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食堂二樓的包間，是老街小廚的老闆特意給陳江漓留的。
說是包間，其實也就是用屏風和外麵隔開的一小塊區域，但比起一樓鬧哄哄的大廳，已經安靜多了。
十一個人擠在兩張拚起來的方桌周圍，椅子不夠，有人隻能坐塑料凳。
季顏顏抱怨了兩句“江大少爺請客就這待遇”，被陸越清塞了一塊糖醋排骨堵住了嘴。
方清俞挨著陳江漓坐下，位置靠窗，能看見樓下操場上零零散散還在拍照的高三學生。
陽光從玻璃窗斜射進來，在桌麵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痕跡。
陳藜枳坐在方清俞旁邊，另一邊是她叫來的兩個朋友，都是高一的學妹，嘰嘰喳喳地討論著剛才的誓師大會哪個班的橫幅最好笑。
久白秋坐在陳江漓另一邊，麵無表情地刷著手機。
譚偲姚坐在季顏顏旁邊，麵前攤著那本單詞冊，趁著上菜的間隙還在背。
劉吟霖進來時，掃了一眼座位，在久白秋旁邊坐下。
坐下後，她抬頭看了一眼對麵——陳江漓正在和方清俞說什麼，方清俞低著頭笑，耳根微紅。
劉吟霖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祝誠是最後一個進來的。
他站在門口，目光在包間裏掃了一圈——
久白秋旁邊已經坐了劉吟霖，季顏顏旁邊是陸越清和譚偲姚，陳藜枳和兩個學妹擠在一起，陳江漓旁邊是方清俞。
剩下的位置，在劉吟霖和季顏顏之間。
他頓了頓，走過去坐下。
剛好在劉吟霖旁邊。
“菜點了嗎？”他問，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
“點了。”季顏顏搶答，“糖醋排骨、紅燒肉、清蒸鱸魚、辣子雞、蒜蓉西蘭花、番茄炒蛋、酸辣土豆絲——夠了吧？”
“夠了夠了。”祝誠點點頭。
餘光裡，劉吟霖正在喝水，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他趕緊移開視線。
菜很快上齊。
大家動筷，一時間筷子和碗碟碰撞的聲音此起彼伏。
“江漓，周景軒那事兒，到底怎麼回事？”季顏顏忽然問。
這個話題一出，包間裏的氣氛微妙地頓了頓。
（↓嘴賤說的）
陳江漓放下筷子，語氣平淡：“他爸的鍋，他背。申請全拒了。”
“全拒？”季顏顏瞪大眼睛，“一個都沒中？”
“嗯。”陳江漓點點頭，“他申的那幾所學校，本來就不是保底檔。再加上週家那檔子事，學校那邊都有耳聞。”
方清俞愣了一下：“那他現在……”
“還在家。”陳江漓說，“陳家幫他寫了推薦信，找人疏通關係，但沒用。這種事一旦沾上，洗不幹凈。”
桌上安靜了幾秒。
陳藜枳小聲說：“好可惜啊……他成績挺好的。”
“是可惜。”陳江漓說，“但他爸做的事，總要有人承擔後果。”
這個話題到此為止。
氣氛還是變得有些微妙。
季顏顏意識到自己提了個不太合適的話題，趕緊轉移注意力：“那個……祝誠，你最近物理競賽準備得怎麼樣了？”
祝誠正在低頭吃菜，聞言抬起頭：“還行吧，正常複習。”
“他可是我們班物理第一。”一個聲音忽然響起。
所有人愣了一下，看向說話的人。
劉吟霖正在夾菜，表情平靜，好像剛才那句話不是她說的。
季顏顏眼睛亮了：“喲，劉吟霖居然知道祝誠的成績？”
“同班同學。”劉吟霖頭也不抬，“知道成績很正常。”
“哦——”季顏顏拖長了尾音，“很正常。”
劉吟霖沒理她。
但祝誠的耳朵，悄悄紅了一點。
他趕緊低頭，扒了一大口飯。
方清俞看了一眼祝誠，又看了一眼劉吟霖，若有所思。
她側過頭，湊近陳江漓，壓低聲音：“你覺不覺得……”
“不覺得。”陳江漓直接打斷她，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她碗裏，“吃你的。”
方清俞：“……”
飯局繼續。
季顏顏和陸越清又開始鬥嘴——這次是因為最後一塊糖醋排骨。
“我先夾到的！”
“你筷子碰到就算你的？”
“不然呢？比誰手快？”
陸越清看著她，沉默了兩秒，然後默默把排骨夾到她碗裏。
季顏顏愣了一下，然後得意洋洋地啃起來。
譚偲姚在旁邊看著，推了推眼鏡，嘴角微微彎起。
久白秋依然麵無表情地吃著飯，偶爾抬頭看一眼桌上的熱鬧，然後又低下頭去。
陳藜枳和兩個學妹嘰嘰喳喳地討論著高考後的旅行計劃，從雲南聊到海南，從海南聊到日本，越說越離譜。
“你們先考上大學再說吧。”陳江漓麵無表情地潑冷水。
陳藜枳沖他做了個鬼臉。
劉吟霖安靜地吃著飯，偶爾抬起頭，目光掃過對麵。
陳江漓正在和方清俞說話，不知道說了什麼，方清俞臉又紅了。
她收回目光，繼續吃。
祝誠坐在她旁邊，注意到她的小動作。
他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對麵，陳江漓和方清俞坐在一起，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人身上，畫麵美好得像偶像劇。
他又看向劉吟霖。
她低著頭吃飯，表情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
但他注意到，她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點。
祝誠收回目光，低下頭。
他想起剛纔在操場上，她回頭看他時那淡淡的一瞥。
想起她走過來，把書遞給他時說“你的書”。
想起她答應和他一起來食堂時，那短暫的停頓。
他以為……可能有什麼。
但現在他明白了。
不是的。
她看他的眼神，和她看陳江漓的眼神，不一樣。
完全不一樣。
他說不清心裏是什麼感覺。
有點失落，又有點釋然。
他抬起頭，往她碗裏夾了一塊紅燒肉。
劉吟霖愣了一下，看向他。
祝誠若無其事地說：“多吃點，你太瘦了。”
劉吟霖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但她把那塊紅燒肉吃了。
飯局接近尾聲。
季顏顏打著飽嗝，靠在椅背上：“撐死了撐死了……江大少爺，下次能不能換個地方？這家我都吃膩了。”
“行啊。”陳江漓說，“下次去島上吃。”
季顏顏眼睛一亮：“真的假的？”
“假的。”陳江漓麵無表情。
季顏顏：“……”
眾人笑起來。
笑聲中，劉吟霖站起身：“我去趟洗手間。”
她走出包間。
走廊裡很安靜，能聽見樓下大廳嘈雜的人聲。她走到洗手檯前，開啟水龍頭，讓冷水衝過指尖。
鏡子裏，她的臉很平靜。
但那雙眼，眼底有一點點紅。
她深吸一口氣，關上水龍頭，擦了擦手，轉身出去。
走到包間門口，她看見祝誠站在走廊盡頭，正在打電話。
“……嗯，知道了。行，我晚點回去。”
他結束通話電話，轉過身，對上她的目光。
兩人隔著一小段距離，看著對方。
走廊的燈有點暗，把他的輪廓照得柔和了幾分。
“打完電話了？”劉吟霖問。
“嗯。”祝誠點點頭，“家裏有點事，讓我早點回去。”
“那先走吧。”劉吟霖說，“我幫你跟他們說一聲。”
祝誠看著她，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好。”他說，“謝謝。”
他轉身往樓梯口走去。
走出幾步，他忽然停下。
沒有回頭。
“劉吟霖。”他說。
劉吟霖站在原地：“嗯？”
祝誠沉默了兩秒，然後說：“沒什麼。路上小心。”
他繼續往前走，消失在樓梯拐角。
劉吟霖看著那個方向，站了一會兒。
然後她轉身，推開包間的門。
裏麵依舊熱鬧。
陳江漓和方清俞在說話，季顏顏和陸越清在鬥嘴，陳藜枳和學妹在討論畢業旅行，久白秋在刷手機，譚偲姚在背單詞。
一切如常。
劉吟霖回到座位上，拿起筷子，繼續吃。
祝誠的碗筷還擺在旁邊，沒人動。
她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窗外，陽光很好。
三月的風從窗戶縫隙裡鑽進來，帶著一點點暖意。
而有些話，有些心思，有些來不及說出口的喜歡——
就讓它留在今天吧。
留在這個陽光很好的午後。
留在這間喧鬧的包間裏。
留在她十八歲的最後一個春天。
劉吟霖夾起最後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裏。
有點甜。
有點鹹。
像青春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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