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天漸漸熱了。蘇記食肆的門口支起了涼棚，棚下襬了幾張桌子，坐滿了人。晚市剛開，堂屋裡喧鬨聲不斷，空氣裡混著各種飯菜的香。
林文軒站在街對麵看著。他已經站了有一會兒了，手心微微出汗，攥著衣角的手緊了又鬆。他今日穿了一身新做的青色長衫——是母親用攢了許久的布做的，針腳細密，漿洗得挺括。頭髮也仔細梳過。他深吸一口氣，穿過街道，走進蘇記。
堂屋裡人聲鼎沸。周芸娘正給客人端菜，看見他，笑著招呼：“文軒來了？今兒想吃點什麼？”
“伯母。”林文軒微微頷首，聲音有些緊，“我……我找念禾妹妹有點事。”
周芸娘愣了愣，朝後廚喊了一聲：“念禾，文軒找你！”
後廚門簾一掀，蘇茉走了出來。她穿著半舊的淡粉色布衣，袖子挽到手肘，額角有汗，碎髮貼在皮膚上。手裡還拿著鍋鏟，顯然正在忙。
“林大哥？”她看著他，眼神平靜，“有什麼事嗎？”
林文軒看著她被灶火熏得微紅的臉頰，看著她那雙清亮的、卻透著疏離的眼睛。他胸口一緊，喉嚨發乾。
“我……我有些話，想單獨與你說。”他聲音有些啞。
蘇茉看了看堂屋裡滿座的客人，又看了看後廚的方向——蘇大山正探頭出來，往這邊看了一眼。她點點頭：“那去後院吧。”
她放下鍋鏟，解了圍裙，領著林文軒往後院走。堂屋裡有客人好奇地看過來，周芸娘忙笑著招呼：“冇事冇事，大家吃好喝好！”
後院不大，一棵老桃樹，一口井，幾口醃菜缸。暮色漸濃，天邊還餘著些晚霞的餘光，昏黃黃的。
蘇茉站在井邊，看著林文軒：“林大哥，有什麼事？”
林文軒看著她，看著她平靜的臉，心裡那點好不容易攢起的勇氣，忽然有些動搖。他深吸一口氣，往前一步，聲音壓得很低：“念禾，你……你是不是都忘了？”
蘇茉一怔：“忘了什麼？”
林文軒盯著她的眼睛，“小時候，你總跟在我身後，叫我文軒哥哥。有人欺負你，我幫你趕走。你爹孃忙，你就來我家，跟我一起寫字，一起唸詩。這些……你都忘了？”
蘇茉沉默了片刻。原主的記憶裡，確實有這些片段。瘦弱的少年擋在她麵前，牽著她的手回家，教她認字……那些畫麵模糊而溫暖。原主確實也對他也很心動，如果不是自己穿過來，他們兩個應該是可以走到最後的吧。
“冇忘。”蘇茉輕輕歎了口氣說。
“那你現在……”林文軒往前又近一步，聲音更急了些，“你現在跟周成走那麼近，有說有笑，可曾想過……可曾想過我的感受？”
蘇茉抬起頭，看著他。暮色裡，他的臉半明半暗，眼睛裡有些她看不懂的情緒——急切，惱怒，還有一絲……委屈？
“林大哥，”她緩緩開口，“周成是我表哥，是親戚。我們一起說話，一起吃飯，有什麼不對嗎？”
“他是外男！”林文軒聲音拔高了些，“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整日與外男說笑，成何體統？街坊鄰居看見了，會怎麼說？你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蘇茉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些可笑。她想起前幾日，他當眾說她不該與外男走太近，被周成反駁回去。今日，他又來私下說這些。
“林大哥，”她聲音很平靜，“我的名聲，我自己掙。我靠自己的手藝吃飯，不偷不搶，乾乾淨淨。街坊鄰居怎麼說，是他們的事。我蘇茉，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人說。”
“你……”林文軒被她噎得說不出話，臉漲紅了。他看著眼前這個女子，這個從小一起長大、曾經溫順乖巧的鄰家妹妹，忽然覺得陌生極了。
“好，好。”他連說兩個“好”字，聲音發顫，“就算你不顧名聲，那……那我們的情義呢？你心裡，可還有我？”
蘇茉看著他，冇說話。
林文軒見她沉默，心裡那點火又燃起來。他往前一步，幾乎要碰到她的衣角，聲音壓得低低的，卻帶著一股狠勁：“念禾，我……我今年秋闈，定能中秀才。我娘說了，隻要我中了功名，她就來替我提親。到時候，你就嫁到我家來，不用再拋頭露麵，不用再受這油煙之苦。我……我會對你好。”
他說得急，眼裡閃著光，像是看到了那個光鮮的未來——他騎著高頭大馬，來蘇家提親。蘇念禾穿著嫁衣，羞答答地低著頭，被他接回家。從此，她再也不用在廚房裡煙燻火燎，再也不用和那些販夫走卒打交道。她會安安靜靜地待在家裡，相夫教子，做一個體麵的秀才娘子。
蘇茉看著他眼裡的光，忽然明白了。他不是不懂她，是不想懂。在他心裡，她應該是什麼樣，她就該是什麼樣。溫順，乖巧，安分，等著他來拯救，等著他給她一個“體麵”的未來。
她輕輕笑了。“林大哥，”她說，聲音很輕，卻清晰，“多謝你的好意。但我蘇茉，不想嫁秀才，也不想做秀才娘子。”
林文軒愣住。
“我喜歡做飯，喜歡在廚房裡忙活，喜歡看客人吃了我做的菜，臉上露出滿足的笑。”蘇茉看著他，眼神很靜，卻很堅定，“這間食肆，是我爹孃一輩子的心血，現在也是我的心血。我要把它開好，開大，開成臨水縣最好的食肆。這纔是我要的日子，這纔是我要的未來。”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所以，林大哥，你的提親，我不願，我不嫁。”
林文軒如遭雷擊，呆立當場。他看著蘇茉，看著那雙平靜卻堅定的眼睛，看著她臉上那抹淡淡的、卻決絕的笑。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離他很遠，很遠。遠到他伸長了手，也夠不著。
“你……你說什麼？”他聲音發顫。
“我說，我不嫁。”蘇茉重複了一遍，“林大哥，你將來中了秀才，中了舉人，甚至中了進士，那是你的前程，我為你高興。但我的路，我自己走。咱們……各走各的路吧。”
她說得平靜，卻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割在林文軒心上。他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後院一片寂靜。暮色徹底沉了下來，天邊最後一點光也暗了。井沿上落了隻麻雀，蹦跳了幾下，又飛走了。
堂屋裡傳來喧鬨聲，碗筷碰撞聲，周芸娘招呼客人的笑聲。那些聲音熱熱鬨鬨的，卻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牆，傳不到這裡來。
林文軒站在那兒，像一尊石像。許久，他才動了動，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好，”他聲音啞得厲害，“好……各走各的路。”
他轉身，踉蹌著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停住，回頭看了一眼。
蘇茉還站在井邊，背對著他，望著暮色裡那棵老桃樹，枝葉在風裡輕輕晃。
他看了片刻，轉身，消失在暮色裡。腳步聲遠了，冇了。
蘇茉還站在那兒，冇動。夜風吹過來，有些涼。她抱了抱胳膊，抬頭看了看天。心裡默默地想：”蘇念禾，你會怪我嗎？如今我隻想和爹孃一起把食肆撐起來，讓爹孃過上好日子。雖然真的很對不起你的少女心事，但是我真的不願這樣依靠彆人過一生。“
她站了一會轉身朝堂屋走去。掀開門簾，熱氣混著飯菜香撲麵而來。堂屋裡坐滿了人，喧鬨，溫暖。
周芸娘看見她，忙問：“說什麼了？”
“冇什麼。”蘇茉搖搖頭，走到櫃檯後，拿起圍裙繫上回了後廚。灶火很旺，鍋裡的湯咕嘟咕嘟地滾。蘇大山在炒菜，鍋鏟翻飛，香氣四溢。
她走到灶前，拿起另一把鍋鏟。
“爹，”她說，“明兒我想試試新菜。
蘇大山看了她一眼，點點頭：“行。需要什麼我去買。”
“好。”
她往鍋裡下了勺油，油熱了，下薑蒜爆香。香氣“刺啦”一聲炸開，混在滿屋的飯菜香裡，分不清誰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