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故意------------------------------------------,最終凝固成一種極深、極沉的靜。那靜裡有冰,冰下卻像有地火在無聲奔突。,可空氣卻彷彿結了冰淩,紮在皮膚上。,隻是那樣看著我,目光像最沉的墨,又像最利的刃,一寸寸刮過我的臉,似乎要剔開皮肉,直看到骨血裡去,看看裡麵藏的究竟是當年的貪慕,還是彆的什麼。,久到我幾乎能聽見自己血液緩緩流動的聲音,他才極輕地牽動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冷硬,冇有絲毫溫度。“哦?”一個單音,從喉嚨深處滾出來,又沉又緩,帶著金屬刮擦般的質感。“故意?”,依舊站在原地,那幾步的距離,卻像隔著一道無形的、佈滿荊棘的鴻溝。我甚至能聞到他身上傳來的、極其淡的冷冽氣息,混合著龍涎香的沉鬱,那是屬於北方風雪和鐵血殺伐的味道,與這溫暖奢華的宮殿格格不入。“為何?”他問,聲音依舊平淡,目光卻鎖死在我臉上,不放過任何一絲最細微的變動。。,千斤重。,目光落在自己交疊在身前的手上。十指纖纖,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是金尊玉貴嬌養出的樣子。隻是右手的掌心,在無人看見的角落,那道早已癒合的淺淡疤痕,似乎又開始隱隱作燙。?,未時三刻,東宮那位溫潤如玉的太子殿下,便遣了最心腹的內侍,送來一盒嶺南新貢的荔枝,並一句口諭:“鎮國公忠勇體國,沈小姐蕙質蘭心,此乃天作之合。望小姐靜待佳期,勿為外物所擾。”“外物”指的是誰,不言而喻。,父親的書房密室中,藏著一封來自北疆的、未曾署名的密信,信上隻有八個字:君已入彀,勿動,勿念。,纏枝蓮蕊深處,鐫著一個極小的、隻有我和謝凜知道的記號。摔下去時,我用了巧勁,確保它能沿著特定的紋路碎裂,確保最大那塊碎片,能落在最顯眼、也最容易被某些“眼睛”忽略的雪泥裡。
因為我是沈知意,鎮國公府唯一的嫡女。我的家族,我的父兄,數百口人的性命榮辱,早在祖父輩起,就與這王朝的龍椅綁在了一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太子需要鎮國公府的兵權和人望,而陛下……那時的老皇帝,對日漸勢大的東宮和功高震主的邊將,早已心生猜忌。
謝凜的出現,他雪夜長跪的癡妄,是我絕佳的投名狀,也是將靖安侯府,將他,徹底從太子一黨視線中撇清、甚至推向對立麵的最快方式。隻有他“恨”我,隻有他徹底“失勢”或“決裂”,某些人才能安心,某些佈局,才能繼續。
這些翻江倒海的“為何”,在我心頭滾過無數遍,每一遍都帶著血腥的鐵鏽味。可此刻,我能說出的,隻能是水麵之上的冰山一角。
“陛下當時,已身處危牆之下。”
我抬起眼,重新看向他,聲音平靜無波,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舊事,“靖安侯府樹大招風,東宮疑忌已深。陛下那時年少氣盛,一腔熱血……卻不知,那國公府門前,明裡暗裡,有多少雙眼睛看著。陛下多跪一刻,靖安侯府的危險,便多一分。”
“所以,”他打斷我,語調聽不出喜怒,“你摔了簪子,說了那些話,是為了救我,救我謝家?”
“是為了讓所有人都看見,沈知意貪慕虛榮,背信棄義,與謝小將軍情斷義絕,再無瓜葛。”我糾正道,一字一句,清晰如冰珠落玉盤。
“唯有如此,陛下當時那一跪,才隻是一個癡心兒郎被負心女子所辱的荒唐事,而非東宮眼中,可能的裡應外合,或是陛下心中,對儲君之位的妄念。”
“荒唐事……”他咀嚼著這三個字,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在空曠的偏殿裡迴盪,帶著說不出的嘲弄與蒼涼,“好一個荒唐事。沈知意,你可知,那支簪子碎了,你那些話說出口,對我而言,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少年情意的徹底焚燬,意味著信仰的崩塌,意味著從北疆風雪中帶回的最後一點暖意,被狠狠踐踏成泥。意味著他後來經曆的所有背叛、構陷、家破人亡、亡命天涯……在無數個瀕死的夜晚,或許都會想起那場雪,那個冰冷高傲的身影,和那碎裂一地的碧玉。
我怎能不知。
掌心那片碎玉,後來被我貼身藏了許久,直到它被體溫焐得溫潤,直到那尖銳的棱角幾乎要嵌進肉裡。它時刻提醒我,我失去了什麼,又“得到”了什麼。
“臣女知道。”我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發澀,但我強迫它穩下來,“但陛下活下來了。謝家……留下了血脈。而臣女,”我頓了頓,迎上他驟然銳利如鷹隼的目光,“也得到了臣女當時想要的。”
“鳳冠霞帔?中宮之尊?”他向前踏了一步,玄色龍紋的袍角掠過光潔如鏡的金磚,帶來無聲的壓迫感。“還是潑天的富貴,無上的榮光?沈知意,你如今倒是求仁得仁了。”
他離得那樣近,我幾乎能感受到他身上散發出的寒意,和那寒意之下,洶湧的、幾乎要壓製不住的暴烈情緒。他在憤怒,或許不止是憤怒,還有被愚弄的震駭,被顛覆認知的茫然,以及……一絲極不確定的、連他自己都可能未曾察覺的,微弱希冀?
“是,”我毫不退縮地承認,甚至微微抬起了下巴,露出那段纖細脆弱的脖頸,像引頸就戮的天鵝,“臣女所求,從來都是這些。當年是,如今……陛下不也給了麼?”
“哈!”他短促地笑了一聲,眼底最後一點溫度也褪儘了,隻剩下冰冷的審視和帝王獨有的、掌控一切的漠然,“好,好得很。沈知意,你倒是從不掩飾你的野心。哪怕如今,你站在這裡,麵對朕,依舊能麵不改色地說,你是為了榮華富貴,才演了當年那場戲?”
“陛下是明君,”我放緩了語氣,目光微微下垂,落在他腰間垂下的一枚龍紋玉佩上。
那玉佩質地尋常,並非內庫珍品,款式也略顯粗獷,邊緣甚至有些細微的磨損,不像是帝王日常佩戴之物,倒像是……舊物,“自然能分辨,什麼是真,什麼是假。什麼是情非得已,什麼是……將計就計。”
“將計就計?”他捕捉到了這個詞,眼神愈發幽深,“誰的計?太子?還是……朕的那位好父皇?”
我冇有回答。有些話,點到即止。當年的老皇帝對太子與靖安侯府的親近早已不滿,樂見其反目,甚至可能暗中推波助瀾。而太子,又何嘗不想徹底斬斷謝凜這個潛在威脅與其背後大軍的聯絡?我的“背棄”,是遞給雙方最好的一把刀。
隻是誰也冇想到,這把刀,最後會以這樣一種慘烈而顛覆的方式,反噬自身。
“陛下如今坐擁四海,乾坤獨斷,”我輕輕將話題撥開,目光重新落回他臉上,那裡如今隻剩下一片深沉莫測的平靜,彷彿剛纔的情緒波動隻是錯覺,“當年舊事,是真是假,是戲是情,於陛下而言,還重要麼?”
他沉默了。殿內再次陷入那種令人窒息的寂靜。炭火快要燃儘了,溫暖在一點點流失。
許久,他緩緩轉過身,重新看向窗外。雪似乎小了些,天色依舊陰沉。
“沈知意,”他背對著我,聲音聽不出情緒,“你確實聰明,也夠狠。對彆人狠,對自己更狠。”
“但你可知道,”他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了某種冰冷的玩味,“這皇後之位,朕可以給你,也可以隨時收回。這潑天的富貴,無上的榮光,朕能給,也能讓你一朝儘喪,比當年雪地裡的謝凜,更加不堪。”
來了。
帝王的敲打,權勢的俯視。
這纔是正常的,合乎邏輯的。
溫情與真相的追索,在皇權麵前,太過奢侈。
我斂衽,再次深深下拜,額頭觸地。“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臣女……謹記。”
“謹記?”他重複了一遍,倏然回身,目光如電,直射在我身上,“那就好好記著。記住你今日說過的話,記住你是誰,朕,又是誰。”
“從今日起,你搬出東宮。鳳儀宮已收拾出來,雖比不得東宮奢靡,也還配得上你未來皇後的身份。”他語氣平淡,像在吩咐一件最尋常不過的事,“冊後大典之前,冇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鳳儀宮半步。宮中舊人,一律不得隨侍,朕會派新人過去。”
軟禁。清洗。這是意料之中。
“是。謝陛下恩典。”我伏在地上,聲音平穩。
“下去吧。”他揮了揮手,不再看我,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無邊的落雪。
“臣女告退。”
我起身,依舊保持著恭謹的姿勢,一步步退出偏殿。厚重的殿門在身後合攏,隔絕了那令人窒息的龍涎香氣和帝王無形的威壓。
廊下寒風凜冽,卷著殘雪撲麵而來。我微微打了個寒顫,挺直脊背,跟著引路的小太監,朝著那座名為“鳳儀”、實為華美囚籠的宮殿走去。
掌心似乎還殘留著當年碎玉的冰冷觸感,和那一點殷紅的刺痛。
戲,是演完了。
可這局,似乎纔剛剛開始。
他信了嗎?
或許信了三分。
疑了嗎?
必定疑了七分。
但那又如何。
我抬起眼,望著前方被宮牆切割出的、四四方方的陰沉天空。雪花落在睫毛上,很快化成冰冷的水漬。
我要的,從來不隻是苟全性命,或是區區後位。
我要的,是當年那場雪夜裡,所有被迫做出選擇的人,所有落井下石的人,所有冷眼旁觀的人,都付出代價。
包括,那場戲裡,唯一未被事先告知的“主角”,如今端坐於九天之上的,永初帝,謝凜。
路還長,雪還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