式”,每一層都有詳細的修煉方法和內功心法相配合。
這套劍法最特彆的地方在於,它的內功心法需要藉助極寒之氣來修煉——也就是說,如果冇有雪魄提供的寒氣和寒淵洞中特殊的寒冰環境,這套劍法根本無法練成。
顧雁南忽然明白了沈驚鴻為什麼要把雪魄和劍譜一起交給他。這兩樣東西本就是一套的,缺一不可。
但他還是不明白,為什麼是他?一個普通的獵戶,大字不識幾個,從未練過武功,憑什麼擔得起這樣的重任?
“你應該去找一個江湖高手。”顧雁南對著雪魄喃喃自語,“找一個劍客,找一個俠客,找一個能打能殺的人。給我一個獵戶,有什麼用?”
雪魄自然不會回答他。它隻是安靜地躺在他的掌心裡,散發著幽幽的藍光,像是一隻沉默的眼睛。
顧雁南把雪魄和劍譜重新貼身放好,又摸出那塊東廠的銅牌。銅牌正麵刻著“東廠”二字,背麵刻著一串編號和一行小字——“緝事廠督理京營務”。銅牌很沉,邊緣有些磨損,顯然被使用了很長時間。
沈驚鴻臨死前說的那個名字——“沈青”——冇有說完。是沈青什麼?沈青雲?沈青峰?還是沈青……裳?
他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答案,索性不想了。不管怎樣,沈驚鴻說了,要去京城找那個人。京城是天子腳下,是東廠和錦衣衛的大本營,也是最危險的地方。但他答應了沈驚鴻,他得做到。
獵戶的規矩:答應了的事情,就是拚了命也要做到。這和打獵是一個道理——你瞄準了一頭獵物,就要一箭射到底,半途而廢不是獵人的作風。
他把火堆仔細踩滅,用雪覆蓋了灰燼的痕跡,然後在鬆枝鋪成的床鋪上和衣躺下。他不敢睡得太沉,耳朵始終豎著,留意著周圍的動靜。老林子裡的聲音很豐富——鬆濤聲、積雪從樹枝上滑落的聲音、遠處貓頭鷹的叫聲、更遠處什麼東西踩斷枯枝的哢嚓聲。
他的手始終放在弓弦上。
這一夜,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站在一片無邊無際的冰原上,四周全是白茫茫的冰雪,天空是一種從未見過的深藍色,像是被凍住的夜空。冰原的中央有一棵巨大的樹,通體透明,像是用寒冰雕成的,樹枝上掛滿了冰晶,在某種看不見的光源照耀下折射出萬千道光芒。
他朝那棵樹走去,走了很久很久,但那棵樹始終和他保持著同樣的距離,既不靠近,也不遠離。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那聲音像冰層下的流水,又像寒風中銅鈴的脆響,分不清是男是女,也分不清是從哪個方向傳來的。
“你來了。”
“你是誰?”
“我是……被凍住的人。”
顧雁南猛地睜開眼睛。
天已經矇矇亮了,雪也停了。鬆林裡一片寂靜,連風聲都消失了,整個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他坐起身,發現自己的手掌心裡有一層薄薄的冰晶——不是外麵的雪化成的,而是從他體內滲出來的。他摸了摸自己的額頭,發現體溫正常,冇有任何不適的感覺。
那枚雪魄還安靜地躺在他的胸口,藍光比昨晚更淡了一些,像是被他吸收了一部分。
顧雁南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身,拍掉身上的鬆針和雪沫,開始收拾行裝。
他要下山,回村裡去。不是回家——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回村了。那些追兵遲早會查到他的身份,如果他回了村,整個村子都會遭殃。他隻是在心裡默默地跟村裡的老少爺們道了個彆,跟趙鐵匠家被狼叼走的娃兒道了個彆,跟他爹他孃的墳頭道了個彆。
然後他朝南走去。
京城在南邊,冬天也在南邊。沈驚鴻說這天下已經冇有暖和的地方了,但顧雁南不信。他爹說過,隻要一直往南走,總能找到春天的。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他翻過一道山梁,遠遠地看到了官道。官道上有零星的行人——逃難的百姓、趕腳的商人、押送貨物的鏢車。一切看起來和往常冇什麼兩樣,彷彿昨天那場追殺隻是一場幻覺。
但他知道那不是幻覺。因為他胸口那枚雪魄還在散發著幽幽的寒意,像是一塊烙印,提醒著他——從今以後,他不再隻是一個獵戶了。
他正想找個地方歇歇腳,忽然聽到官道前方傳來一陣騷動。
一輛馬車翻倒在路中間,車轅斷了,拉車的馬倒在血泊中,脖子上插著三支箭。車廂的門被劈開了,裡麵空空如也。地上散落著幾口箱子和一些衣物,像是被人洗劫過。
幾個路人遠遠地圍觀,誰也不敢靠近。一個老漢搖頭歎息:“造孽啊……這是這個月第三起了。這世道,官道上都不太平。”
“誰乾的?”有人問。
“還能有誰?山裡的響馬唄。聽說是一夥從陝西那邊流竄過來的流寇,為首的是個獨眼龍,凶得很。官府?哼,官府的人比響馬還凶,隻會要錢,不會辦事。”
顧雁南默默地從馬車旁邊走過,冇有停留。他不是不想管,而是知道自己管不了。他一個獵戶,手裡隻有一張弓和十幾支箭,拿什麼去跟一夥流寇拚命?
但他心裡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越來越強烈了。沈驚鴻的話在他耳邊迴響:“這天下已經冇有暖和的地方了。”
是啊,從北到南,從關外到中原,哪裡都不太平。天災、**、流寇、建州兵、貪官、汙吏、東廠、錦衣衛……這世道就像一張大網,把所有人都罩在裡麵,誰也逃不掉。
他加快了腳步,沿著官道一路向南。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後大約三十裡外,那夥黑衣人的馬隊已經穿過了鷹愁澗——他們找到了另一條路,繞過了那條懸崖小徑。為首的是一個麵白無鬚的中年人,穿著一件黑色鬥篷,腰間掛著一把造型奇特的長刀,刀鞘上鑲嵌著一枚銀色的狼頭。
“大人,痕跡顯示那人翻過了山脊,進了南邊的老林子。”一個黑衣手下單膝跪地稟報。
“繼續追。”中年人的聲音尖細陰冷,像是冬天裡的鐵釘劃過冰麵,“雪魄不容有失。這是督主親自交代的事,辦砸了,你們知道後果。”
所有人都打了個寒噤。督主——東廠督主。那個名字在大明朝的官場和江湖上都是一個禁忌,提起來就讓人脊背發涼。
馬隊繼續南下,馬蹄踏碎了官道上的薄冰。
而此時的顧雁南,正走在前往京城的路上,懷裡揣著改變他一生命運的三樣東西——一枚雪魄,一本劍譜,一塊東廠腰牌。
他不知道前路等待著什麼,也不知道自己要麵對的是怎樣龐大的勢力和險惡的陰謀。他隻知道一件事:
他是顧雁南,獵戶顧雁南。
既然答應了彆人,就要做到。
哪怕獵物是整個天下最凶猛的野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