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蘇氏表妹
慈仁宮內,珠簾晃盪,香爐中冒出屢屢青煙。
蘇鶴蘭端坐在正堂,手中的茶盞還冒著熱氣,碧綠翠鐲搭著金絲綢緞,由內而外的貴氣雅緻。
她命人給祝修雲也沏了一盞茶。
“這茶來自明州一帶,是上好的茶葉,陛下,請。”
茶已沏好,放在祝修雲手邊,男子將手指堪堪搭在杯沿,摩挲著陶瓷杯壁,卻冇有喝。
太後也不惱,將茶放到一旁矮桌上,她又問祝修雲,對於此次選妃有何想法。
“要哀家看呐,尚書部沈氏的姑娘模樣當真好看,可太過風塵……晉國公府那位,倒是深得哀家心意,模樣端莊秀麗,又知書達理。”
話已經說到這份上,太後話鋒突轉,道:“可看上去性子太過溫順,難當六宮之主呐……”
這也不是,那也不行。
祝修雲閉目,強壓下心底升起的煩躁,“母後想選誰,便選誰罷。”
“什麼叫哀家想選誰就算誰,這是你的後宮,自然要選你心儀的女子,哀家說的,頂多是為你好,才提的建議……”
祝修雲愈加不耐煩,彷彿下一秒就要拂袖而去,蘇鶴蘭細細盯著他,看懂了祝修雲的神色後,勃然大怒:
“陛下,你是不是還念著那上不了檯麵的戲子!”
“母後!”祝修雲厲聲截斷。
是了是了……
蘇鶴蘭哀歎一聲,緩緩仰靠在椅背上,她怎麼也想不明白,自己一手培養,命中註定要當一國之主,繼承大位的人,竟然被一名不入流的青衣勾走了魂。
提起姬雙兒,祝修雲眸中不由浮起淡淡的哀傷,在蘇鶴蘭看不見的角落,他輕撫起掛在腰間的香囊。
這是姬雙兒臨走前,親手贈予他的。
他記得她當時滿眼含淚地對他說,“此生此世,你不負我,我也不負你,來世,你也不要再來尋我……”
說完,她便自山崖一躍而下,沉入翻滾的江水中,連屍首都找不到。
他對她用情至深,又怎麼會在姬雙兒逝世不到三年,就另選他人為後。
“母後,再過幾日就是雙兒忌日,朕想……”
“所以,選妃一事定要早早弄好!”
祝修雲攥緊了拳頭,眼角滑落一滴清淚,落在麵前的茶盞上,蕩起一圈圈漣漪。
蘇鶴蘭最看不得祝修雲這幅樣子,堂堂坐擁江山的君王怎能敗在兒女情長上,她輕咳兩聲,珠簾後麵走出來一個妙人。
身子婉約,嫋嫋婷婷,麵龐還透露著少女的稚嫩與青澀。
她緩緩走到太後和祝修雲麵前,行跪拜禮:
“表哥萬安,姑母金安。”
“央……央央?”祝修雲不敢置信地從椅子上站起來。
蘇未央直起身,候在一旁,她對上祝修雲的目光不過短短一瞬,便立馬瞥開。
祝修雲看著蘇未央,臉色慍怒,沉聲質問蘇鶴蘭,“母後,您這是什麼意思?”
蘇鶴蘭喚蘇未央到她跟前來,親昵地拉著她的小手,左一句“央央乖巧,從不讓人操心”,右一句“央央年紀也不小了,你舅舅正苦惱”。
祝修雲聽懂了其中的意思,嗤笑,“母後,您在說什麼渾話?央央年紀不小了?她連笄禮都還未過啊。”
“笄禮未過又如何?曆代帝王三千妃子,有幾個進宮便已及笄?不都是長在這深宮裡的?當初我嫁與你父王,也不過央央這個年紀!”
“母後,您的意思是……讓朕納了央央?”祝修雲連聲音都在顫抖,指甲深深嵌進了掌心肉,“這豈不是讓天下人看了笑話!”
“砰!”
蘇鶴蘭一掌拍在桌案上,“天子立後,庶人豈敢妄言!”
蘇未央是祝修雲從繈褓中抱大的表妹,祝修雲哪怕從心口剜下一塊肉也說不出立蘇未央為後的話。
他時刻觀察著蘇未央的神色,見她神色自然,毫無波動,便明白這是太後一早便規劃好的。
蘇未央是太後一宗血脈至親,是太後親弟弟的女兒,蘇家掌管如今的軍事大權,祝氏天下早已分給了蘇氏一半。
如今急著把蘇未央塞進他後宮,其中意味昭然若揭。
真是好一齣計謀啊……
祝修雲緩了緩,拱手道,“今日兒臣有些乏了,選妃之事……日後再議。”
太後允了,但讓蘇未央陪著祝修雲回寢殿休息,今晚就留宿宮中。
路上,太監提燈走在兩側,宮牆高聳,月影逶迤。
蘇未央一路上冇有開口說一句話,低著頭,本分守己。
若不是她華麗的裙衫,簡直與一旁婢女並無二異。
祝修雲知道,這完全不像曾經的她。
他嘗試著開口,剛吞吐了一個字,就被蘇未央打斷。
“這是姑母的意思,表哥莫要怪我。”
“朕……不曾怪你。”
蘇未央突然停下了步子,轉身直直盯著祝修雲的眼睛。
“表兄可曾記得三年前,我說過,我有心儀之人。”
祝修雲微怔,腦海中迅速閃過前些年的回憶,想起這茬後雙眸閃過亮光。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太後和他舅舅最疼這唯一的女兒,怎會忍心看她嫁與不心愛之人。
但看蘇未央表麵毫無一點波瀾,祝修雲莫名想起了姬雙兒,心又一截一截涼下去。
之後的路程,他們默契地再冇提起這件事。
回到寢宮,祝修雲屏退了宮人,蘇未央纔開口道:
“霍郎待我極好,說我及笄那日,便上門提親,但他隻是個貧苦書生,家裡幾代務農,我爹孃自是瞧不上眼,就在前幾日,他離開了京城,不知所蹤。”
春夜微涼,窗紙透過的寒風吹動珠簾,清脆的響聲重重敲醒了祝修雲。
他抬眼望向窗外,庭院中的海棠花花瓣掉落,落英繽紛。
他記得,姬雙兒最喜歡的,便是此刻的海棠。
他說過,迎她入宮後,要在整個禦花園中栽滿海棠樹。
甚至為了討她歡喜,祝修雲早早命人在寢宮外修築了海棠園。
可惜,直到海棠盛開,姬雙兒也冇能看上一眼。
“立後一事關乎國體,望表哥切莫兒戲。”
微風吹過蘇未央頭上的銀鈴步搖,未挽起的青絲在身後飄揚,澄澈剔透的雙眸中透露出苦楚與淒涼。
有些事情,在她姓蘇的那一刻起,就已做好了決定。
半晌,祝修雲從牙縫中擠出一個字,“……好。”
蘇未央行禮退下,祝修雲喚來時刻守在殿外的王公公。
王公公一路小跑過來見祝修雲,跪倒聽候吩咐。
他回到書桌前,筆尖沾了些墨水,提筆在聖旨上寫下幾個大字。
在最後一筆時,他猶豫著遲遲不肯收筆,墨水在紙麵上洇出一小團墨汁。
王公公見他出神,悄聲提醒,“陛下?”
祝修雲淡淡地抬頭瞥了眼王公公,在聖旨角落裡,蓋上了玉璽。
回到晉國公府,梁昭逗著兔子玩了會兒,就早早睡下,她給兔子取名“花絨”,養在她院中的籠子裡。
梁晟見到兄長回來提了隻大白兔子,張牙舞爪過來要抱,被梁程一把抓走。
“這是小爺我辛辛苦苦,費儘心思逮來的,你要是敢玩死它,我玩死你!”
晉國公夫人輕瞪了眼梁程,梁程聳聳肩,在晉國公夫人看不見的角落給梁晟做鬼臉。
梁晟呆呆地抬頭問道,“這是阿兄抓來送給阿姐的嗎?”
梁程雙手環胸倚著柱子嗤笑,“不然給你嗎?大老爺們玩什麼兔子?”
“阿兄,它叫什麼名字?”
“‘花絨’,你阿姐取的。”
梁晟才上了幾天學,哪裡聽得懂,“花絨是什麼?”
梁程作為兄長的優越感說來就來,“又是花,又是戎,俗話說,兵戎相見,這外剛內柔,陰陽相濟,頗有一番意境,不愧是我們昭兒。”
晉國公夫人實在冇臉繼續聽下去,牽起梁晟的手哄他回去睡覺。
“你妹妹說的rong,是雪絨花的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