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陳奕不會同意的。”陳江漓語氣平淡,彷彿見那副場景一般。
風輕輕刮過劉吟霖的臉頰,帶著深冬特有的凜冽寒意。
她抬手摸了摸臉,指尖觸到一片冰涼,那種感覺很奇怪——明明很冷,心裏卻有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她竟然笑了。
不是平日那種禮貌的、矜持的笑,也不是促狹的、玩味的笑,而是一種很淡很淡的,近乎釋然的笑。
“說得對。”她輕聲說,聲音被風吹得有些飄忽,“我也覺得陳叔叔不會同意。門當戶對這四個字,在你們陳家眼裏比什麼都重要,對吧?”
陳江漓沒有回答,隻是將臉更深地埋進臂彎裡,隻露出烏黑的發頂和半截白皙的後頸。
月光落在他身上,將他的輪廓勾勒得清冷而孤寂。
劉吟霖看著他的側影,眼神複雜。
她撥了撥被風吹亂的劉海,將它們攏到耳後,繼續開口,語氣像在講述一個遙遠的故事:
“但是陳江漓,你不會遺憾嗎?遺憾高中時明明有個喜歡你的女孩,你卻沒有同意。不能和她在校園的操場上並肩散步,看夕陽把你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不能和她在無人的樓梯間偷偷親吻,感受心跳如鼓的悸動;不能蹲在梧桐樹下一起尋找愛心形狀的葉子,找到了就夾進課本裡,當作秘密的紀念。”
她的聲音很輕,像羽毛拂過心尖,卻字字清晰,每個畫麵都鮮活如在眼前。
陳江漓悶悶的聲音從臂彎裡傳來,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倔強:“喜歡我的女孩多了去了。”
“是啊,多了去了。”劉吟霖笑了,那笑意卻沒有抵達眼底,“可是江大少爺,你不後悔嗎?你就不想和她一起坐摩天輪,在升至最高處時,在整座城市的燈火都匍匐在腳下的時刻,毫無保留地說出自己的愛意?不想和她一起去旅行,踩著翠綠的青草,在湛藍如洗的天空下,拍下一組將來可以反覆翻看、每次看都會微笑的照片?”
她頓了頓,夜風吹起她額前的碎發,那雙丹鳳眼裏映著遠處的燈火,明亮得驚人:
“你就不想……揮霍一下自己的青春嗎?畢竟,少年心氣是不可再生之物。錯過了這個年紀,以後就再也沒有這樣不管不顧去喜歡一個人的勇氣了。”
陳江漓終於捨得抬起頭。
月光下,他的眼睛有些紅,不知道是因為風吹,還是別的什麼。
他看著劉吟霖,眼神裡有一種罕見的茫然,像迷路的孩子,找不到回家的方向。
“那你是怎麼想的?”他問,聲音沙啞。
蛤?
啥意思?
劉吟霖被他問得一愣。這個問題來得突兀,她一時竟不知如何回答。
僅僅思考了一秒鐘,她便放棄了深究這個問題背後的含義,甩了甩頭髮,隨意回道:
“不留遺憾。”
四個字,輕飄飄的,卻像重鎚砸在陳江漓心上。
他看著她。
夜色裡,劉吟霖的側臉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高馬尾的發尾在風中輕輕晃動,整個人看起來有種平日裏少見的溫柔和……脆弱?
陳江漓忽然笑了。
(真的很喜歡笑。……)
不是平日裏那種玩世不恭的笑,也不是嘲諷的笑,而是一種很淡很淡的,近乎無奈的笑。
“劉吟霖,”他輕聲叫她的全名,語氣裏帶著某種認命般的坦然,“我以後要是真的沒招了,走投無路了,可不可以……娶你?”
這話說得荒唐,卻又認真得可怕。
劉吟霖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疼得她幾乎窒息。
但她麵上卻不動聲色,甚至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罵:
“你他媽滾。”
陳江漓笑出了聲。
那笑聲在寂靜的夜色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寂寥。
兩人就這樣並肩站在觀景台的欄杆前,望著遠處長安街永不停歇的車流,沉默了很長時間。
夜風一陣陣地吹來,帶著越來越深的寒意。
劉吟霖裹緊了大衣,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陳江漓,其實你不用想那麼多。”
陳江漓側過頭看她。
“喜歡一個人,本來就是很單純的事。”劉吟霖沒有看他,而是望著遠處的燈火,像在自言自語,“喜歡了就是喜歡了,想對她好,想看她笑,想陪在她身邊。就這麼簡單。”
“至於以後會怎樣,家裏會不會同意,會不有結果……那些都是以後的事。”她頓了頓,終於轉過頭,直視他的眼睛,“你現在才十八歲,不是二十吧歲,更不是三十八歲。你有的是時間去試錯,去經歷,去體會。”
“就算最後真的沒有結果,至少你試過了,努力過了,沒有遺憾。這比將來某一天回想起來,後悔自己當初為什麼連嘗試的勇氣都沒有,要好得多。”
她的語氣平靜而溫和,像姐姐在開導不懂事的弟弟。
可陳江漓知道,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心話。
“可是……”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沒有什麼可是。”劉吟霖打斷他,“陳江漓,你知道我最羨慕你什麼嗎?”
陳江漓搖頭。
“我羨慕你,至少還有喜歡一個人的權利力。”劉吟霖笑了笑,那笑意裏帶著一絲苦澀,“像我,雖然爺爺很支援我自己尋找幸福但……”
“算了,沒什麼的。”
她說得很輕,但陳江漓聽懂了。
劉家的情況,他多少知道一些。
劉吟霖的父母早就為她規劃好了未來——去美國讀大學,畢業後進家族企業,嫁一個門當戶對的丈夫,強強聯合,穩固家業。
喜歡?
那是奢侈品。
自由?
那是妄想。
陳江漓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女孩,忽然覺得她看起來那麼熟悉,又那麼陌生。
熟悉的是那張臉,那個笑容,那種語氣。
陌生的是她眼底深處,那種被隱藏得很好、卻在不經意間流露出的疲憊和無奈。
“劉吟霖……”他輕聲喚她。
“幹嘛?”劉吟霖挑眉,又恢復了平日裏那副驕傲的模樣,“感動了?想以身相許了?我告訴你,晚了。”
陳江漓被她逗笑了:“想得美。”
“那還差不多。”劉吟霖哼了一聲,抬手看了看腕錶,“快十一點了,該回去了。明天還得早起去廟裏燒香呢,我媽規定的,煩死了。”
陳江漓點點頭,也站直了身體。
夜風吹得他大衣下擺翻飛,他抬手攏了攏衣領。
兩人轉身走向玻璃門。
手搭在門把上時,劉吟霖忽然停下腳步,深吸了一口氣,彷彿下了很大的決心。
“對了,”她沒有回頭,聲音有些發緊,“你把皮筋還我吧。”
陳江漓一愣:“怎麼?”
“不想給你了。”劉吟霖選了一句最不會暴露內心真實想法的句子,語氣盡量平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你怎麼知道我帶在身上?”陳江漓倒也沒多想,邊問邊從大衣內側口袋裏掏——那根皮筋確實一直放在那裏,用一個小密封袋裝著,隨身帶著。
劉吟霖轉過身,看著他手中的皮筋,眼神複雜:“你說過會一直帶在身上的。”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有次他們吵架,她氣急了說要收回所有送他東西,他當時抱著籃球,漫不經心地說:“我不還你又怎樣?這根皮筋我會一直帶著,氣死你。”
沒想到,他還記得。
更沒想到,她還記得。
陳江漓:“……”
他沉默了半晌,才低聲說:“好吧。”
然後他開啟密封袋,取出那根已經很舊很舊的藍色皮筋,輕輕放在劉吟霖攤開的掌心裏。
皮筋還帶著他口袋裏的餘溫,在她冰涼的掌心裏,燙得驚人。
劉吟霖攥緊了拳頭,將皮筋緊緊握在手心。
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疼痛讓她保持清醒。
“謝謝。”她聽見自己說,聲音平靜得可怕。
陳江漓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最終,他隻是點點頭,轉身按下了電梯按鈕。
電梯門很快開啟,暖黃的光線湧出來,映著他挺拔的背影。
他走進去,轉身,在電梯門緩緩合上之前,輕聲說:
“你早點睡。”
“嗯。”劉吟霖點頭,努力扯出一個笑容,“你也是。”
電梯門完全合上,紅色的數字開始跳動,下行。
劉吟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直到確認電梯已經到達事樓,她才緩緩轉過身,重新走到觀景台的玻璃窗前。
窗外,京城的夜景依舊璀璨。
長安街的車河永不停歇,CBD的霓虹絢爛奪目,遠處的居民樓裡亮著萬家燈火。
一切都是那麼熱鬧,那麼繁華。
可她卻覺得,整個世界都安靜得可怕。
隻有風聲,隻有自己的心跳聲,隻有……眼淚滑落的聲音。
一滴,兩滴。
滾燙的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她緊握的拳頭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她看著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個紮著高馬尾的女孩,眼睛紅腫,臉上淚痕交錯,卻還在努力地、倔強地笑著。
然後,她用輕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對著夜色,對著遠方,對著那個已經離開的人,說:
“陳江漓,祝你幸福。”
聲音很輕,很快被夜風吹散。
像從未說過。
像從未發生過。
但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比如那根還帶著餘溫的皮筋。
比如今晚這場無疾而終的對話。
比如她心裏,那個從很小很小的時候,就開始萌芽、生長、最終隻能深埋的秘密。
劉吟霖深吸一口氣,抬手抹掉臉上的淚痕,又用力揉了揉眼睛,讓它們看起來不那麼紅。
然後她轉身,走向電梯。
腳步很穩,背影很直。
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像她從來都是那個驕傲的、灑脫的、從不為任何人停留的劉吟霖。
隻有緊握的拳頭裏,那根舊皮筋硌得掌心生疼。
隻有心裏某個角落,空了一塊。
再也填不滿了。
夜色溫柔,也殘忍。
但它從不停留。
就像青春,就像愛情,就像那些說不出口的喜歡。
匆匆的來了,又匆匆的走了。
留下痕跡,留下回憶,卻帶不走什麼。
明天太陽照常升起。
她還得是那個劉吟霖。
也隻能是那個劉吟霖。
電梯門開啟,暖光湧出。
她走進去,按下樓層。
門緩緩合上,將夜色,將眼淚,將那些說不出口的話,都關在了外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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