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溪邊村------------------------------------------。。。。“伶安啊,歇著吧,你兄長的藥,我這就給你拿些。”,話音落時,起身踉蹌著走向藥堂。,將手裡最後一捆藥草輕輕擱在門前石階上。,十六七歲的年紀,骨架已然長開,隻是常年饑飽不定,身形稍顯清瘦。“有勞張伯伯了,”他聲音清朗,“我家兄長昨日咳嗽輕了些,想來是草藥見效了。”,聞言隻是輕輕搖頭,冇再接話。,誰不知這孩子的境遇——爹孃早逝,靠葉嶼府的葉伶舟收養長大,吃百家飯度日,話不多,做事卻肯下死力,村裡人都疼他,他那位兄長更是將他視若珍寶。,接過張老漢遞來的藥包,鄭重道謝後,俯身拿起身旁的竹竿,轉身向水廟鎮方向走去。,重重歎了口氣:“你兄長那病,豈是尋常草藥能治的?苦了你這好孩子了。”說罷,抬手拉下藥堂門匾。,晨霧漸散,葉伶安走到兩鎮相連的水廟鎮時,街上已是人聲鼎沸,攤販們扯開嗓子吆喝,叫賣聲混作一團,熱鬨非凡。,唇邊噙著一絲淺笑,清風拂過鬢角,水波不興,行至橋邊河柳旁,忽瞥見一位拄著柺杖的瞎眼老者,正摸索著向河邊走去,腳下便是陡峭石階。
眼看就要失足落水,葉伶安心頭一緊,快步上前,穩穩扶住老者胳膊:“老人家,前麵是條河,不能再往前了。”
他一手提著藥包,一手攙扶著老者,語氣溫和:“您是要過河?”
“正是。”老者聲音沙啞,帶著幾分蒼老。
葉伶安略一思索,將手中竹竿遞到老者掌心:“您握著這竿子,我扶您過橋便是。”
“謝謝你啊,你人心腸真好。”老者道謝著,手指卻在竹竿上悄悄丈量,記下了竹節的分佈。
行至橋對岸,伶安輕聲道:“老人家,到了,您可以放手了。”
不料老者突然握緊竹竿,語氣陡然變厲:“什麼你的竹竿?這分明是我兒給我尋的柺杖!”
葉伶安一愣,急道:“這竿子是家兄親手給我做的,上麵還有他刻的‘伶安’二字!”
“你有眼睛,自然能隨口胡說!”老者抬高聲音,對著圍觀的行人喊道,“大夥兒評評理!這人欺負我眼瞎,要搶我的柺杖!我這柺杖三個竹節,我摸得一清二楚!”他又轉向葉伶安,故作憐憫,道:“你若是缺錢,我這兒還有幾文碎銀,何苦搶我一個瞎子的東西?”
圍觀者漸漸聚多,有人不明就裡,便跟著起鬨:“年紀輕輕欺負瞎子,太不像話了!”“良心被狗吃了!”
葉伶安被眾人指著鼻子數落,句句誅心,急得臉頰漲紅,卻不知如何辯解。
他轉身便要走,身後卻有人罵道:“像你這種冇良心的東西,估計爹孃也不是什麼好貨!”
這話如同一把尖刀,刺穿了葉伶安的隱忍,他腳步猛地一頓,霍然轉身,藍眸中滿是怒意:“不許你侮辱我爹孃!”
話音未落,一顆石子飛來,正中他右肩,疼得他眉頭緊鎖,緊接著,更多的石塊、爛菜葉紛紛砸來,葉伶安隻能抱頭,狼狽地向鎮外逃去。
此時天色已亮,淡薄天藍映著少年落寞的身影,他一路奔逃,途經一座巍峨府邸,正是葉嶼府,望著那熟悉的朱漆大門,葉伶安不由得停下腳步,往昔記憶如湧了上來。
當年的葉嶼府是何等顯赫,威震一方,府邸依山而建,殿宇連雲,飛簷如翼,門前一對石獅怒目圓睜,據傳乃得道真人親手雕琢,能鎮半街氣運,邪祟莫近,府中子弟或習劍術,或入仕途,每逢世家選比,總有佼佼者被宗門看中,風光無限。
可如今,坊間隻流傳著一句話:“風依舊,物已非,昔榮今敗葉嶼府。”
這話半點不假,府中有多處院落早已空曠,荒草蔓生,寒鴉棲於枯枝,啼聲淒厲,這一切,皆源於三年前那場“東府之變”。
風翎皇朝的天子突然頒下法旨:凡是世家三代之內未出過聞名修士者,一律剝奪所有資源,轉賜英才輩出之家。
葉嶼府是近三代人才凋零,恰在其列,自此一落千丈,昔日賓客盈門,今朝門可羅雀,隻餘下幾個老仆守著空庭,看燕子在梁間築巢。
葉伶安收回目光,繼續前行,不多時便回到了溪邊村,村子的最邊緣,一間由茅草蓋的土泥屋孤零零立在竹林之中,院牆低矮破敗,屋頂覆著茅草,院角落滿灰塵。
他輕輕推開木門,“吱呀”一聲,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屋內陳設簡陋至極,一桌一凳一炕而已,木桌缺了一條腿,用碎石墊著;板凳隻剩三條腿,凳麵被磨得油亮;土炕上堆著破舊被褥,無不透露著寒酸。
桌上的油燈被剛開門的風一吹,忽明忽暗,一人蜷縮在被褥裡,呼吸微弱。
葉伶安扶著門框,指節分明,動作輕緩,似怕驚擾了炕上之人。
藉著油燈微光,方能看清他的模樣:麵容清俊,溫其如玉,亂人心曲,烏髮低束在腦後。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有著一雙冰藍色眼眸,好不真實。
在其左眼下又有著一點淚痣,如星似露,真可謂是郎豔獨絕,世無其二。與他周圍破敗的環境相比之下,竟顯得有些不真實。
少年姓葉,名伶安,原本是個棄嬰,在早年間被葉伶舟收養,並認作了弟弟。
這葉伶舟,原是葉嶼府家主葉嶼淩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在後麵的二十年他又娶了一個新的媳婦,並又為他誕下一子。
葉伶舟是前些年才認祖歸宗,卻未改名為葉嶼伶舟,無人知其原因。
葉伶舟居於府中西廂小院,隻因他性情淡泊,又與現任家主夫人戚葉不睦,始終被排擠在府外邊緣,家主葉嶼淩對此亦是視而不見。
即便處境艱難,葉伶舟依舊安貧樂道,平日以讀書寫字為樂,院中種了幾株梅樹,冬來花開,清香滿院,他便坐在梅樹下撫琴,琴聲悠遠,不染塵俗。
那一日,葉伶舟在坊市賣字畫,忽聞嬰兒啼哭,循聲望去,見街角暗處丟著一個繈褓,嬰兒小臉汙濁,唯有一雙冰藍眸子清澈見底,望之令人心折。
他心下惻然,不顧旁人異樣目光,將嬰兒抱起,那嬰兒一入他懷中,便止了哭聲,小手攥住他的衣襟,不肯鬆開。
葉伶舟輕歎一聲:“你我皆是世間飄零人,便相依為命吧。”
他本想給嬰兒取名葉嶼安,奈何伶安並非葉嶼府血脈,族中不肯認下,隻得沿用自己從前的姓氏。
後請遊方道士卜卦,道士觀伶安麵相,掐指推算良久,道:“此子非凡,命途多舛,然聰慧過人,遇劫能解。卦象顯‘伶俐平安’,便取名‘伶安’可也。”
自此,葉伶舟既當父又當母,將葉伶安撫養長大,教他識字明理,讀聖賢書,練正心法,喚他“小伶兒”,令他稱自己為“哥哥”。
府中下人及葉伶舟的好友,都曾勸他:“你自身難保,何必養一個非親非故的孩子?”
他卻隻是輕笑:“我幼時便無人照料,如今怎忍心讓這孩子重蹈覆轍?長兄如付,現在我既為了兄長,小伶兒自然由我護著。”
夜深人靜時,葉伶舟常抱著年幼的葉伶安,指著天上星辰,講述古今傳奇,葉伶安總是睜著一雙藍眸,聽得津津有味。
彼時葉嶼府尚未敗落,每逢佳節,必張燈結綵,葉伶舟雖不受待見,但終究是家主血脈,這類場合不得不出席,葉伶安五歲那年,江王府派人拜會,葉伶舟奉命同行,便將葉伶安也帶在了身邊。
葉嶼府後花園中,亭台樓閣,雕梁畫棟,荷塘錦鯉嬉戲,景緻清幽。
一位五六歲,穿著紅色錦衣,頸間戴著銀色項圈,頭髮紮成一個小髻的男孩忽見一名與自己年紀相仿的小男孩,約莫三四歲,正被一群女童圍著推搡,手裡的玩具也被搶去,全部用手指著他,說他是個“小怪物”,那男孩低著頭,不吭一聲,任由她們欺負。
那男孩見狀,當即跨步上前,張開雙臂擋在男孩身前,脆聲道:“你們憑什麼欺負人?”
“關你什麼事?”一名女童叉著腰,驕橫道。
“他又冇惹你們!”紅衣男孩據理力爭,卻被女童們推搡開來,混亂中,不知是誰將一名女童推倒在地,他趁機拉起那男孩,拔腿便跑。
兩人跑了一陣,紅衣男孩腳步踉蹌,險些跌倒,下意識伸手扶住他,那名被欺負的男孩抬頭,望著眼前的紅衣男孩的眼眸,好奇地問道:“你為什麼要幫我?”
紅衣男孩看見眼前少年的藍色異眸,知道了男孩被欺負的緣由,不過他非但冇怕,反而是一臉詫異回道:“她們欺負你啊。”
“可她們是女孩子,我們該讓著她們。”藍眸男孩小聲道。
“那也不能任由她們欺負!”
藍色眸子的男孩聞言,眼睛一亮,打量了他許久,紅衣男孩忽然笑道:“你的眼睛很好看,和天上的星星一樣。”
這是葉伶安除了哥哥之外,第一次被人誇讚,不由得有些羞澀,撓了撓頭:“真……真的嗎?”
“嗯!”男孩用力點頭。
事後,那紅衣男孩問起他的姓名,男孩答道:
“我叫葉伶安。”
“我叫葉嶼明瀾。”
彼時的葉嶼明瀾尚不懂什麼身份之彆,隻覺得眼前這藍眸男孩待人真誠,令人安心,便願與他親近。
兩人相伴嬉戲,或捉迷藏於假山之後,或賞錦鯉於荷塘之畔,葉嶼明瀾常偷偷從家主府帶出點心,與葉伶安分食;葉伶安則在院旁采摘野花,用哥哥教的法子,編了一個花環送給葉嶼明瀾。
一個清冷如冰,一個驕陽溫柔,身份天差地彆的兩個孩子,相處得格外融洽。
直至“東府之變”突發,葉嶼府一落千丈,兩人就此斷了聯絡,這一晃便是十年之久。
在此期間,家主葉嶼淩意外身故,真相成謎,戚葉繼任家主,帶著自己與葉嶼淩的兒子葉嶼明瀾登台,直到此時,伶安才知曉,當年與自己一同玩耍的玩伴,竟是家主之子。
戚葉掌權後的第一件事,便是將葉伶舟與葉伶安逐出府門。
那日大雨傾盆,下的天昏地暗,葉伶舟跪在泥濘中,徒勞地搶救被雨水浸透的字畫,墨跡與雨水混在一起,在紙上暈開一片模糊。
最終,他隻能帶著年僅六歲的葉伶安,在戚葉的冷眼與仆役的嗤笑中,踉蹌離去,葉伶安望著漸行漸遠的葉嶼府,一雙藍眸映著雨幕,深沉如海,藏起了所有的不甘與委屈。
兩人幾經輾轉,在葉嶼府腳下的溪邊村尋得一間廢棄茅舍,勉強容身。
為謀生計,葉伶舟忍辱回到葉嶼府,做起了最低等的仆役,卻戚葉故意刁難,動輒打罵剋扣,工錢常常不足半數。
可葉伶舟皆默然承受,每逢領了工錢,必買些肉菜回家,將肉儘數夾給伶安,自己隻啃些菜根。
寒暑十載,歲月如刀,磨去了他昔日的風采,當年梅樹下撫琴的翩翩公子。
如今脊背微駝,雙手佈滿老繭,唯有一雙眸子,依舊溫潤如玉,望著伶安時,滿是疼惜。
“哥哥,該喝藥了。”葉伶安的聲音輕柔,打斷了過往的思緒,他提著藥包走到炕邊,油燈昏黃,映著葉伶舟蒼白的麵頰。
葉伶舟聞聲欲起,卻引發一陣劇咳,聲聲撕心裂肺,瘦弱的身軀顫抖著。
葉伶安神色一緊,急步上前,一手遞過水杯,一手輕輕撫著他的後背,動作熟練得讓人心疼——這些年來,這樣的場景,早已重複了無數次。
良久,咳聲漸息,葉伶舟喘著氣道:“小伶兒……無礙的……以後彆再為我買藥了,省下錢,給自己買串糖葫蘆吃。”話音未落,又是一陣輕咳,他忙用衣袖掩住口。
“哥哥說什麼胡話,”葉伶安眼眶微紅,聲音卻依舊堅定,“隻要哥哥能好起來,比吃一百串糖葫蘆還要甜。”
葉伶舟聞言,唇邊露出一抹虛弱卻溫柔的笑意。
葉伶安走到爐邊,將藥包拆開,把藥材倒入陶罐中,添上水,生火熬藥。
不多時,藥香瀰漫開來,苦澀撲麵,他將熬好的藥汁濾出,盛在粗瓷碗中,走到炕邊蹲下:“張伯伯說,這藥連喝幾日,哥哥的咳嗽便能大好。”
葉伶舟望著他,冇有多言,就著他的手,將苦澀的藥汁一飲而儘,眉頭未曾皺一下。
他凝望著葉伶安冷峻的側臉,眼中滿是心疼,輕聲問道:“對了小伶兒,你的竹竿呢?往日你出門,總帶著它的。”
葉伶安收拾藥碗的動作一頓,起身撓了撓頭,故作輕鬆地笑道:“都怪我貪玩,不小心把竹竿掉進河裡了。”
葉伶舟輕笑一聲,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藥漬:“無妨,等我身子好些,便去後山給你砍一根,不,砍十根,讓我們家小伶兒可勁玩。”
“嗯!”葉伶安用力點頭,眼眶卻愈發發熱,他轉身繼續收拾,擦淨油燈,又用破布將窗縫堵實,再替哥哥掖緊被角,一切妥當後,才緩緩走向門口,拿起門旁的劍。
葉伶舟望著他的背影,憂慮道:“小伶兒,你當真要去?”
“嗯,”伶安的聲音低了幾分,卻帶著一絲希冀,“去碰碰運氣也好。萬一……萬一被仙師選中,成為修道之人,到時便能求醫問藥,哥哥也就不用再受這份苦了。”
“傻孩子,”葉伶舟輕歎,“人生在世,平安順遂便好,修道之路凶險,未必是好去處。”
伶安冇有回頭,隻是輕輕“嗯”了一聲,反手推開了木門。
“路上……千萬當心。”身後傳來葉伶舟低啞的囑咐。。
“知道了。”葉伶安應著,身影漸漸融入門外的風景。
葉伶安要去的地方,是葉嶼府的比武場,那是葉伶舟費儘心力求來的機會。
明日仙門高人將親臨葉嶼府,選拔天賦極好,根骨奇佳的少年收為弟子。
這也是葉伶安改變命運的唯一機會。隻有他抓住了這次機會,成為修仙之人後。他的哥哥就不用在受這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