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手機震動,季敏茹劃開螢幕,是林凡。
“明天下午三點,‘邊界’沉浸式藝術展。第一次正式演練,彆遲到。”
言簡意賅,活像下發會議通知。季敏茹對著螢幕撇了撇嘴,手指飛快敲擊:“收到,林總。需要準備著裝要求和談話要點備忘錄嗎?”
幾秒後,回覆過來:“隨你。但建議彆帶秦雪,我怕她演成我的批判大會現場。”
季敏茹差點笑出聲,能想象林凡打出這行字時那副微蹙著眉又不得不妥協的表情。她回了個OK的手勢,心裡那點因為“約會”二字生出的彆扭,奇異地被這點熟悉的互嗆沖淡了些。
第二天,季敏茹還是稍微打扮了一下。一條剪裁利落的米白色連衣裙,外搭淺灰色西裝外套,柔美裡帶著颯爽,既符合看展的調性,也……不算太像刻意約會。她對著鏡子照了照,莫名有點緊張,又唾棄自己這份緊張。
“邊界”藝術展位於寧城新晉的藝術區,門口果然排著隊。季敏茹到的時候,林凡已經等在入口處的陰影裡。他穿了件質感柔軟的深灰色針織衫,搭配休閒長褲,比起平日西裝革履的銳利,多了幾分鬆弛感,引得路過幾個女生頻頻側目。
“準時。”林凡看到她,點了點頭,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進去吧。”
驗票,入場。第一個展廳是純白空間,懸掛著巨大而扭曲的金屬裝置,伴隨著空靈又略帶壓迫感的電子音效。
兩人之間隔著大概半個人的禮貌距離。
“這個作品,探討的是現代工業文明對自然形態的異化。”林凡看著說明牌,語氣平靜得像在聽項目彙報。
季敏茹清了清嗓子,接上:“嗯,材質碰撞和空間切割的手法很犀利。不過,燈光如果再冷調一點,可能強化疏離感的效果會更突出。”
“同意。暖光緩衝了衝擊力。”
“……”
對話流暢,觀點專業,態度端正。如果忽略內容,這完全就是兩個建築或設計同行在技術交流。季敏茹甚至有一瞬間恍惚,覺得他們應該各自拿個小本子記錄要點。
穿過幾個展廳,氛圍依舊“學術”。他們討論色彩的情緒傳遞,分析影像的敘事邏輯,甚至對一個互動裝置的傳感器靈敏度提出了優化建議——季敏茹差點想當場聯絡策展人。
一切都太正常了,正常得有點詭異。
直到他們走進那個名為“呼吸之間”的裝置展廳。
空間陡然暗了下來,隻有無數細小的光點如同星塵般在黑暗中緩慢漂浮、明滅。地麵是柔軟的感應材質,踩上去會漾開一圈圈漣漪般的光暈。不知從哪裡傳來低沉而舒緩的、類似心跳和潮汐混合的聲音。
觀眾明顯多了起來,大概這個網紅裝置吸引力太大。人群推搡著,都想擠到中間去體驗。
季敏茹正仰頭看著頭頂一片模擬星雲流轉的光帶,胳膊忽然被人輕輕拉了一下。
“小心。”
林凡的聲音近在耳畔。她還冇反應過來,一股力量帶著她往側邊靠了靠,避開了從後麵莽撞衝過來的幾個年輕人。
但人群像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側麵又有人擠過來,空間狹小,避無可避。
下一秒,季敏茹隻覺得肩背抵上了微涼的牆壁,而身前,被林凡的手臂和身體隔出了一小片安全區域。
他一手撐在她耳側的牆麵上,身體微微側著,形成了一個不太標準的保護姿態。距離瞬間被壓縮到極致。
那些漂浮的光點就在他們之間緩慢遊移,落在他的睫毛上,她的髮梢。潮濕的、屬於很多人聚集的空氣裡,卻突然能清晰分辨出彼此身上極淡的氣息——他衣服上乾淨的皂角味,和她手腕處隱約的橙花香氣。
低沉的心跳音效咚咚地響著,季敏茹分不清那是音響裡的,還是自己胸腔裡的。
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他針織衫細膩的紋理,近到他呼吸帶起的氣流輕輕拂過她額前的碎髮。他的下頜線繃得有些緊,喉結不明顯地滾動了一下。
周圍嘈雜的人聲、笑聲彷彿被隔在了光暈之外。
季敏茹一動不敢動,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指尖有點發麻。她應該推開,或者至少說點什麼打破這要命的氛圍。可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所有演練好的“情侶間自然交談”模板全都灰飛煙滅。
林凡也冇動。他的目光落在她因為緊張而微微顫動的睫毛上,那上麵沾了一粒細小的光塵,亮晶晶的。撐在牆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
時間像是被拉長了,又像是隻過了短短一瞬。
“咳,”最終還是林凡先偏開了頭,聲音比平時低啞幾分,“人太多了,出去吧。”
“嗯。”季敏茹幾乎是立刻應聲,聲音輕得像蚊子哼。
他收回手臂,身體撤離。驟然拉開的距離讓周圍的空氣重新流動起來,也帶來一陣微妙的空落感。
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擠出這個令人窒息的展廳,直到重新站在相對明亮寬敞的過渡區,纔不約而同地、悄悄地鬆了口氣。
後續的展品看了些什麼,季敏茹有點記不清了。思緒總是不受控製地飄回那個昏暗空間裡,鼻尖彷彿還殘留著那點清冽的皂角味。
演練?這演練的走向,好像從一開始就偏離了計劃軌道。
走出展館,夕陽給街道鍍上一層暖金色。兩人步行去停車場,一路無話。那種刻意的“商業交流”模式被打碎後,一時之間竟找不到合適的相處節奏。
走到季敏茹的車旁,她拿出鑰匙,按瞭解鎖。
“今天……”林凡開口,頓了頓,“算初步熟悉環境。下次可能需要更…生活化一點的場景。”
“哦,好。”季敏茹點頭,拉開車門,又停下,“那個……謝謝。剛纔在裡麵。”
林凡看著她,天色將暗未暗,她站在車門邊,側臉被夕陽勾勒出柔和的弧度,耳根似乎還有點冇褪儘的紅。
“應該的。”他簡單地說,移開視線,“路上小心。”
“你也是。”
季敏茹坐進車裡,關上門,係安全帶,發動引擎。一套動作做完,才透過車窗看向外麵。
林凡還站在原地,似乎也在目送她離開。隔著玻璃和漸濃的暮色,他的身影顯得有些模糊。
她輕輕踩下油門,車子滑出車位。後視鏡裡,那個身影越來越小,最終拐過彎,不見了。
心口那團亂麻,好像更亂了。這感覺,比搞定一個難纏的合作方還要讓人無措。
另一邊,林凡走向自己的車,拉開車門坐進去,卻冇有立刻啟動。
他抬手,有些煩躁地扯了扯針織衫的領口。藝術展裡那一幕不受控製地在腦海裡回放,她睫毛上的光點,她身上好聞的橙花味道,還有她近在咫尺、微微屏住呼吸的樣子。
什麼演練,什麼培養默契。
有些東西,好像壓根就不在計劃之內,也不受控製。
他盯著方向盤,半晌,低低吐出一句:“……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