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父母一走，寧城的天好像一下子就變高了。

季敏茹盯著電腦螢幕，腦子裡卻還是昨晚餐廳裡，林凡掌心那乾燥而穩定的溫度。她甩甩頭，指尖在鍵盤上敲得劈啪響，試圖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趕出去。什麼假情侶，什麼演習，現在統統靠邊站！眼前這個市政府牽頭、預算驚人的“未來智慧社區”試點項目，纔是真刀真槍的戰場。

巧了不是，啟辰科技也盯上了這塊肥肉。

訊息傳來的那天，22樓“茹意生活”和33樓“啟辰科技”的晨間氣壓，低得能擰出水來。兩邊員工在電梯裡碰見，眼神交錯間都帶著電光火石，連空氣都瀰漫著一股硝煙味兒。誰都知道，這項目不僅是钜額利潤，更是打入智慧城市領域、奠定行業地位的裡程碑。輸了，可不是丟個單子那麼簡單。

秦雪抱著一摞資料衝進季敏茹辦公室，把門關得震天響。“敏茹！我剛打聽到，啟辰那邊負責主講的，是蘇雅！”她壓低聲音，表情卻像要噴火，“那女人最近跑市府跑得可勤了，一副誌在必得的樣子。林凡這是把王牌都祭出來了啊。”

季敏茹從標書草案裡抬起頭，眼角眉梢那點殘留的柔軟瞬間凍住，又恢覆成那個商場女戰士的模樣。“蘇雅是厲害，但我們方案的核心創意和社區服務融合度，是他們比不了的。”她語氣冷靜，手指點了點螢幕上的三維模型，“關鍵在這份主標書的呈現，數據、邏輯、可視化，必須無懈可擊。”

全團隊加班加點，連軸轉了快一週。季敏茹幾乎住在公司，咖啡當水喝。她冇再和林凡聯絡，那條“演技不錯”的聊天記錄還停留在上週。有時候深夜站在窗邊，能看見對麵33樓同樣亮著燈的某個視窗。她很快彆開眼，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被更強烈的勝負欲壓了下去。

標書終版定稿前夜，最後一次內部預演。

會議室投影儀亮著，季敏茹親自講解，一切都流暢完美。就在她準備翻到最後一頁“成本與落地時間軸”時，旁邊負責播放的助理小王忽然“咦”了一聲，聲音有點慌：“季總……這頁數據，好像……不對勁。”

季敏茹心裡咯噔一下，快步走到電腦前。螢幕上，原本精心覈算、反覆驗證過的幾項核心成本數據，竟然出現了明顯偏差，有幾個數字甚至回到了兩週前的舊版本！更刺眼的是，文檔屬性顯示，這部分內容在昨天下午有過修改記錄。

“誰動過這份終版檔案？！”秦雪的聲音陡然拔高，看向會議室裡的幾個核心成員。

眾人麵麵相覷，紛紛搖頭。小王臉色發白：“季總，秦總監，終端一直是我保管，密碼隻有我們三個知道。而且……而且修改記錄的登錄終端ID，顯示的是……是我們內部的設備。”

內部疑似泄密？還是關鍵數據出錯？

會議室瞬間鴉雀無聲，剛纔還鬥誌昂揚的氣氛跌入冰點。懷疑和不安像毒霧一樣瀰漫開來。季敏茹看著螢幕上刺眼的錯誤數據，手指冰涼。明天就是提交截止日，重新覈算根本來不及。如果拿著這份有問題的標書去競標，不僅是鬨笑話，很可能直接被判出局。

“都先出去。”季敏茹的聲音有些乾澀，但竭力維持著鎮定，“秦雪，你留一下。”

人群沉默地散去，留下壓抑的空氣。秦雪急得眼睛發紅：“敏茹，這明顯有問題！難道是……”

“冇有證據，彆瞎猜。”季敏茹打斷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當務之急是弄清楚怎麼回事。查！查昨天的係統日誌、後台記錄、版本管理服務器的任何異常！”

可她心裡也亂。如果是內部……她不敢想。

訊息像長了翅膀，飛得飛快。

33樓，林凡剛和蘇雅、江辰開完最終的策略碰頭會。蘇雅合上筆記本，狀似無意地提了一句：“林總，聽說‘茹意’那邊好像出了點狀況，標書似乎有問題，現在內部在排查。”

林凡翻閱資料的手微微一頓，冇抬頭：“哦？什麼狀況？”

“不太清楚，傳是核心數據被動了。人心惶惶的。”蘇雅語氣平靜，眼底卻留意著林凡的反應。

江辰翹著二郎腿，吹了聲口哨：“喲，這節骨眼上？不會是哪個倒黴蛋手滑了吧。嘖嘖，季總這會兒估計頭都大了。”

林凡合上檔案夾，發出輕微的聲響。“做好我們自己的事。”他語氣冇什麼波瀾，“蘇雅，最終版講稿再順一遍，確保萬無一失。”

“明白。”

蘇雅和江辰離開後，林凡走到落地窗前。對麵22樓，季敏茹辦公室的燈還亮著，隱約能看到有人影快速走動。他想起昨晚她強作鎮定卻微微出汗的手心，想起她在父母麵前脫口而出“他不吃香菜”時那副有點小得意的樣子。

他皺了皺眉，拿起內線電話：“江辰，進來一下。”

江辰溜溜達達又晃了進來，臉上掛著八卦的笑：“老大，改變主意了？想去關懷一下競爭對手？”

林凡冇理會他的調侃，手指在桌麵上敲了敲：“你找個由頭，聯絡一下‘茹意’的IT或者你認識的、靠得住的技術人員。彆暴露是我們，側麵瞭解一下，他們內部文檔權限管理和版本控製用的什麼係統，有冇有出過同步或覆蓋的幺蛾子。”

江辰笑容收了收，有點驚訝：“你懷疑是技術故障？不是人為？”

“直覺。”林凡言簡意賅，“季敏茹治下不算寬鬆，但核心團隊凝聚力不差。在這個關頭精準泄密對她冇好處，蠢貨纔會這麼乾。倒像是……某種自動化的坑。”

“得嘞！”江辰眼睛一亮，“英雄救美於無形啊林總！我這就去‘技術交流’！”他走到門口，又回頭擠擠眼，“放心，絕對裝得像路邊打聽八卦的。”

林凡懶得理他。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季敏茹盯著技術部反饋的初步日誌，眉頭緊鎖。冇有外部入侵痕跡，內部賬號登錄記錄也正常。問題似乎真的出在版本管理上。

就在這時，秦雪拿著手機，表情古怪地走了進來。“敏茹……剛、剛有個朋友，算是技術圈的吧，閒聊時問我，我們公司是不是在用‘SyncoDrive’企業版做文檔協同，還說那係統有個罕見的BUG，在特定網絡環境下，如果本地緩存清理不及時，可能會在強製同步時，錯誤地把個人工作區裡標記為‘廢棄’的舊版本檔案，覆蓋掉服務器上指定版本……”

季敏茹猛地抬頭：“什麼朋友？哪個公司的？”

“他不肯說，就說是聽說我們可能遇到麻煩，順嘴一提……”秦雪也回過味來了，“誒？這指向性也太強了吧？就好像……好像知道我們出了什麼事一樣！”

季敏茹心跳漏了一拍。一個名字幾乎要脫口而出。

她立刻親自衝向技術部，帶著人沿著這條線索追查。果然，在昨晚的服務器日誌裡，捕捉到一次異常的同步請求，源頭正是小王那台用於最終整合的筆記本電腦。進一步檢查發現，小王電腦上該文檔的一個早期廢棄版本，因為一個冷門的軟件相容性問題，冇有被正確識彆和清理，在昨晚定時同步時，陰差陽錯地覆蓋了最新版的部分數據區域。

一場徹頭徹尾的、令人哭笑不得的技術烏龍。

真相大白，團隊所有人如釋重負，繼而歡呼起來。小王更是差點哭出來。季敏茹看著修複後完美無誤的標書，長長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後背這才感覺到一層冷汗。

激動退去，一種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那個“順嘴一提”的“技術圈朋友”……

她坐回辦公室，窗外已是夜色濃重。對麵33樓的燈光也亮著。她拿起手機，點開那個最近才頻繁聯絡的對話框。手指懸在螢幕上方，猶豫了很久。

最終，她隻發了兩個字過去：“謝謝。”

發送成功。她盯著螢幕，冇指望立刻有回覆。

幾乎就在下一秒，手機輕輕一震。

林凡：“彆多想，隻是不想贏得不光彩。”

季敏茹看著這行字，彷彿能想象出他打出這句話時，那副故作冷淡、微微揚著下巴的樣子。可她知道，他能留意到，並且讓江辰用這種不著痕跡的方式提醒，本身就已經說明瞭很多問題。

心裡某個堅硬角落，好像被什麼東西輕輕燙了一下。

她冇再回覆，隻是把手機扣在桌上。嘴角卻不受控製地，悄悄彎起一個極小的弧度。

對麵樓上，林凡同樣看著手機螢幕上那簡短的“謝謝”。他手指動了動，似乎想再打點什麼，最終還是鎖屏，把手機扔到了一邊。

隻是目光掠過窗外對麵那盞燈時，停留了片刻。

夜還深，明天的戰場依舊殘酷。但有些東西，好像悄悄變了味。不再是單純的敵意，也並非全是演戲的尷尬。那裡麵混進了一點說不清的默契，一點心照不宣的探詢，沉甸甸的，落在各自的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