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外婆家的年夜飯一直吃到晚上八點多。
方清俞幫著收拾完碗筷,又被幾個表弟表妹纏著放了會兒煙花,等回到自己房間時,已經快十點了。
她癱倒在床上,揉了揉笑得發酸的臉頰。
過年就是這樣,熱熱鬧鬧,但也累人。
親戚們輪番問著同樣的問題:高三了?學習麼樣?想考哪個大學?有沒有目標?壓力大不大?談戀愛了嗎?有喜歡的人嗎?
(有邊界感嗎?「憨笑」)
她一一禮貌回答,笑容得體,但心裏其實有些疲憊。
手機在枕頭邊震動起來。
方清俞伸手摸過來,是季顏顏發來的視訊邀請。
她接通,螢幕上立刻出現季顏顏放大的臉——她穿著毛茸茸的兔子睡衣,頭上還戴著同款耳朵發箍,背景是她房間貼滿偶像海報的牆。
“清清!新年快樂!!”季顏顏的聲音元氣滿滿,隔著螢幕都能感受到她的興奮,“今天過得怎麼樣?有沒有收到好多紅包?”
方清俞笑著坐起身,把手機靠在床頭櫃的水杯上:“還行吧。你呢?肚子好點沒?”
“早就好啦!”季顏顏擺擺手,隨即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我跟你說,我今天聽到一個大八卦!”
“什麼八卦?”方清俞配合地問,心裏其實沒什麼興趣。
季顏顏的八卦,十有**是關於哪個明星的緋聞,或者學校裡誰和誰在一起了。
但這次,季顏顏的表情格外嚴肅:“是關於陳江漓的。”
方清俞的心臟莫名地跳快了一拍。
她不動聲色地問:“他怎麼了?”
“聽說他大年初一跑去燒香了!”季顏顏說,眼睛瞪得圓圓的,“而且還是被陳藜枳硬拉去的!你說奇不奇怪?陳江漓那種人,居然會去廟裏?”
方清俞想起白天和陳江漓的聊天,他確實說了被妹妹拖去燒香的事。
她點點頭:“嗯,他白天跟我說了,他是被拉去的。”
“他跟你說了?”季顏顏更驚訝了,隨即又露出促狹的笑容,“哎喲,還跟你報備行程呢?可以啊方清俞,進展神速!”
“別瞎說。”方清俞臉頰微熱,“就是普通聊天。”
“普通聊天會特意跟你說他去燒香?”季顏顏不信,她湊近螢幕,壓低聲音,“清清,你老實交代,你倆到底到什麼程度了?牽手了沒?抱了沒?親了沒?還是……”
(哪個沒有「憨笑」)
“季顏顏!”方清俞打斷她,臉徹底紅了,“你再亂說我掛了啊!”
“好好好,不說不說。”季顏顏舉手投降,但的笑容越發曖昧,“不過清清,我真覺得陳江漓對你不一樣。你看他平時對誰那麼上心?又是送圍巾,又是送手鏈,又是送花海,又是送鋼琴,哎呀,多的要死我都舉不完,現在還跟你彙報行程。這不是喜歡是什麼?”
方清俞抿了抿嘴唇,沒有回答。
她當然能感覺到陳江漓對她的特別。
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那些看似隨意實則用心的禮物,那些深夜的聊天,那些在她需要時總能及時出現的瞬間。
不是喜歡,又是什麼呢?
可奇怪的是,她心裏並沒有那種想像中的甜蜜和雀躍,反而有種隱隱的不安。
像有什麼東西,懸在半空,隨時會掉下來。
“清清?你怎麼了?”季顏顏注意到她的沉默,關心地問,“臉色不太好啊。”
“沒事。”方清俞搖搖頭,強迫自己露出笑容,“就是有點累。今天串門跑了好幾家。”
“也是,過年就是累。”季顏顏深有同感,“我今天也被我媽拉著去拜年,見了一堆根本不認識的親戚,還得裝乖巧,臉都笑僵了。”
兩人又聊了些瑣事——寒假作業還剩多少,過年吃了什麼好東西,最近有什麼好看的劇。
話題輕鬆愉快,但方清俞心裏的那點不安,卻像投入湖心的石子,漾開的漣漪越來越大。
結束通話視訊後,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獃。
房間裏很安靜,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鞭炮聲。
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銀白的光帶。
她拿起手機,點開和陳江漓的聊天記錄。
最後一條訊息停留在傍晚,他發來的:「到周家了。煩。」
她當時回復:「忍忍就過去了。微笑.jpg」
他沒有再回。
方清俞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想給他發條訊息,想問問他在幹嘛,周家那邊怎麼樣。
但猶豫再三,還是放下了手機。
太晚了。
而且……她以什麼身份去問呢?
同學?
朋友?
還是……別的什麼?
心裏那個不安的預感越來越清晰。
她說不清那是什麼,隻是一種直覺——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像站在懸崖邊的眩暈,像有什麼重要的東西,正在悄然改變。
她想起白天燒香時,陳江漓沒有回答她“你求了什麼”的問題。
想起他提起周家時,那種毫不掩飾的厭煩。
想起昨晚除夕夜,他在京城,她在菱城,隔著千山萬水,卻都覺得孤單。
方清俞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她想起一本書裡的話:太美好的東西,總讓人覺得不真實。
因為你知道,美好是短暫的,易碎的,像清晨的露珠,太陽一出來就消失了。
她和陳江漓現在的關係,就像那滴露珠。
晶瑩,美好,但也脆弱得不堪一擊。
門外傳來媽媽的聲音:“清清,睡了嗎?媽媽熱了牛奶,喝一杯再睡?”
“來了。”方清俞應了一聲,起身開門。
方媽媽端著一杯溫熱的牛奶站在門外,關切地看著女兒:“怎麼了?臉色不太好。是不是今天累著了?”
“有點。”方清俞接過牛奶,小口喝著。
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絲暖意。
“累了就早點睡。”方媽媽摸摸她的頭,眼神溫柔,“明天還要去你姑姑家呢。對了,你爸說,等高考完,帶你去海南玩。你不是一直想看海嗎?”
“嗯。”方清俞點頭,心裏卻沒什麼波瀾。
看海。
考大學。
未來。
這些曾經讓她憧憬的東西,此刻卻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模糊而遙遠。
她現在滿腦子想的,隻有一個人。
和那種揮之不去的不安。
“媽,”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你說……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感覺?”
方媽媽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怎麼突然問這個?有喜歡的人了?”
方清俞沒有否認,隻是低頭喝牛奶。
方媽媽在她床邊坐下,想了想,說:“喜歡一個人啊……就是想起他會笑,見到他會心跳加速,他開心你就開心,他難過你也難過。會不自覺地想對他好,想把最好的都給他。”
她頓了頓,看著女兒:“但是清清,喜歡一個人,也會讓人變得患得患失,變得小心翼翼。因為太在乎,所以怕失去。這是很正常的。”
怕失去。
這三個字像針一樣,紮進方清俞心裏。
她終於明白那種不安是什麼了。
她在怕。
怕這段關係像煙花一樣,絢爛一時,轉瞬即逝。
怕陳江漓對她的好,隻是一時興起。
怕自己投入太多,最後受傷的是自己。
“媽,”她抬起頭,眼眶有些紅,“如果……如果你喜歡一個人,但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喜歡你,該怎麼辦?”
方媽媽心疼地把女兒摟進懷裏,輕輕拍著她的背:“那就去確認啊。喜歡是要說出來的,藏在心裏,別人怎麼會知道呢?”
“可是……萬一他不喜歡我呢?”
“那至少你知道了答案,不用再猜來猜去,折磨自己。”方媽媽的聲音很溫柔,“而且清清,你這麼好,怎麼會有人不喜歡你呢?”
方清俞在媽媽懷裏,眼淚無聲地滑落。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此刻心裏那種空落落的感覺,像缺了一塊。
喝完牛奶,媽媽又叮囑了幾句,才離開房間。
方清俞重新躺回床上,關掉燈。
房間裏一片漆黑,隻有手機螢幕偶爾亮起,顯示著時間。
23:47。
快淩晨了。
她拿起手機,點開陳江漓的微信頭像——那是他隨手拍的一張夜景,模糊的燈光,看不清是什麼地方。
他的QQ空間很簡單,幾乎不更新。
最新的一條還是一個月前,分享了一首歌,周傑倫的《不能說的秘密》。
配文隻有一個音符符號:
方清俞點開那條朋友圈,下麵有幾個共同好的點贊和評論。
顏之有理評論:「不能說的什麼?愛意?」
佐助評論:「深夜emo?」
風塵評論:「又發神經?」
不語評論:「江少也有文藝的時候?」
小偲偲:「這首好聽。」
大帥哥評論:「有點品味啊。」
劉吟霖。
方清俞的手指停在這個名字上。
她怎麼不記得她,陳江漓的青梅竹馬,從小一起長大。
漂亮,優秀,家世好,幾乎沒有缺點,和陳江漓站在一起,般配得像偶像劇裡的男女主角。
有段時間,學校裡甚至流傳過他們在一起的傳聞,比如說“千金大小姐與冷酷校草的愛恨情仇。”
“青梅竹馬的我愛上了兩小無猜的他!”
“為了一紙書約,我竟然拒絕了近兩年崛起的周家和他在一起?!”
但陳江漓從來沒有承認過,劉吟霖也總是淡淡地笑著說“隻是朋友”。
真的隻是朋友嗎?
方清俞不知道。
她隻記得,每次劉吟霖出現,陳江漓的眼神都會有些不一樣。
不是喜歡,也不是討厭,而是一種……她說不清的複雜。
像默契,像熟悉,像有很多她不知道的過往。
心裏的不安又湧了上來,這次更加洶湧。
她忽然想起,白天陳江漓說去周家串門時,語氣裡的厭煩不僅僅是因為應酬。
還有別的原因。
是什麼呢?
手機就在這時震動起來。
是陳江漓發來的訊息:
江「沒睡?看你線上。」
簡單的幾個字,卻讓方清俞的心臟狠狠跳了一下。她盯著螢幕看了好幾秒,纔回復:
粗莓:「還沒。你呢?周家那邊結束了?」
江:「嗯。剛出來,在回去的路上。」
粗莓:「怎麼樣?」
江:「老樣子。虛偽,無聊,浪費時間。」
方清俞看著這條訊息,手指在鍵盤上停頓。
她想問很多問題——劉吟霖今天也去燒香了嗎?你們見麵了嗎?你們……聊了什麼?
但最終,她隻打出一句:
粗莓:「辛苦了。回去早點休息。」
陳江漓很快回復:
江「你也是。明天還要串門?」
粗莓:「嗯,去姑姑家。」
江:「好。晚安。」
江:「晚安。」
對話結束了。
很平常,很簡短,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但方清俞卻覺得,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那種不安的感覺,像藤蔓一樣纏繞著她的心,越纏越緊。
她放下手機,閉上眼睛。
黑暗中,許多畫麵在腦海中閃現——月光下的花海,鋼琴前的側影,煙花下的笑容,還有那個總是慵懶散漫,卻會在她需要時出現的少年。
美好得像個夢。
而她現在,害怕夢醒。
窗外,新年的第N場雪,悄無聲息地飄落。
細密的雪花在夜色中旋轉,飛舞,最終落在窗台上,積起薄薄的一層。
純潔,也冰冷。
像某些來不及說出口的話。
像某些註定沒有結果的喜歡。
方清俞在黑暗中,輕輕嘆了口氣。
然後翻身,把自己裹進被子裏。
睡吧。
有些路,隻能一個人走。
就像這場雪,無聲無息,來了,又走了。
不留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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