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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衝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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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6章 赤鐵初成驚海寇 深罡再現護雛鳴

林衝君 · 夐文

“第一塊”之後,是第一百塊、第五百塊、第一千塊。

當第一批十船鐵錠駛出傑克遜港時,整個南洋的貿易版圖都為之震動。高純度的澳洲生鐵在馬六甲市場上價比白銀,廣州的鑄鐵坊主親自登船驗貨,連遙遠日本國的商人都在打聽“南十字鐵”的來曆。

訂單如秋葉般飄來,羊皮紙、宣紙、甚至樹皮上寫著的各種文字,堆積在維吉爾簡陋的總督府桌上。阿拉伯人想要鍛造彎刀的鋼坯,中國人想要鑄鐵農具的原料,葡萄牙人甚至詢問能否定製船用鐵甲板。

“我們接不下這麼多。”馬丁·費爾南德斯翻閱著訂單,既興奮又焦慮,“現在月產鐵錠不過三百塊,光是廣州林記鑄鐵坊一家就要五百塊。”

陳約翰在計算:“如果擴建三座新爐,招募三百名學徒工,月產能提到一千塊。但需要更多木炭、更多礦石、更多……”

“更多一切。”維吉爾接話。他站在窗前,看著港口繁忙的景象:新到的移民正在搭建房屋,鐵匠鋪裡錘聲從清晨響到深夜,學堂中傳來孩子們混雜各種語言的讀書聲。

這片土地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生長。但生長得太快,根係就容易鬆動。

陽娃推門進來,手中拿著一封剛到的信:“朝霞城石道長來信,提醒我們注意海上安全。他說最近南洋海域不太平,有幾股新出現的海盜勢力。”

“海盜一直都有。”馬丁不以為然,“但我們有十條朝霞城來的武裝商船護航……”

“這次不一樣。”陽娃將信遞給維吉爾,“信中說,這些海盜訓練有素,使用的戰術很像北歐維京人的風格,但又有英格蘭私掠船的影子。石道長懷疑,是某些勢力偽裝成海盜,想直接搶奪鐵礦。”

維吉爾看完信,眉頭緊鎖。他想起三個月前,一艘來自瑞典的商船曾提出用“保護貿易”換取鐵礦份額,被他拒絕。船長離開時眼中閃過的寒光,他現在還記得。

“加強港口防衛。”他下令,“所有出港船隻必須有武裝護航,夜間增設海岸巡邏隊。”

但命令執行的速度,趕不上貪婪滋生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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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後,陽娃照例前往紅石山礦區。

她喜歡這段路程。從海岸到內陸,植被從海濱灌木逐漸變為桉樹林,空氣中飄散著桉樹油特有的清涼氣息。途中會經過幾個新建的定居點——簡陋但整潔的木屋,開墾出的田地裡種著從朝霞城帶來的種子,孩子們在空地上追逐嬉戲。

今天她帶了一筐新到的樂器:幾把二胡、一支竹笛、還有沉默者請她轉交的麵具——那是紅石部落用樹皮和羽毛製作的祭祀麵具,準備在下次出鐵儀式上使用。

馬車行至半途,穿過一片密林時,變故發生了。

四匹蒙麵馬從兩側樹林中衝出,馬上的人穿著雜色服裝,但動作整齊劃一。車夫還沒來得及呼喊,就被一箭射中肩膀滾下車去。陽娃抓起最近的一把二胡擋在身前——這個動作救了她,第二支箭釘在了二胡的琴筒上。

她被粗暴地拖下馬車,雙手被反綁。蒙麵人用帶有濃重北歐口音的拉丁語說:“彆動,我們隻要鐵礦。”

“你們是誰?”陽娃掙紮著。

那人沒有回答,隻是用布條矇住她的眼睛,將她扔上另一匹馬。馬蹄聲急促,陽娃憑感覺判斷他們正駛向海岸——不是傑克遜港的方向,而是更偏北的某個小海灣。

途中她聽見海浪聲,聞到了熟悉的海腥味。然後是被搬上小船,在海上顛簸約半個時辰,最後登上了一艘大船。

眼罩被取下時,她發現自己在一艘三桅帆船的船艙裡。這船顯然經過改裝——甲板加寬以裝載更多貨物,船身有多處修補痕跡,但桅杆和帆索保養得很好。不是普通海盜能擁有的裝備。

艙門開啟,一個高大的金發男人走進來。他穿著半舊的英格蘭軍官製服,但肩章已被撕掉,腰間掛著維京風格的戰斧和燧發手槍。

“南洋侯陽娃小姐。”他用流利的拉丁語說,行了個誇張的禮,“很抱歉以這種方式邀請您。我是‘海狼號’的船長,你可以叫我埃裡克。”

“你想要什麼?”

“聰明的問題。”埃裡克拉過一張椅子坐下,“很簡單:澳洲鐵礦未來三年產量的一半。作為回報,我的船隊將保護你們的航線安全,並幫你們開啟北歐和英格蘭的市場。”

“如果我說不呢?”

埃裡克笑了,笑容裡沒有溫度:“那每隔三天,我會送你身上的一樣東西給維吉爾總督——一根手指,一隻耳朵,或者……”他的目光在陽娃臉上停留,“這雙會唱歌的眼睛。”

陽娃感到脊背發涼,但聲音保持平靜:“殺了我,你們什麼也得不到。”

“誰說我要殺你?”埃裡克傾身向前,“活著的人質更有價值。而且我聽說,你的歌聲能鼓舞人心。也許可以在我船上唱幾首,提振一下士氣?”

他伸手想摸陽娃的臉。陽娃猛地彆過頭。

“有骨氣。”埃裡克站起身,“給你一天時間考慮。明天這個時候,我要看到維吉爾總督簽署的合作協議。否則……”

他沒有說完,轉身離開船艙。門被鎖上,艙內隻剩一扇小舷窗透進微弱的光。

陽娃靠在艙壁上,聽著外麵海盜的吆喝聲、海浪拍打船身的聲音。她想起維吉爾,想起紅石山上那些還在勞作的工人,想起剛剛開始生長的定居點。

不能屈服。一旦開了這個口子,澳洲將永無寧日。

她開始觀察船艙。木質結構,接縫處有滲水的痕跡。舷窗很小,但也許……她摸了摸頭上的發簪,那是尼祿在朝霞城送她的,簪尖很鋒利。

但就在她準備行動時,艙外傳來警報聲:

“敵船!東南方向兩艘快船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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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吉爾接到訊息時,已經是陽娃失蹤兩個時辰後。

受傷的車夫掙紮著回到定居點報信,隻說了“蒙麵人”“北歐口音”“往北去了”這幾個詞就昏了過去。維吉爾立即調動所有能調動的船隻——五條武裝商船和十幾條漁船——沿海岸向北搜尋。

但海岸線漫長,海灣隱蔽,如同大海撈針。

日落時分,一艘漁船帶回訊息:在北麵三十裡的“骷髏灣”發現可疑的三桅帆船,船型不像商船,桅杆上有奇怪的黑色旗幟。

“那是‘海狼號’。”陳四海臉色發白,“我在馬六甲聽說過,專搶香料船,手段狠辣,從不留活口。”

維吉爾站在碼頭,看著最後一縷陽光沉入海平麵。他的表情很平靜,但離他最近的人能看見——他的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蘇醒。

不是憤怒,不是焦慮。

是一種更古老、更深邃的東西,像沉睡的火山在震動前那瞬間的寂靜。

“準備一條快船。”他說,“我一個人去。”

“總督,這太危險——”

“執行命令。”

他的聲音裡有種不容置疑的威嚴,讓所有人都閉上了嘴。

快船在暮色中離港,隻有沉默者和兩名最老練的水手同行。維吉爾站在船頭,海風吹起他深色的披風。他閉上眼睛,開始感知——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種更深層的感應。

三年前,劉混康在汴梁宮中為他“剝離魔氣”時說過:“路西法的力量源於傲慢,但傲慢之下,是對光的極度渴望。我取走你的魔氣,但那份‘渴望’本身,我留給你。它可能成為詛咒,也可能成為……彆的什麼。”

現在,那份渴望在胸腔中燃燒。

不是對權力的渴望,不是對榮耀的渴望。

而是對那個在爐火旁歌唱的女子的渴望——渴望保護她,渴望看到她繼續生長,渴望那個剛剛開始的新世界,不要在這片海上夭折。

快船駛入骷髏灣時,天已全黑。

海盜船停在灣內,甲板上點著火把。維吉爾讓水手將船藏在礁石後,自己悄無聲息地滑入水中。

海水冰冷。但他體內的某種東西開始運轉——不是魔法,不是神力,而是被剝離魔氣後殘餘的“深紅真罡”。那本是無無能量網斷裂後留下的空洞,本該是虛無,但維吉爾用三年的拓荒生活、用對這片土地的責任、用對陽娃慈父般的情感,將它填滿了彆的東西。

現在,這填充物在沸騰。

他遊到海盜船側舷,手指扣進木板縫隙——指甲沒有變長,但指尖凝聚的真罡讓木頭如豆腐般被刺穿。他攀上船舷,像一道影子落在甲板上。

兩個守夜的海盜正在喝酒。維吉爾從他們身邊走過,兩人甚至沒抬頭——真罡扭曲了周圍的光線,讓他如同隱形。

他感知著陽娃的氣息。在船艙下層,有微弱的生命波動,像風中殘燭。

但就在他接近艙門時,警報響了。

不是因為他被發現,而是岸上的瞭望哨看到了快船。

“敵襲!全員戒備!”

海盜們從各個艙室湧出,埃裡克提著手槍衝上甲板。維吉爾不再隱藏,他站直身體,真罡在周身形成肉眼可見的暗紅色光暈——不是火焰,更像夕陽沉入地平線前最後一抹餘燼的色彩。

“維吉爾總督。”埃裡克舉槍瞄準,“一個人來?真是勇氣可嘉。”

“放了她。”

“協議呢?”

“沒有協議。”維吉爾的聲音在海風中異常清晰,“隻有兩個選擇:你們現在離開,或者永遠留在這裡。”

海盜們鬨笑。二十對一,他們有刀有槍,對方手無寸鐵。

埃裡剋扣動扳機。

燧發槍的鉛彈射出,但在距離維吉爾三尺處,忽然減速、懸停,然後化為粉末飄散。

所有人的笑容僵在臉上。

維吉爾向前踏出一步。甲板木板在他腳下無聲碎裂,不是用力踩踏,而是木板本身在真罡場中失去了結構完整性。

“我再問一次,”他說,“她在哪?”

埃裡克臉色蒼白,但依然強硬:“殺了他!”

海盜們一擁而上。刀劍砍向維吉爾,但在觸及那暗紅色光暈的瞬間,金屬彎曲、折斷,持刀的手腕傳來骨骼碎裂的脆響。維吉爾沒有動手,他隻是向前走,真罡場如同移動的深淵,吞噬一切靠近的物質。

他走到埃裡克麵前。手槍已經打空,斧頭砍在光暈上彈飛。維吉爾伸手,不是很快,但埃裡克發現自己動彈不得——不是被束縛,而是周圍的空間在拒絕他的動作。

那隻手按在了埃裡克額頭。

沒有用力,隻是輕輕一按。

埃裡克雙眼翻白,軟軟倒地。不是死亡,而是所有意識在那一瞬間被真罡“洗”過,變成了空白。

維吉爾繼續走向艙門。剩下的海盜們驚恐地退開,無人敢攔。

他一腳踢開艙門——門板沒有碎裂,而是化為齏粉。

艙內,陽娃正用發簪抵著自己的喉嚨。她聽到外麵的動靜,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當看到維吉爾周身環繞暗紅光暈走進來時,她愣住了。

“你……”簪子從手中滑落。

維吉爾的光暈瞬間收斂。他快步上前,解開了陽娃手腕的繩索。她的手腕已被磨破,滲著血。

“沒事了。”他的聲音恢複了往常的平靜,但眼中還殘留著深紅色的微光。

“你的眼睛……”

“暫時現象。”維吉爾扶起她,“能走嗎?”

陽娃點頭。兩人走出船艙,甲板上的海盜們已經逃的逃、暈的暈。那兩名水手和沉默者已經登船,正在控製局麵。

回程的快船上,陽娃裹著毛毯,看著維吉爾的側臉。月光下,他眼中的紅光已經褪去,但某種東西已經不同了。

“那是什麼力量?”她終於問。

“我過去的殘影。”維吉爾望著海麵,“劉混康取走了我的魔氣,但留下了一個‘空殼’。這三年來,我在澳洲所做的一切——建定居點、開鐵礦、接納流亡者——都在填充這個空殼。今晚,填充物滿溢了。”

“會傷害你嗎?”

“不知道。”維吉爾誠實地說,“但至少,它今晚保護了你。”

陽娃沉默良久,輕聲說:“謝謝。”

維吉爾搖頭:“不是為我謝。是為所有在澳洲的人謝——你活著,我們的歌才能繼續唱下去。”

快船駛入傑克遜港時,碼頭上已經聚集了數百人。看到陽娃平安歸來,歡呼聲衝破夜空。

陽娃被扶下船時,人群中傳來歌聲——先是幾個人,然後是一群人,最後是所有人。他們用各自的語言,唱著她教過的那些歌的片段,雜亂卻和諧。

維吉爾站在船頭,看著這一幕。

他體內的深紅真罡已經平息,但留下了某種印記。不是力量的印記,而是責任的印記——當一個人被那麼多人需要、被那麼多人用歌聲呼喚時,他必須找到守護這一切的方法。

即使那方法,需要喚醒沉睡在靈魂深處的、連自己都不完全理解的東西。

夜色中,港口燈火通明。

遠方的紅石山上,高爐的火光徹夜不熄。

而在更遠的北方海域,“海狼號”靜靜漂在骷髏灣。它的船長失去了所有記憶,水手們大多逃走。這艘船將成為澳洲的第一艘海軍訓練艦——維吉爾決定組建自己的海上力量。

因為今晚他明白了一個道理:

有些路,可以靠歌聲開辟。

但有些威脅,需要更深沉的東西來麵對。

而無論那是什麼,他已經做好了準備。

為了這片土地,為了這些人,為了那個在爐火旁歌唱的女子。

為了所有剛剛開始、還無比脆弱,卻值得用一切去守護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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