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海麵平靜如一塊深藍色的綢緞，在月光下泛著細碎的銀光。
晚風輕柔，帶著鹹腥的氣息拂過麵頰，吹亂了方清俞鬢邊的髮絲。
她抬手將頭髮別到耳後，這個動作很自然，卻在陳江漓眼中定格成一幀溫柔的畫麵。
兩人沿著海岸線慢慢走著，腳下是細軟的沙灘，偶爾有浪花湧上來，親吻他們的鞋尖，又迅速退去，留下濕漉漉的痕跡。
他們隻是偶爾聊幾句，話題很散——學校的事，最近的電影，喜歡吃的東西。
沒有刻意的尋找話題，隻是自然而然地交談，就像呼吸一樣自然。
不知不覺間，他們走到了那片外海灘。
陳江漓的腳步慢了下來。
他環顧四周——熟悉的護欄，熟悉的觀景台，熟悉的那棵歪脖子老榕樹。
這裏可以說是他第一次對方清俞留下印象的地方。
那時的月亮很圓，他們很稚嫩，很無憂無慮。
以至於他也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和她走到現在這一步——相識、相知、相熟，再到如今，連自己也說不清對她是什麼感覺。
他還以為這輩子隻會誤打誤撞喜歡一個人——楊慕心。
那個冷靜到近乎冷漠的女生，聰明、獨立、神秘，像一本永遠翻不完的書。
他曾以為自己對她的好奇和關注，還有一種莫名其妙的熟悉就是喜歡。
但現在看來，或許不是。
至少，他從未想過要保護楊慕心，從未在她麵前感到心跳加速，從未在看到她哭的時候，心疼得像是心臟被人攥住。
陳江漓的思緒飄得更遠了。
在很小的時候他就明白一個道理：他的人生早就已經被安排好了。
作為陳家的長子，失意集團的繼承人，他沒有選擇的權利。
從幼兒園到高中，讀什麼學校，學什麼才藝，交什麼朋友，甚至將來娶什麼人——父親陳奕早就為他規劃好了一條清晰而筆直的道路。
他肩上壓著的重任太多太多。
家族的期望，企業的未來，數百萬名員工的生計……有時候他覺得，自己活得不像一個人，更像一個符號，一個象徵。
他多羨慕陳黎枳啊。
他的妹妹，陳家二小姐，可以一輩子為熱愛的設計義無反顧，可以挑選自己心愛的男孩，憑著家裏有錢有勢有哥哥，過上幸福自由的人生。
他也羨慕陳秋生——雖然這個羨慕有點複雜。
他的弟弟，陳家的三少爺，可以不學無術當花花公子，整天換女朋友，揮霍家裏的錢，活得肆意張揚。
陳秋生本性不壞的，至少他不敢去賭、不會碰賭、沒膽去piao，隻是談談戀愛而已。
一天換一個的速度算快嗎？
陳江漓不知道，也懶得知道。
管他呢，反正家裏有錢讓他霍霍。
有時候陳江漓會想，如果自己不是長子，如果肩上沒有那麼多責任，他會不會也活成陳秋生那樣？
也許會吧。
誰知道呢。
“陳江漓？”方清俞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他轉過頭，看到她正歪著頭看他，眼睛裏帶著疑惑：“你怎麼了？一路都不說話，在想什麼呢？”
“沒什麼。”陳江漓搖搖頭，擠出一個笑容，“就是想起一些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方清俞眨眨眼，“什麼以前的事？可以告訴我嗎？”
陳江漓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開口：“想起十歲那年的暑假。”
“十歲？”方清俞來了興趣，“那麼小的時候啊。發生了什麼特別的事嗎？”
特別的事嗎？
陳江漓的眼前浮現出一片金黃色的油麥田。
那是二叔進貨的一個小村莊，那年暑假他被送到那裏住了一個月。
他在田埂上遇到一個女孩。
大概七八歲的樣子，紮著兩條麻花辮，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裙，赤著腳在田埂上跑。
看到他這個城裏來的陌生男孩，她一點也不怕生，反而沖他咧嘴一笑。
那個笑容很乾凈，很純粹，像田野裡的陽光。
那段時間，他天天給她帶糖吃——大白兔奶糖、阿爾卑斯、金絲猴、真知棒、不二家、鳥結糖、麥芽棒，各種各樣雜的很，都是他從城裏帶去的。
女孩每次拿到糖，都會笑得很開心，然後把糖紙小心翼翼地收起來，說要做成書籤。
他們一起在田野裡瘋跑，一起捉螞蚱，一起躺在麥垛上看星星。
女孩告訴他很多村裏的事——哪棵樹上的鳥窩最多，哪條小溪裡的魚最肥，哪片山坡上的野花最香。
那是陳江漓童年裏為數不多的、完全自由的時光。
可惜暑假結束後，他就回城了。
臨走前，他把自己剩下的所有糖都給了女孩，說下次來再給她帶。
女孩用力點頭，眼睛亮晶晶的。
但後來，他再也沒去過那個村子。
二叔嫌那村子太小，交通不便，所以換了進貨的地方。
再後來，聽說那裏發生過山體滑坡，整個村子都搬遷了，便更令人嗤之以鼻。
那個女孩，那個笑容，那片金黃色的油麥田，都成了記憶裡的碎片。
陳江漓苦笑一聲，今天的想法怎麼額外的多。
他平時很少回憶這些事，不知道為什麼，今晚卻一股腦全湧了上來。
也許是因為方清俞吧。
她讓他想起了那個女孩——不是長相，而是那種乾淨、純粹的感覺。
像田野裡的風，像清晨的露珠，像……所有美好而簡單的東西。
“沒什麼特別的事。”陳江漓最終沒有說出油麥田的故事，隻是輕描淡寫地說，“就是覺得小時候真好啊，無憂無慮的。”
方清俞看著他，似乎察覺到他沒說完的話，但她很聰明地沒有追問，隻是點點頭：“是啊，小時候真好。可惜我們都長大了。”
兩人又走了一段路，前方就是方清俞家所在的楓林小區了。
“我到家啦～”方清俞停下腳步，轉過身麵對他。
陳江漓回過神來，看著她在月光下格外柔和的臉龐，心裏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好。”
“滴噠，滴噠”，她踏上兩級台階，又轉過身，朝他揮揮手：“我走了！”
陳江漓一臉笑意地朝她揮手，眼神溫柔：“拜拜。”
方清俞比了個手勢——拇指和小指伸直，中間三指彎曲，放在耳邊，做了個“打電話”的動作：“到家要給我發訊息哦。”
她猶豫了一下，嘴唇動了動，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最終沒說出口。
有些話，現在說還太早。
有些心情，還需要時間沉澱。
“好。”陳江漓看著她，聲音很輕，“我會的。”
方清俞這才轉身，快步走進小區大門。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轉角處，隻剩下夜風還在輕輕吹拂。
陳江漓站在原地，看著她離開的方向，久久沒有動。
兩個人之間好像多了一些不必要的默契——那種欲言又止的曖昧，那種心照不宣的在意，那種明明有很多話想說，卻不知從何說起的窘迫。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紗布，又想起剛纔在碼頭，方清俞握著他的手，心疼得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心臟某個柔軟的地方，又被輕輕觸動了一下。
也許……是時候認真思考一些問題了。
關於未來，關於選擇，關於……自己想要什麼。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朝來時的方向走去。
夜風吹過，帶來遠處海浪的聲音。
月光灑在沙灘上，像鋪了一層銀色的細沙。
而他心裏的某些東西，也在這片月光下，慢慢變得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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