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推舉夫子
夜晚,雨勢逐漸大了起來,中間夾雜著電閃雷鳴,整座京城像是被一層薄紗籠罩。
禦書房內燭火搖曳,祝修雲還在案前批閱奏摺,沈嬈在一旁伺候他筆墨,柳依依倚著矮桌看書,一片祥和寧靜。
比起祝修雲批的奏摺,沈嬈倒是對柳依依手裡的東西更感興趣,見她不急不緩地翻著書頁,若不是沈嬈先前瞥見了這本書的書名,還真以為柳依依能看得明白。
那是一本前王朝留下的《春秋古論》,兒時她爹帶著她讀,她也纔讀懂一二,時至今日,裡麵還有很多讓她困惑的地方。
祝修雲喜愛研究古籍,架子上少不了這類書,柳依依隻是隨手拿了一本,卻冇想到一翻開裡麵的文字竟這般晦澀難懂,她怔了一瞬,硬著頭皮拿來看。
儘管看不懂寫了什麼,柳依依還是裝出一副受益匪淺的模樣。
沈嬈越看越覺得好笑,她敢說整個後宮除了梁昭,不可能有人能參透這本古籍。
在她還未出閣前,對眼前這人就有一定耳聞,真真切切將“女子無才便是德”四字發揮到了淋漓儘致,胸無點墨不說,對四書五經都知之甚少,憑著姣好容顏和手段,在名門貴女圈站穩腳。
沈嬈也派人去打探過上回柳依依被趕出禦書房一事,聽聞是惹了陛下不快,殿內宮女卻道她東施效顰。
祝修雲看著手裡的奏摺眉角微蹙,執筆的手滯在了空中,遲遲未能下筆,筆尖的墨水滴落在宣紙上洇出了一小塊墨團。
沈嬈將注意力全放在柳依依一人身上,研墨的動作都放輕了,殿內安靜到隻能聽見柳依依指尖不斷摩挲紙張的聲音。
祝修雲這會兒腦子一團亂,在他聽來,嘈雜亂耳得很。
他抬眸,望向柳依依那邊,眼底是壓不住的火氣,“翻得這麼快,這本書你究竟讀懂了多少?”
沈嬈剛回神就聽到這句話,也順著祝修雲視線看過去,柳依依明顯慌亂了一瞬,才跪到地上回話:
“回陛下,臣妾隻能讀懂一二,但略能掌握書中大意。”
“讀懂一二就能掌握書中大意了,妹妹果真是京城名楊萬裡的才女。”沈嬈冇忍住譏諷了她一句,用繡帕捂著嘴嬌笑。
柳依依羞憤到滿臉漲紅,但她知道這時候祝修雲也在盯著她看,這使她根本不敢抬頭,隻能輕聲啜泣著為自己辯解:
“貴妃娘娘生在尚書府,論學識,臣妾自是比不過娘孃的,隻是聽聞陛下也喜愛這些古籍,臣妾鬥膽拜讀,增長些見識,日後纔好給陛下分憂。”
“臣妾自知愚鈍,但娘娘也不必如此羞辱臣妾……”
淚珠順著麵頰流下,嬌弱單薄的雙肩輕顫著,好不惹人憐惜,祝修雲眉頭皺的更深,隻是問她:
“既然知道自己愚鈍,那還翻這麼快,裝模作樣給誰看?”
柳依依聞言徹底愣住,哭著匍匐在地上,身抖如篩子,“陛下明鑒啊!臣妾並無他意……”
一嗓子喊得祝修雲頭疼,他閉了閉眼,抬手撫上自己的太陽穴,“你先起來吧。”
柳依依顫顫巍巍從地上爬起來,剛站穩身子,天邊一道驚雷劈下,雷鳴聲響徹整座皇城,柳依依嚇得又立馬癱軟在地。
沈嬈躲在祝修雲身後偷笑,還趁機去瞧祝修雲看見這幕的反應,卻不料後者如被定在了原地一般,整個人恍惚得失了神,目光中竟還流露出一絲悲痛。
沈嬈讀不懂他,便繼續笑柳依依。
而下一瞬,祝修雲突然開了口,滿臉的惆悵。
“你們,有誰會唱小曲兒……”
沈嬈腦子裡過了一遍這兩個字,不由嗤笑。
這些年她雖也和不少紈絝子弟一起聽曲喝酒,但都是聘的花娘來唱,世人對女子束縛頗多,一個名門清流的人家怎會讓自家女兒學這些勾欄瓦舍的東西。
柳依依哽嚥著順從道,“改日天氣晴了,臣妾請戲班子來宮裡唱給陛下聽可好?”
祝修雲搖了搖頭,冇說什麼,等到外麵雨漸漸小了,祝修雲將她們請了回去。
禦書房一下變得空蕩寂寥,祝修雲坐在桌前出神,王公公在殿外歎了口氣,適時進來伺候祝修雲就寢。
“陛下,夜已深了,您還是早些歇息吧。”
“雙兒最害怕的便是雷雨夜,你說她現在,會不會怨朕冇能保護好她……”
祝修雲低著頭獨自喃喃,無儘的自責和內疚壓得他喘不過氣,一想到此生都無法得到她的原諒,祝修雲就全身骨肉都在疼。
“雙兒小姐是通情達理的,她定能理解陛下,保佑陛下萬事順遂。”
“就是因為這樣,朕才愈發覺得對不住她。”
王公公明白姬雙兒一直是祝修雲的心結,多說無益,便隻好站在一邊等待。
過了半晌,祝修雲起身,快步往禦書房外走。
“去鸞恩殿。”
蓯蓉端來一盆清水給梁昭洗臉,梁昭端坐在銅鏡前,耳畔還是白天梁程說的那些話。
“程哥兒可真疼娘娘,聽說娘娘出事了,立馬進宮來見娘娘。”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梁昭,“也不全是……”
“啊?”蓯蓉動作一頓,她冇聽明白梁昭的意思。
“兄長此次進宮,顯然是話中有話,未對我說明,他後麵又提到蘇氏,怕是跟爹爹在朝廷的事有關係。”
蓯蓉安慰梁昭,“冇事的娘娘,程哥兒不說出來也是不想讓您擔心,這樣想來應該也不會是什麼大事。”
梁昭笑了笑冇回話,但願如此吧……
茯苓從外麵進來稟報,“娘娘,陛下來了。”
梁昭看著銅鏡裡的自己,想起那日祝修雲在山洞拋下她和謝丞,獨自揚長而去的情景。
若不是那日還有謝丞在,她恐怕早就死在了洞裡,成了紅狼的盤中餐。
“就說本宮已經睡下了,有什麼要事,讓他——”
“皇後真是好大的膽子,欺君的話也是張口就來啊。”
下一瞬,梁昭看到銅鏡上反射出了祝修雲的身影,連忙起身行禮,“臣妾參見陛下。”
“若是陛下再晚來一步,臣妾便已睡下了,這又何來欺君?”
祝修雲屏退了鸞恩殿內所有侍奉的宮人,梁昭眼睜睜瞧著他們一個個走出殿門,心中騰起不安,生怕祝修雲像上回在江南一樣突然發瘋。
梁昭正打算問他這是何意,祝修雲卻先一步開口。
“朕來找你,是有要事相商。”
他兀自坐到矮榻上,望向站在原地不動的梁昭,見後者走進偏殿尋了件披風穿上,目光中頓時盛滿譏諷。
這是與他成婚多月的髮妻,他明媒正娶昭告天下的皇後。
在夜間與他談話時,還將他當作外人般。
說到底,成婚這麼久,他們甚至還冇有圓房。
在祝修雲出神盤算的時候,梁昭已經坐到了他的對麵,她給祝修雲倒了一杯茶,語氣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
“陛下怕不是忘了,後宮不得乾政。”
“不算朝政,隻是幾個小孩要來宮裡讀書,就在翰林院的位置,離後宮就隔著一堵牆,朕來問問你的意思。”
梁昭對這方麵自然是冇什麼意見可提的,“既然隔著一堵牆,便也不算後宮事務,臣妾全聽陛下旨意。”
“但還有一事,關於這些孩子的夫子,你可有好的人選推薦?”
梁昭思付半晌,提到,“若是單憑學識和經驗,依臣妾看來,不如請太傅出山。”
“太傅年事已高,朕擔心他的身子恐怕會吃不消。”
梁昭,“那便從今年科舉的才子中選人。”
“朕也看過了,幾乎冇有才能品行樣樣過關的人選,還有就是家不在京城,怕是麻煩得很。”
“那不如請九王爺來,才能品行陛下都是看在眼裡的。”
祝修雲皺眉,“阿灃就是個死讀書的,無非是照著書本裡的文字念,根本冇有自己對文章的見解,也學不會靈活運用。”
梁昭也是第一次聽說這樣的祝灃,想著若是梁程聽到這段話,怕是會跑回晉國公府先笑個三天三夜。
“這也不成,那也不成,莫不是陛下心中已經有了人選?”
祝修雲沉默許久,說出了一個人,“你覺得謝丞如何?”
梁昭心神微蕩,點頭應允,“謝大人作為太傅的關門弟子,才學品行更是不用多說,加上此次謝大人治水與救駕有功——”
“朕還在想那日他突然闖入你屋中,說是與朕有要事相談,究竟是為了何事?”
祝修雲打斷了梁昭的話,目光瞥向身側的人,像是在等一個答案。
梁昭腦海裡迅速閃過那道藏在謝丞袖中的寒光,後怕得微微怔住,她冇想到祝修雲竟然還記得這事。
“都過去這麼久了,也不見謝大人重新提起,既然他自己都不放在心上,想來也不是什麼特彆重要的事,陛下也不要為此傷神了。”
祝修雲對這番話有些狐疑,但還是冇細細追究下去。
他又深深陷進了梁昭眼底的一片溫和柔情,她縱使心中有氣,同他說話時也依然是柔聲細語。
他承認自己剛纔有一瞬又將眼前人錯認成了彆人,但雙兒永遠也不會這般溫婉地坐在他身邊同他說話。
雙兒若是氣他,也絕不會藏在心裡,硬裝出無事模樣。
這種真真假假,虛虛實實雜糅在一起,倒使眼前人與他夢裡日思夜想的人形成了割裂的矛盾。
他也怕自己控製不住那份情感,隨口尋了個由頭便要走。
“夜已深了,你早些歇息,朕再去瞧瞧貴妃。”
梁昭起身相送,“恭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