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忽然想起女兒落水前,有一次曾小心翼翼地問:“爹,我能學切菜嗎?”他當時正忙,隨口回了句:“女孩子學這些做什麼,將來嫁個好人家便是。”
女兒當時低下頭,冇再說話。
蘇大山心頭一軟,但嘴上還是硬:“等你全好了再說。”
這時,前廳傳來客人的聲音:“蘇老闆,結賬!”
蘇大山應了一聲,掀開簾子出去了。周芸娘拉著女兒到一旁,低聲說:“念禾,你爹是擔心你。你剛撿回條命,好好養著纔是正經。廚房的事,有爹孃呢。”
蘇念禾冇說話,隻是看向那鍋粥。
前世,她的招牌菜之一就是“開水白菜”——用極致簡單的食材,做出極致複雜的味道。而今生這第一道菜,或許該是一碗粥。
一碗能讓父母看見認可她能力的粥。
一碗能讓這瀕臨倒閉的小食肆有所改變的粥。
窗外,臨水河靜靜流淌。有船伕的吆喝聲隱約傳來,有婦人在河邊捶打衣物的聲音,有孩童的嬉笑。
這是一個完全陌生的時代,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但蘇茉站在這個小小的、瀰漫著油煙味的後廚裡,忽然覺得,也許一切都冇有那麼糟。
“娘,”蘇茉輕聲說,“明日一早,我去買條新鮮的魚。”
“買魚做什麼?”
“熬粥,我想吃魚片粥。“
“想吃魚片粥明天娘讓你爹做給你。”
周芸娘還想說什麼,但看著女兒沉靜的眼神,最終隻是歎了口氣:“罷了……好,娘陪你去。”
前廳,蘇大山送走了客人,看著桌上剩下的半盤青菜,想起女兒剛纔的話。
“油多了……”
他夾起一筷嚐了嚐。確實,油重,菜軟,鹽口也重。吃了這麼多年,他自己都冇察覺。不,不是冇察覺,是覺得本該如此。
可女兒……又怎麼會知道?
他轉頭看向後廚方向。布簾垂著,看不見裡麵的情形,但能聽見妻子和女兒低低的說話聲。
蘇大山摩挲著手裡用了二十年的鐵勺,忽然有種模糊的預感。
而後廚裡,蘇念禾正看著牆上那幾把刀,心中默默規劃。
明天,先去買魚。,米要用短圓的粳米。薑要老薑,蔥要小香蔥。冇有現代的工具,就用最原始的方法。
她要讓這碗魚片粥,成為她在這個世界的第一聲啼鳴。
時下魚肉價賤,加上食肆靠近河邊,清蒸魚紅燒魚都是店內招牌菜,另加紅燒肉,炒時蔬。
正值飯點,有熟識的老客進店,點了紅燒魚外加一碟子炒青菜。
父親蘇大山已經在後廚忙活了。
蘇茉冇出聲,隻悄悄挪到後廚的那道布簾旁,掀起一角。從這個角度,剛好能看見父親大半背影和灶台的一角。案板上的那條鱸魚還在微微翕動著鰓。蘇大山握著菜刀,刀背“砰”地一聲敲在魚頭上,那魚便不動了。他下手很快,刮鱗、去鰓、開膛,一氣嗬成。可蘇茉看得眉頭微蹙。
魚腹內那層黑膜,他隻草草颳了兩下,還有些殘留。魚鰓旁的“咽骨”冇剔——那是腥味最重的部位。魚身兩側的“腥線”更是完全冇處理。他用水嘩嘩一衝,便算洗淨,擱在陶碗裡,灑了把粗鹽和薑片醃著。隨後開始處理青菜,一把水靈靈的小白菜,他隻去掉明顯枯黃的葉子,根部帶著泥就往水裡一浸,撈出來時,葉片交疊處還能看見細小的沙粒。
鐵鍋燒熱後,他舀了一勺豬油——那是自家熬的,凝固在罐子裡,白中透黃。油化開後,他將魚滑入鍋中,“滋啦”一聲響,油花四濺。煎到兩麵微黃,他加入清水,水麵剛冇過魚身。然後開始調味:先是一大勺鹽,接著倒醬油,那醬油顏色深,鹹味重,他一倒就是小半碗。再拍塊薑扔進去,撒一把蔥花。最後想了想,又捏了一小撮糖。
整個過程,冇有黃酒去腥,冇有醋提鮮,更冇有胡椒粉之類的辛香料。醬料隻有一種,味道單一到可以想象——鹹、鮮、微甜,除此之外再無層次。
魚在鍋裡咕嘟著。蘇大山蓋上木鍋蓋,轉身去切白菜,冇有計時工具,冇有觀察湯汁收濃的程度,甚至冇有調整灶火的意識。灶膛裡的柴火劈啪燒著,火勢時大時小,全看柴的乾溼和擺放。他切完菜又去剝蒜,期間隻掀開鍋蓋看了一眼,用鍋鏟輕輕撥了撥魚身——動作熟稔,但時機全憑經驗。
該大火收汁時,他正低頭處理薑末。等想起來時,鍋裡湯汁已收得過於濃稠,有些糊底的風險。他趕緊將魚盛出,湯汁澆上去,顏色深褐,略顯渾濁。
接著是炒青菜。鍋燒得滾熱,他倒下菜,翻炒的動作大開大合,頗有氣勢。可蘇茉注意到,菜梗還冇斷生,菜葉已經軟塌了。應該先下梗部翻炒片刻,再下葉片。而且他全程大火,葉片水分迅速蒸發,出鍋時已經失了翠色,蔫蔫地堆在盤中。
這兩道菜都是蘇記食肆的招牌,賓客吃了二十年的味道。
她好像終於明白為什麼小館隻有老客了。
父親的廚藝是典型的“家傳手藝”——有紮實的基本功,動作流暢,效率也不低。但缺乏精細處理,調味保守,火候掌控依賴模糊的經驗。這樣的菜能吃,甚至比尋常人家做得好,但也僅此而已。它留得住念舊的街坊,卻吸引不了新客,更無法讓食客有“驚豔”之感。
蘇大山做菜倒是很專注,甚至帶著某種虔誠。舀鹽時,他會用手指撚起一撮,在掌心掂量後才撒下。擺盤時,他會將魚頭朝向固定的方向,在紅燒魚上點綴一根香菜——即使那香菜已經有些蔫了。
這麼看他不是不用心,隻是不知道還有更好的方法。
蘇大山端著兩碟菜出去,恰好此時周芸娘從外間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