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一盞燈（二）
界守臨士殿的學院，常年被烈風卷著的黃沙與經久不散的硝煙裹纏，城牆的磚石上滿是噬魔爪擊的痕跡，連空氣裏都飄著淡淡的血腥氣。可偏偏是這片死寂的土地，因一群半大孩子的嬉鬧，多了幾分難得的鮮活暖意。
繼緣總是學院裏最晚離開的人。等最後一個孩子抱著洗幹淨的小布偶跑回房間，屋裏的燈一盞盞熄滅，訓練場便隻剩他的身影。他常獨自坐在殿外的青灰石階上，背對著喧囂的內城，望著北方邊境的落日出神。殘陽把天際染成血紅色，像極了當年璦蒂離去時的模樣，這是他僅存的念想…
“老師！”
清脆的喊聲像一陣清風，捲走了他心頭的沉鬱。伶兒抱著一捧剛從要塞牆根采來的野雛菊，小短腿跑得飛快，辮梢上還沾著細碎的沙粒，蹦蹦跳跳撲到他麵前。她仰著滿是汗珠的小臉，鼻尖蹭得紅紅的，眼睛亮得像淬了光的星子：“你又在思念什麽嗎？看你都看呆了。”
繼緣回過神，接過那捧雛菊。花瓣還帶著清晨的露水，微涼的觸感蹭過指尖，眼底的悵然淡了些許。他笑著揉了揉伶兒的頭，指腹輕輕拂過她額前被汗水打濕的碎發：“小機靈鬼，老師的心思都藏不住嗎？”
“當然啦！”伶兒挨著他坐下，晃著晃著的小短腿，裙擺掃過石階上的細沙，忽然坐直了身子，一雙大眼睛認真地望著他，“老師，你有什麽夢想嗎？”
晚風卷著沙粒掠過耳畔，繼緣望向遠處矗立的要塞城牆。城牆下，是無數前輩用血肉守住的疆土；城牆後，是這群他視若己出的孩子。他的目光漸漸變得溫柔，卻又帶著不容動搖的堅定：“當然是努力成為一名強大的臨士，在內城召回之前，好好守著你們，守著這片要塞。不讓噬魔踏進一步，也不讓你們再經曆我當年的痛苦。”
伶兒立刻攥緊小拳頭，小胳膊上的肉鼓鼓的，眼裏閃著熾熱的光：“那我也要拚命練！成為老師最優秀的學生，以後跟老師一起守著大家，守著要塞！我絕對不會拖後腿的！”
繼緣看著她明媚又執著的模樣，心頭像被溫水浸過，暖融融的。他嘴角勾起欣慰的笑，眼底卻悄悄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悵然，心底輕歎：這孩子的眉眼，這份純粹的韌勁，真的跟你太像了……璦蒂。
往後的幾日，繼緣把所有的溫柔，都盡數給了這群孩子。
天剛矇矇亮，晨光還沒穿透晨霧，他便領著伶兒和一眾小家夥們紮進訓練場。教他們握劍時，他會耐心地把著每個孩子的手，糾正他們握劍的姿勢；教他們格擋時，他會親自示範，讓孩子們的小拳頭打在自己的護臂上，哪怕手臂痠痛，也從不說疼。伶兒總摔得膝蓋青一塊紫一塊，可她咬著唇，從不說疼，爬起來繼續練，小臉上滿是不服輸的勁兒。
午後烈日當空，黃沙被曬得滾燙，他就帶著孩子們躲進訓練場旁的老槐樹下。樹蔭斑駁，他會講邊境前輩們的戰跡，講那些為了守護人類，與噬魔同歸於盡的英雄。伶兒總乖乖靠在他肩頭，小手攥著他的衣角，聽得格外入神，偶爾會小聲問：“老師，那些前輩會不會變成星星看著我們？”繼緣點頭，聲音溫柔：“會的，他們會變成最亮的星，守著我們。”
傍晚時分，營房的炊煙嫋嫋升起，他會親自去廚房，給孩子們煮熱乎乎的麥粥。粥裏會加一點點糖，是伶兒偷偷藏起來的。孩子們狼吞虎嚥的模樣，總能讓他眉眼間的疲憊消散大半。伶兒總會把自己碗裏的糖塊偷偷夾給他，小大人似的歎口氣：“老師最辛苦，要多吃甜的，纔有力氣打巫魔。”
這樣平靜又溫暖的日子，像流沙上的城堡，看似堅固，終究抵不過命運的驟雨。
這天清晨，天剛矇矇亮，霧色還濃。伶兒便早早爬了起來，學著繼緣的樣子，領著一群小家夥在訓練場列隊。她站在最前麵，小身板挺得筆直，小手一揮，像模像樣地喊著口令：“立正！稍息！開始熱身！”孩子們奶聲奶氣地應著，笨拙地做著動作，模樣可愛極了。
繼緣緩步走來，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這份稚嫩的認真。可他眼底，藏著難以掩飾的凝重。
伶兒聽見腳步聲，立刻轉過身，脆生生地喊：“老師！你看我們練得好不好！我們今天比昨天還快！”
繼緣走到她身邊，蹲下身，用袖口輕輕替她擦去額角的汗珠。指尖觸到她溫熱的麵板，心頭猛地一揪。他深吸一口氣，語氣鄭重卻盡量放軟：“伶兒，剛剛傳來緊急傳令，北方邊境學院遭噬魔突襲，防線全麵告急，我必須立刻趕去支援。”
伶兒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像被風吹散的霧。她的小腦袋慢慢垂下去，長長的睫毛覆在眼瞼上，掩住了眼底翻湧的失落。小手緊緊拽著繼緣的衣袖，指節都微微泛白，聲音帶著濃濃的委屈和哽咽：“老師，這一去……是不是很危險？我會想你的，孩子們也會想你的。我們還沒等你教新招式呢……”
“很快就回來。”繼緣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頂，動作溫柔得不像話。他又抬手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衣領，指尖帶著微涼的溫度，“等我回來，給你們帶北方邊境最甜的野果，教你們最厲害的防禦術，好不好？”
“好……”伶兒咬著唇，用力點頭，眼眶瞬間紅得像熟透的櫻桃，大顆大顆的淚珠順著臉頰滾落，砸在繼緣的手背上，燙得他心頭一緊。可她強忍著，沒讓自己哭出聲，隻是死死攥著他的衣袖。
繼緣站起身，看向圍過來的孩子們。孩子們都睜著大大的眼睛，望著他，眼裏滿是依賴與不捨。他聲音放得極柔，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輕鬆些：“你們要乖乖聽師姐的話，好好訓練，不許調皮打鬧。為師去一趟遠方，很快就回來陪你們。”
“老師一定要早點回來！”
“我們會好好練，等老師回來檢查！”
“老師要小心巫魔，我們等你回來！”
孩子們七嘴八舌地喊著，聲音裏帶著哭腔。繼緣笑著一一應下，最後深深看了一眼伶兒。她還攥著他的衣袖，淚眼婆娑地望著他，眼裏滿是不捨。他心頭一痛，終究還是轉身，大步向著北方疾馳而去。
黑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霧裏，隻留下一陣捲起的黃沙，和孩子們斷斷續續的哭聲。
他不會知道，這一次轉身，便是永別。
而在訓練場旁的陰影裏，一道黑袍身影緩緩現身。那人戴著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陰鷙的眼睛，死死鎖定繼緣離去的方向。他指尖撚著一枚刻著詭異紋路的黑色令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低沉的聲音在晨霧中回蕩，帶著刺骨的寒意：
“繼緣……哼，有意思……”
他頓了頓，發出輕微的摩擦聲，語氣愈發冰冷：“別忘了，你們該做的事……”
晨霧漸漸散去，陽光灑在訓練場的黃沙上，可那片溫暖的氣息，卻早已蕩然無存。隻有伶兒，還站在原地，望著繼緣離去的方向，小手緊緊攥著，眼淚無聲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