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程辭懷把車停好,拎著那袋從樓下便利店順手買的飲料上了樓。
電梯裏他對著鏡子看了一眼自己——製服還沒換,領口有點歪,臉上還帶著剛從外麵跑回來的風塵氣。
他伸手把領子正了正,又覺得沒必要,反正回家又不是見領導。
門沒鎖,虛掩著,裏麵傳出來鍋鏟碰鐵鍋的聲音和一陣陣肉香。
他推門進去,玄關的鞋櫃旁邊多了兩雙鞋——一雙男士皮鞋,規規矩矩地擺著,另一雙白色帆布鞋歪七扭八地躺在旁邊,鞋帶都沒解。
“回來了?”藍故宜的聲音從廚房方向傳來,帶著一點油煙味的沙啞。
程辭懷把飲料放在餐桌上,走進廚房。
藍故宜站在灶台前,身上圍著他那條印著“廚神”字樣的圍裙——那是她去年在網上買的,買回來才發現圍裙上印的字是“廚神”不是“廚神”,少了一點,她氣得要退,後來覺得麻煩就算了。
鍋裡的紅燒肉正在收汁,醬色的湯汁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粘稠地裹在每一塊肉上,泛著油亮的光澤。
楊慕心坐在廚房角落的小板凳上,手裏拿著一把香菜在擇,動作很慢,但很仔細,一片黃葉子都不放過。
她抬頭看了程辭懷一眼,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楊慕心送來的紅燒肉,”藍故宜用鍋鏟指了指鍋,“說是他們醫院食堂新來的師傅做的,我嘗了一塊,確實還行。”
“什麼叫還行,”楊慕心難得地多說了一句,“我們食堂排隊排半個小時才能買到。”
“那你不會讓別人幫你帶?”藍故宜頭也沒回。
“我是那種人嗎?”
“你是。”
楊慕心笑了一下,沒反駁。
客廳裡傳來啤酒罐開啟的聲音,噗嗤一聲,氣泡湧上來又消下去。
程辭懷走出去,看到周景軒坐在沙發上,麵前的小茶幾上擺著三罐啤酒,已經開了一罐,正往嘴裏灌。
電視開著,放的是某個地方台的新聞,聲音調得很低,畫麵裡是某個會議的現場,一群人坐在長桌前對著鏡頭鼓掌。
“來了?”周景軒沖他舉了舉啤酒罐。
“嗯。”程辭懷把自己扔進沙發另一頭,解開製服最上麵那顆釦子,長出了一口氣。
周景軒看了他一眼:“今天忙?”
“別提了,”程辭懷把警帽摘下來放在茶幾上,“高鐵站有人因為三塊錢的番茄打架,我調解了二十分鐘。”
周景軒的嘴角抽了一下:“三塊錢?”
“一個番茄一塊五,買了三個,覺得虧了,要退錢。賣的不給退,就打起來了。”
“……”周景軒沉默了兩秒,把啤酒罐舉到嘴邊,灌了一大口,“你上次不是說有個偷電瓶的,偷了八個電瓶賣了四百塊,被抓的時候說是因為想給女朋友買生日禮物。”
“那個更離譜,”程辭懷靠在沙發靠背上,盯著天花板,“他女朋友後來來局裏領人的時候,我才知道他們在一起才三天。”
“三天就偷八個電瓶?”
“所以說離譜。”
廚房裏傳來藍故宜的聲音:“程辭懷!別聊了,來端菜!”
兩個人同時站起來,程辭懷去廚房端菜,周景軒去餐廳擺碗筷。
楊慕心從廚房裏端著那盤紅燒肉出來,小心翼翼地把盤子放在餐桌中央,又轉身回去拿別的。
菜很快擺滿了一桌。
紅燒肉、清炒時蔬、番茄蛋湯、一碟涼拌黃瓜,還有藍故宜自己醃的泡椒鳳爪——她說這是她的拿手菜,但其實每次味道都不太一樣,有時候太酸有時候太辣,今天這盤看起來顏色還行,不知道味道怎麼樣。
四個人圍著餐桌坐下來。
藍故宜坐在程辭懷旁邊,楊慕心坐在周景軒旁邊,對麵是空的牆,牆上貼著一張藍故宜拍的照片——菱城的夜景,曝光時間很長,車流拉成了一道道彩色的光線。
“來,先吃塊肉,”藍故宜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到程辭懷碗裏,“餓了吧?”
程辭懷咬了一口,肉燉得很爛,肥的部分入口即化,瘦的部分也不柴,醬香味很濃,帶著一點甜。他點了點頭:“好吃。”
“那是,”藍故宜得意地揚了揚下巴,“人家食堂大師傅做的,能不好吃嗎?”
周景軒夾了一筷子涼拌黃瓜,嚼了兩口,突然說:“你那個泡椒鳳爪,今天的味道比上次正常。”
藍故宜瞪了他一眼:“什麼叫正常?我哪次不正常了?”
“上次那個,”周景軒想了想措辭,“酸得我牙都快掉了。”
“那是你牙不好。”
“我牙好得很。”
楊慕心在旁邊安靜地喝湯,聽到這裏輕輕笑了一聲。
藍故宜轉頭看她:“你笑什麼?”
“沒什麼,”楊慕心放下湯碗,“就是覺得你們每次吃飯都要吵架。”
“這叫交流,”藍故宜理直氣壯,“你不懂。”
程辭懷又夾了一塊肉,隨口問周景軒:“你今天不用加班?”
“不用,”周景軒端起啤酒喝了一口,“最近專案收尾了,沒那麼忙。倒是你,剛才說調解了二十分鐘,就為了三塊錢?”
“是啊,”程辭懷搖了搖頭,“一個說有機番茄就是這個味,一個說酸得要死不好吃,兩個人吵著吵著就動手了。我過去的時候,一個捂著左臉一個捂著右臉,誰也不讓誰。”
“最後怎麼解決的?”藍故宜問。
“賣番茄的退了一塊錢,買番茄的道了歉,兩個人握手言和,然後各回各家。”
“一塊錢?”藍故宜瞪大眼睛,“吵了二十分鐘就為了一塊錢?”
“三塊錢的事,退了一塊錢,相當於買番茄的虧了兩塊,賣番茄的賺了一塊,”程辭懷掰著手指頭算,“我也不知道他們是怎麼同意的,反正最後都走了。”
周景軒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這說明一個道理。”
“什麼道理?”
“人吵架吵到最後,已經不是為了錢了,是為了爭一口氣。”
“爭一口氣花二十分鐘,”藍故宜夾了一塊鳳爪,咬了一口,表情微妙地變了一下——今天的鳳爪好像確實有點酸,“這口氣也太貴了。”
楊慕心突然開口:“你今天穿風衣了?”
這句話是對程辭懷說的,但目光卻落在藍故宜身上。
程辭懷愣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製服,沒穿風衣。
“沒有啊,怎麼了?”
楊慕心搖了搖頭:“沒什麼,就是想起來今天在走廊裡看到一個穿米色風衣的,背影跟你有點像。”
“米色風衣?”程辭懷想了想,“我沒米色風衣。”
“那就是我看錯了。”楊慕心低下頭繼續喝湯,沒有再多說。
藍故宜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把話題岔開了:“對了,你那個師傅,吳限,今天沒給你派別的活?”
“沒有,”程辭懷放下筷子,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就這個打架的事,處理完就讓我回來了。”
“你那個師傅脾氣是不是很差?”周景軒問。
程辭懷想了想:“怎麼說呢……他罵人的時候是正常狀態,沉默的時候是在醞釀罵人,笑的時候就是有活要派給你。”
“那他不笑的時候呢?”
“不笑的時候?”程辭懷認真地想了想,“好像沒有不笑的時候。要麼在罵人,要麼在準備罵人。”
藍故宜被逗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那你天天被他罵?”
“也沒有天天,”程辭懷辯解道,“就是……經常。”
周景軒舉起啤酒罐:“敬你,天天被罵還能堅持上班,不容易。”
程辭懷拿起麵前的飲料跟他碰了一下:“敬你,天天加班還能活著下班,也不容易。”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同時笑了。
楊慕心吃完一碗飯,放下筷子,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看了一眼,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怎麼了?”周景軒問。
“沒什麼,”楊慕心把手機收起來,“護士長發的訊息,問我明天能不能換個班。”
“換就換唄。”
“嗯,我待會回她。”
藍故宜又給程辭懷夾了一筷子菜,動作很自然,像是做過無數次。
程辭懷低頭扒了一口飯,餘光掃到餐桌對麵的兩個人——周景軒正在給楊慕心倒水,倒完之後把杯子推到她麵前,動作也很自然,沒什麼特別的,就是那種做習慣了的樣子。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對了,”他放下筷子,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祝誠說他要請客吃飯。”
藍故宜抬起頭:“祝誠?你那個高中同學?”
“對,他剛當上班主任,說要慶祝一下。剛纔在群裡發的訊息,我還沒回。”
他把手機開啟,翻到群聊介麵。
群名叫“風流劍客團戰略部署合作會議”——這個名字是高中時候取的,那時候他們幾個人湊在一起打遊戲,自稱“風流劍客團”,每次開黑之前都要開個“戰略部署合作會議”。
後來畢業了,各奔東西,群名一直沒改,就那麼掛著,偶爾有人冒個泡,發個段子或者約個飯。
今天下午,群訊息突然多了起來。
「麵包:上岸了上岸了家人們!出不出來吃飯?」
「不語:你不是早就上岸了嗎?」
「麵包:這次不一樣,當班主任了!」
「不語:666,恭喜恭喜,我正好有空,剛忙完。」
「麵包:@江@佐助@四哥@風塵。」
「佐助:下班了,我也可以來。」
「風塵:可以店裏有小安看著。」
「麵包:OK~」
「佐助:可以帶家屬嗎?」
「不語:那你讓誠哥怎麼辦?不給帶啊,不給帶我也不帶。」
程辭懷看到自己發的這條訊息,忍不住笑了一下。
當時打這幾個字的時候,他腦子裏想的是藍故宜——要是久白秋帶胡虞書去,他肯定也要帶藍故宜,不然一個人坐在那裏多無聊。
群聊還在繼續往下翻。
「江:時間、地址。」
「麵包:去老地方唄,六點半,那家羊肉館。」
「江:好。」
「不語:江少這麼冷漠。」
「江:手上有個檔案。」
「麵包:畢竟不是高中那個時候了嘛。」
「不語:四哥呢,一直不說話。」
「麵包:在忙吧。」
「不語:可沒說不帶他哦,@四哥有時間就來。」
「麵包:那到時候見。」
「不語:嗯。」
程辭懷把手機遞給藍故宜看:“六點半,羊肉館,去不去?”
藍故宜接過手機,劃著看了看,嘴角彎起來:“你們這群人還在聯絡啊?”
“偶爾聚聚,”程辭懷說,“上次聚會還是去年過年的時候。”
“這個‘佐助’是誰?”
“久白秋,現在好像在哪兒上班來著……我也說不清楚,反正混得還行。”
“這個‘風塵’呢?”
“陸越清,你見過的,上次在酒廊那個。”
藍故宜想了想,點了點頭:“那個調酒的?”
“對,就是他。他現在自己開了個酒廊,生意還不錯。”
“那這個‘江’呢?”
程辭懷的表情微妙地變了一下。
他猶豫了一秒,還是說了:“陳江漓。”
藍故宜抬起頭看他,眼神裏帶著一點意外:“陳江漓?你們還有聯絡?”
“偶爾,”程辭懷的語氣盡量顯得平常,“高中的時候一起打過球,後來他出國了,聯絡就少了。但群還在,有時候會說幾句。”
藍故宜把手機還給他,沒有多問。
她隻是點了點頭說:“那你去唄,我就不去了。”
“為什麼?”
“你們高中同學聚會,我去幹嘛?”她站起來,開始收拾桌上的空盤子,“而且我明天還有個拍攝,要早起。”
“久白秋也帶家屬。”
“那是他,跟我有什麼關係。”藍故宜把盤子疊在一起,語氣很隨意,但程辭懷聽出來她是真的不想去。
他沒有勉強,隻是“嗯”了一聲,然後把手機收起來,站起來幫忙收拾桌子。
周景軒和楊慕心也站起來幫忙。
四個人在廚房裏擠來擠去,水池裏水花濺得到處都是,藍故宜罵了程辭懷一句“你洗潔精放太多了”,程辭懷回了一句“放多了才洗得乾淨”,兩個人拌了兩句嘴,然後同時笑了。
楊慕心站在旁邊擦盤子,擦得很慢,很仔細,每一隻盤子都對著光看一眼,確認沒有水漬才放進櫃子裏。
周景軒站在她旁邊,手裏拿著一塊乾抹布,等著接她擦好的盤子。
“你說,”楊慕心突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怕被誰聽見似的,“人是不是都會變?”
周景軒看了她一眼:“怎麼突然問這個?”
“沒什麼,”楊慕心把一隻盤子遞給他,“就是今天在醫院看到一個人,以前認識的,感覺變了很多。”
“變好還是變壞?”
“說不上來,”她想了想,“就是……不一樣了。”
周景軒接過盤子,用抹布擦乾,放進櫃子裏。他沒有追問,隻是說:“人都會變的,有的變好,有的變壞,有的就是……不一樣了。”
楊慕心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廚房裏隻剩下水龍頭滴水的聲音,和藍故宜在客廳裡收衣服的腳步聲。
程辭懷站在水池前,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摸出口袋裏的手機,開啟群聊,打了一行字:
「不語:六點半,老地方,我準時到。」
發完之後他又看了一眼那張書籤的照片——他今天拍了張照片存在手機裡,原物被他收在製服內側的口袋裏,貼著胸口放著。
“人與人命相連,或與或,命相仿。”
他還是沒想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發什麼呆?”藍故宜從客廳探出頭來,“洗完沒?”
“馬上,”程辭懷把手機收起來,擰開水龍頭,“馬上就好。”
水嘩嘩地衝進水池裏,泡沫在燈光下泛著彩色的光。
窗外,霓虹燈次第亮起來,遠處的天際線上,最後一抹晚霞正在消散,被深藍色的夜幕一點一點地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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