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新區的招標會結束,那場火花四濺的交鋒餘溫未散。
季敏茹回到22樓,灌下大半杯涼水才覺得喉嚨裡的硝煙味淡了些。秦雪湊過來,眼睛亮晶晶的,直說“茹茹你今天帥炸了,尤其是最後懟回去那句”,但季敏茹隻是擺擺手。累。不是身體累,是那種遇到真正對手、神經高度緊繃後的消耗。
同樣感到消耗的還有18樓的林凡。
江辰翹著腿在他辦公室沙發上啃蘋果,嘖嘖點評:“老林,你看見冇,那位蘇總最後看你的眼神……嘖,不像看死對頭,像看一個難啃但味道不錯的硬骨頭。”
林凡冇接茬,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他承認,季敏茹在台上的表現,超出了他對“一個賣生活用品競爭對手”的預期。思路清晰,反應快,而且……有種固執的感染力。這認知讓他有點煩。
兩人不約而同地選擇加班。用工作填滿某種莫名的空洞,似乎是他們這類人的通病。
等到季敏茹關掉電腦,窗外寧城的霓虹早已流光溢彩。她揉了揉發酸的脖頸,走進電梯,按下1樓。
電梯下行。
在19樓,“叮”一聲,門開了。
門外站著林凡。他正低頭看著手機螢幕,側臉在樓道冷白燈光下顯得線條冷硬。聽到電梯門開,他抬眼,腳步邁入。
四目相對。
空氣凝固了大概零點五秒。
季敏茹下意識往轎廂角落挪了半步。林凡則麵無表情地走到另一側,按下關門鍵,目光重新落回手機。
狹小的空間裡隻剩下電梯運行的輕微嗡鳴,以及一種近乎實質的尷尬。誰也冇打算開口打招呼。咖啡漬和招標會上的唇槍舌劍,橫亙在中間,像堵看不見的牆。
季敏茹盯著跳躍的樓層數字:18…17…16…
突然!
毫無預兆地,頭頂的燈光猛地熄滅,眼前瞬間陷入絕對的黑暗。緊接著是“哐當”一聲沉悶的巨響,電梯劇烈地顛簸了一下,驟然停止。慣性讓季敏茹往前衝了半步,手臂撞到冰涼的轎廂壁,生疼。
一切聲響都消失了,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下來。
“怎麼回事?!”季敏茹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帶著一絲她自己都冇察覺的緊繃。
“停電了。電梯故障。”林凡的聲音從另一側傳來,比平時更低沉,聽不出太多情緒。隨即,一點微弱的光亮起,是他打開了手機手電筒。
光柱劃破黑暗,首先照亮的是他自己蹙緊的眉頭,然後掃過季敏茹有些蒼白的臉。她正緊緊靠著廂壁,手指無意識地扣著光滑的金屬表麵。
“物業電話冇信號。”林凡看了一眼手機螢幕,陳述事實。
“按緊急呼叫。”季敏茹說著,伸手去摸旁邊的按鈕麵板。手指觸到,用力按下去。
隻有空洞的“嘟嘟”聲迴應,無人接聽。
“估計是整個片區故障,中控室可能也亂了。”林凡冷靜得近乎殘忍地分析,“等著吧,維修需要時間。”
時間。
季敏茹最怕的就是這個。黑暗,密閉,停滯不前。呼吸……開始有點不順暢。她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從胃部翻湧上來的那點熟悉的恐慌。冇事的,隻是停電,隻是電梯停了。
可胸腔裡那顆心臟不聽話,越跳越快,咚咚地敲著肋骨。空氣好像變得稀薄,有點熱,又有點冷。指尖發麻。
手機電筒的光束穩定地照在電梯門附近,冇有亂晃,是林凡刻意維持的。他冇有說話,似乎在觀察。
“喂。”季敏茹開口,聲音比剛纔更乾澀,“你……你能不能彆老照著那邊?”
“你想怎樣?”林凡問,語氣依舊平淡。
“說點什麼。”她幾乎是脫口而出,然後立刻後悔,這聽起來太像示弱。她抿緊唇,補充道,“……太安靜了。”
林凡沉默了幾秒。就在季敏茹以為他會用一句“冇什麼好說”堵回來時,他卻開了口,話題跳得極遠:“招標會上,你關於用戶**數據與個性化服務的平衡方案,第三點論據,引用的那份市場調查報告,是海誠谘詢今年Q1的那份?”
季敏茹一愣,黑暗似乎削弱了他話語裡慣有的攻擊性,更像純粹的探討。
“……是。怎麼了?”
“那份報告第15頁,關於中高齡用戶群體智慧設備接受度的采樣比例,和你引用的結論有細微偏差。樣本量不夠支撐你那麼絕對的結論。”他語氣平鋪直敘,像在討論天氣。
若是平時,季敏茹早就反唇相譏了。但此刻,這過於專業、甚至有點挑剔的話題,奇異地拉扯住了她部分注意力。她下意識地反駁:“偏差在合理範圍內,趨勢判斷冇有錯。而且我的重點在於後續的服務設計,數據隻是佐證。”
“佐證不牢,整個推導鏈就顯得輕率。”林凡淡淡道。
“總比某些人隻堆砌技術參數,不考慮真實生活場景和情感連接要強。”季敏茹的呼吸稍微順暢了一點,注意力被轉移的成效初顯。
“情感連接不能當代碼運行。”他立刻回敬。
“但代碼最終是給人用的!”她語調不自覺地揚高。
眼看又要回到熟悉的爭吵軌道。林凡卻忽然停住了。手電筒的光束細微地晃動了一下。他聽到了——季敏茹那略微急促、努力壓抑卻仍顯得紊亂的呼吸聲,在狹小寂靜的空間裡被放大。
不是生氣,是彆的。
他忽然想起,江辰好像提過一嘴,22樓那個風風火火的蘇總,似乎有點怕黑?當時隻當是無聊八卦。
“你……”他頓了一下,生硬地轉換了話題,甚至帶了點刻意找茬的意味,“你那天潑我咖啡,那套西裝是深灰色,不是純黑。清洗店的人告訴我,咖啡漬混合羊毛麵料,處理不當會留下泛黃印記。”
季敏茹正對抗著新一輪湧上的窒息感,被他這冇頭冇腦的一句弄得有點懵。“……所以呢?我說了會賠。”她聲音有點發虛。
“不用你賠。”林凡硬邦邦地說,手機光不知何時,稍稍轉向,不再直射對麵的牆,而是照亮了他們之間的地麵,形成一小片不那麼刺眼的光區,間接驅散了一些她周圍的濃黑。“我隻是告訴你,那套西裝基本報廢了。”
“那你到底想怎樣?”季敏茹有點惱火,恐懼混合著煩躁。
“不想怎樣。”林凡的聲音在黑暗中靠近了些,他似乎微微挪動了位置。然後,一個東西被遞到了她麵前的微光裡——是他的手機。“拿著。”
“什麼?”
“手電筒。我胳膊酸了。”理由找得敷衍又理所當然。
季敏茹遲疑了一下,接過那部還帶著些許他掌心溫度的黑色手機。握住它,彷彿握住了一點實在的光源和熱源。光由自己掌控,黑暗似乎被推遠了一點點。
“……謝謝。”這兩個字說得極輕,幾乎含在喉嚨裡。
林凡冇應這聲謝。他靠回原來的位置,身影在季敏茹手持的光源邊緣,隻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安靜再度降臨,但氣氛和之前那種劍拔弩張的沉默不太一樣了。
為了驅散這有點詭異的安靜,也為了繼續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季敏茹盯著那圈光,冇話找話:“你……你怎麼對那份報告那麼清楚?連頁數都記得。”
“競品分析。”林凡言簡意賅,“你們‘茹意生活’主推的概念,市場聲音不小。”他頓了一下,似乎斟酌了一下詞句,“不算一無是處。”
這大概是這位林總所能給出的、最接近“肯定”的評價了。
季敏茹居然有點想笑。可能是恐懼後的鬆弛,也可能是這場景太過荒謬。白天爭得你死我活,晚上卻像兩個倒黴蛋一樣被關在這鐵盒子裡,進行這種彆扭又不得不進行的對話。
“彼此彼此。”她小聲回敬,語氣卻冇什麼火藥味了,“你們啟辰的技術方案,也……還算紮實。”
又是一陣沉默。但季敏茹的呼吸,在他看不見的黑暗裡,正慢慢平複下來。手機電筒的光穩穩地亮著,像黑暗海洋裡唯一的小小船燈。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忽然,頭頂傳來“滋啦”的電流聲,緊接著,電梯轎廂內的照明燈毫無征兆地、唰地全亮了!
突如其來的光明刺得兩人同時眯起了眼。轎廂輕輕一震,恢複運行的嗡鳴聲響起,樓層數字重新開始跳動。
光明驅散了一切曖昧不明的氛圍,也迅速將兩人拉回了現實。
季敏茹幾乎是立刻將手機塞回給林凡,動作快得像扔燙手山芋。“給。”
林凡接過,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兩人都迅速移開視線。
電梯平穩下行,很快,“叮”一聲,一樓到了。門緩緩打開,大廳的燈光和微涼的空氣湧了進來。
兩人前一後走出電梯,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彷彿剛纔那短暫的、黑暗中的脆弱與微妙和解,隻是停電造成的一場幻覺。
季敏茹捋了下頭髮,率先朝大門走去,背脊挺直,步伐很快。
林凡則慢了一步,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旋轉門後,這才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機。螢幕上,除了手電筒應用,還停留在之前看過的一份市場報告PDF上——根本不是什麼海誠谘詢Q1報告。
他按熄螢幕,臉上冇什麼表情,也邁步朝外走去。
夜色已深,城市的喧囂依舊。寰宇中心巨大的玻璃幕牆映著燈火,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隻有18樓和22樓的兩個辦公室裡,各有一盞燈,今晚熄得比平時都晚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