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她去了好多地方」
訊息是醫院通知的。
那天菱城在下雨,和一年前那個日子一樣的雨,細細密密的,像是天漏了一個永遠補不上的洞。
藍故宜在家整理相簿,翻到一張老照片——四個人坐在客廳裡吃火鍋,程辭懷的筷子伸到鏡頭前搶鏡,楊慕心在旁邊安靜地笑,周景軒給她倒水,她自己舉著相機拍下了這張糊了一半的照片。
照片背麵用圓珠筆寫了一行字,是藍故宜的字跡:“2018年冬,第一次在家裏吃火鍋。程辭懷說下次要買鴛鴦鍋,他吃辣,楊慕心不吃辣。”
沒有下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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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響起來的時候她以為是媽媽,接起來聽到一個陌生的聲音,自稱是菱城市人民醫院的,問她是不是楊慕心的緊急聯絡人。
她說“是”,那個聲音說了一句話,她沒聽清——不是沒聽清,是耳朵聽到了,腦子拒絕處理。
她又問了一遍“你說什麼”,那個聲音又說了一遍,這次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楊慕心同誌在武漢抗疫一線因公殉職,請家屬儘快來院辦理相關手續。”
藍故宜坐在沙發上,手裏拿著電話,相簿攤在膝蓋上,火鍋店的照片還露在最上麵。
電話那頭的人說了什麼她沒再聽,對方掛了,嘟——嘟——嘟——的聲音響了很久,她也沒有放下聽筒。
窗外的雨下大了,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放了一掛很長的鞭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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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後。
她到了武漢。
周景軒比她早到一天,在醫院門口接她。
他瘦了很多,兩頰凹下去,眼窩深陷,穿著一件黑色的夾克,拉鏈壞了一截,他沒修。
鬍子沒有刮,頭髮也沒有剪,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裏麵掏空了,隻剩下一個殼子。
他站在門口,手裏拿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看到藍故宜從計程車上下來,沒有動,隻是站在那裏,看著她走過來。
兩個人麵對麵站著,誰都沒有說話。
雨停了,天還是灰的,醫院門口的國旗降了半旗,風把旗角吹起來,又落下去,一下一下的,像在拍打什麼。
“她在裏麵。”周景軒說。聲音很啞,像是嗓子被砂紙磨過一遍又一遍。
藍故宜點了點頭,跟他走進去。
走廊很長,燈是白的,牆壁是白的,地板是白的,一切都白得發冷。
腳步聲在走廊裡回蕩,噠,噠,噠,像是有人在用一根手指頭慢慢地敲一麵鼓。
門推開的時候,藍故宜看到了一張床。
白色的床單,白色的被子,白色的枕頭。
楊慕心躺在那裏,很安靜,比她活著的時候更安靜。
她的臉是白的,嘴唇沒有血色,眼睛閉著,睫毛在燈光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她的頭髮被仔細地梳過,別在耳後,露出耳朵後麵一小顆褐色的痣——藍故宜知道那顆痣,楊慕心高中的時候用頭髮遮著,不讓人看,隻有藍故宜知道。
藍故宜站在那裏,看著楊慕心的臉,她沒有走過去,也沒有伸手去碰,隻是站在那裏,像是在等楊慕心突然睜開眼睛,說一句“我逗你玩的”。
但楊慕心沒有睜開眼睛,她從來不會開這種玩笑。
她是最不會開玩笑的人,每次藍故宜跟她鬧,她都隻是安靜地笑,笑完了說一句“別鬧了”。
“她說她不怕。”周景軒站在門口,聲音從藍故宜身後傳過來。
她沒有回頭,他繼續說,“走之前那天晚上,她給我打電話,說要是她回不來,讓我照顧好你。”
藍故宜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說你他媽說什麼胡話,”周景軒的聲音開始發抖,但他沒有哭,隻是抖,像是身體裏麵有一台壞掉的機器在不停地震,“她說她沒有說胡話,她說她是認真的。”
藍故宜轉過身,看著周景軒。
他靠在門框上,手裏還攥著那杯涼透的咖啡,杯子被他捏變了形,咖啡從杯蓋的縫隙裡滲出來,滴在他的手指上,他沒有感覺。
“她讓你照顧我,”藍故宜說,聲音很輕,“她沒說要我照顧你嗎?”
周景軒沒有回答。
他把咖啡杯放在旁邊的桌子上,放的時候手在抖,杯子沒放穩,倒了,咖啡流了一桌,深褐色的液體順著桌沿滴下來,一滴,兩滴,三滴,滴在地板上,濺出小小的水花。
他沒有去扶,隻是站在那裏,看著那灘咖啡在桌麵上慢慢地擴散,像一張地圖,像一條河,像什麼都不是。
藍故宜走過去,把杯子扶起來,從口袋裏掏出紙巾,把桌麵擦乾淨。
她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擦完之後她把紙巾團成一團,扔進垃圾桶,然後轉過身,最後看了楊慕心一眼。
“走吧,”她說,“我們帶她回家。”
回菱城之後,藍故宜把自己關在家裏關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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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天裏她沒有出門,沒有接電話,沒有回訊息。
她媽媽打了幾十個電話,她不接;她爸爸發了幾百條訊息,她不回。
周景軒想去看看,他站在門口敲了十分鐘的門,裏麵沒有聲音,但他知道她在裏麵——門縫底下透出一線光,是客廳的燈,她開著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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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的時候,門開了。
藍故宜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牛仔褲,頭髮紮起來,臉上沒有化妝,眼睛是腫的,嘴唇是乾的。
她看著站在門口正準備再敲一次門的周景軒,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我沒事,”她說,“我要賣房子。”
周景軒愣了一下。
“什麼?”
“這套房子,”藍故宜回頭看了一眼客廳,那間她住了兩年的房子,程辭懷的拖鞋還擺在玄關,他的警服外套還搭在沙發上,那杯他喝了一半的茶還放在茶幾上,杯壁上的唇印已經幹了,“我要賣掉。”
周景軒看著她,沒有問為什麼。
他隻是點了點頭,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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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賣得很快。
藍故宜沒有還價,買家出的價比市場價低了一些,她二話沒說就簽了合同。
中介以為她急著用錢,問她要不要再等等,她說不用。
辦手續的那天,她把鑰匙交出去的時候看著玄關,鞋櫃上還擺著程辭懷的拖鞋,她沒帶走,留給下一個人了。
那件警服外套她帶走了,還有那杯茶,她把茶杯洗乾淨了,杯壁上的唇印沒了,乾乾淨淨的,像是從來沒有人喝過那杯茶。
她把房子裏的東西整理成了三堆——一堆賣掉,一堆捐掉,一堆留下。
留下的那堆不多:幾本相簿,程辭懷的警帽,楊慕心送她的一個馬克杯,上麵印著“世界那麼大,我想去看看”,是楊慕心去年生日的時候送的。
她把那幾樣東西裝進一個行李箱,箱子不大,二十寸的,登機箱的大小。
她把行李箱立在玄關,拿出手機,給周景軒發了一條訊息:
“我走了。”
周景軒秒回:“走去哪?”
“去很多地方。”
“什麼意思?”
藍故宜沒有再回。
她把手機收起來,拉著行李箱走出門,鎖好,鑰匙投進信箱裏,金屬碰撞的聲音在空蕩蕩的走廊裡響了一下,然後一切都安靜了。
她先去了老城區。
春暉路的那片廢墟已經被清理乾淨了,樓拆了,地平整了,圍擋上貼著城市規劃的效果圖——這裏要建一個社羣公園,有草坪,有花壇,有健身器材,還有一個供兒童玩耍的沙坑。效果圖的右下角寫著“預計2023年竣工”。
藍故宜站在圍擋外麵,看著那片空地。
地上鋪著綠色的防塵網,風吹起來的時候,防塵網的邊角被掀開,露出下麵的黃土。
她站在那裏,從口袋裏掏出相機——一台老式的膠片機,是程辭懷送她的,他說“你拍照片,我抓壞人,我們都是在記錄這個世界”。
她舉起相機,對著那片空地按了一下快門。
快門聲哢嚓一下,很輕,很快。
然後她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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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去了西藏。
程辭懷說過,等他退休了要去西藏看看,說那裏天很藍,雲很低,空氣很乾凈,不像菱城,天總是灰濛濛的。
藍故宜替他去了。
她坐火車去的,青藏線,四十八個小時,硬臥。
車廂裡很擠,人很多,空氣裡混著泡麵和酥油茶的味道。
她睡在中鋪,晚上睡不著的時候趴在那裏看窗外——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但她知道外麵是可可西裡,是無人區,是藏羚羊奔跑的地方。
她舉起相機,對著窗外的黑暗按了一下快門。照片洗出來之後什麼也沒有,隻有一片黑。
但那是程辭懷想看的地方,她替他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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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後來去了青海。
楊慕心說過,她小時候在青海長大,後來才搬到菱城。
她說青海湖的水很藍,藍得不像真的,像有人往水裏倒了一整瓶的藍色顏料。
她說她很久沒回去了,不知道青海湖現在是什麼樣子。
藍故宜替她去了。
七月的時候青海湖的油菜花開了,一大片一大片的黃色,鋪到天邊,和藍色的湖水撞在一起,像一幅顏色太過鮮艷的畫。
她站在湖邊,風很大,吹得她的頭髮飛起來,打在臉上,有點疼。
她舉起相機,拍了一張湖水的照片——藍的,很藍,藍得不像真的。
她把照片洗出來,夾在相簿裡,旁邊寫著一行字:“青海湖,楊慕心小時候看過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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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再後來去了敦煌。
程辭懷說過,他想看莫高窟,說那些壁畫在那裏站了一千多年了,人一輩子才幾十年,應該去看看比自己老得多的東西。
她去了,在莫高窟外麵排了三個小時的隊,進去看了十五分鐘。
洞窟裡很暗,不能拍照,她就站在那裏看,看那些壁畫上的顏色已經斑駁了,有些地方脫落了,露出裏麵的泥胎。
飛天的手臂斷了一截,但姿勢還是飛的。
出來之後她在門口拍了一張照片——莫高窟的外景,土黃色的崖壁,密密麻麻的洞窟,像一棟被時間掏空了的大樓。
她把照片收好,在背麵寫了一行字:“程辭懷,這是莫高窟。一千多年了,它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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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去了雲南。
楊慕心說過,她想去看洱海,她說那名字裏有個海字,但不是海,是一個湖。
她說她喜歡這個名字,明明不是海,偏要叫海,像一個很倔強的人,明明做不到,偏要說自己可以。
藍故宜站在洱海邊,水很清,天很藍,遠處的蒼山上有雪,白色的,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她拍了一張照片——洱海的水麵上有一艘小船,一個人坐在船上釣魚,一動不動,像一幅畫。
她把照片洗出來,放在相簿裡,旁邊寫著:“洱海,不是海,但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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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去了很多地方。
內蒙古的草原,新疆的沙漠,黑龍江的雪鄉,海南的沙灘,桂林的山,九寨溝的水,黃山的鬆,泰山的日出。
她一個人走,一個人拍,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
她把每一張照片都洗出來,裝進相簿裡,在每一張照片的旁邊寫一行字——寫給程辭懷的,寫給楊慕心的,寫給自己的。
相簿越來越厚,行李箱越來越重。
她的麵板曬黑了,頭髮長長了,手上的繭子磨出來了。
她學會了自己換輪胎,自己看地圖,自己跟人討價還價。
她在一個地方待膩了就走,走到下一個地方,沒有計劃,沒有路線,隻有一個方向——往前走。
周景軒沒有給她發過訊息。
她也沒有給周景軒發過。
他們之間不需要說什麼,有些事說了也沒有用,有些話不說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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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後的某一天,藍故宜在一個小鎮上停下來。
鎮子在貴州的山裏,很小,地圖上找不到名字。
她住在一家客棧裡,老闆是一個退休的老師,姓陳,頭髮白了,但精神很好。
陳老師每天早上在院子裏打太極,打完太極給她煮一碗麪,麵裡臥一個荷包蛋,蛋煎得很老,邊上是焦的,但藍故宜每次都吃完。
“姑娘,”有一天陳老師問她,“你一個人走了多久了?”
“一年多了。”藍故宜說。
“去了多少地方?”
“記不清了。”
陳老師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他坐在院子裏的藤椅上,手裏端著一杯茶,看著遠處的山。
山是綠的,一層一層的,最遠的那一層已經變成了藍色,和天分不清界線。
“我年輕的時候也想走,”陳老師說,“後來沒走成。”
“為什麼?”
“因為懶,”他笑了,露出缺了一顆的牙,“總覺得還有時間,明天再去,後天再去,結果一拖就是一輩子。”
藍故宜沒有說話。
她坐在院子裏的石凳上,膝蓋上攤著那本相簿,風翻過一頁,露出洱海的那張照片。
水麵上的小船還在,釣魚的人還在,一動不動,像是永遠都不會動。
“姑娘,”陳老師突然說,“你拍這麼多照片,是為了什麼?”
藍故宜低頭看著相簿,手指在照片的邊緣摩挲了一下。
紙是啞光的,摸起來有一點點粗糙,像砂紙磨過之後的木頭。
她翻到第一頁,是那張火鍋店的合影,四個人,筷子伸到鏡頭前,笑得很開心。
照片的邊角已經有一點捲了,被她翻過太多次。
“我有兩個朋友,”她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情,“他們想去很多地方,但是……去不了了。”
陳老師看著她,沒有問為什麼。
他隻是點了點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繼續看著遠處的山。
“所以我現在帶他們去,”藍故宜說,把相簿合上,抱在懷裏,“他們想看的地方,我都替他們去看。他們想走的路,我都替他們去走。”
風從山穀裡吹上來,把院子裏的樹葉吹得沙沙響。
太陽快落山了,山的輪廓被鍍上了一層金邊,最遠的那一層山已經看不清了,融進了暮色裡,像是被天吃掉了。
“那你自己呢?”陳老師問,“你自己想去哪裏?”
藍故宜想了想。
她想了很久,久到陳老師起身去給她煮麵了。
“我不知道,”她對著空氣說,聲音很輕,輕到隻有她自己能聽見,“我還沒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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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坐在院子裏,把相簿從頭到尾翻了一遍。
西藏的火車窗外的黑暗,青海湖的藍,莫高窟的土黃,洱海的碧綠,草原的翠綠,沙漠的金黃,雪鄉的雪白,沙灘的淺黃,山的青,水的藍,日出的紅,日落的紫。
每一張照片的旁邊都有一行字,都是她寫的,都是她替他們看的,都是她替他們走的。
翻到最後一頁,是空白的。
沒有照片,沒有字,什麼都沒有。
藍故宜看著那頁空白,然後她拿出筆,在空白的頁麵上寫了一行字——
“程辭懷,楊慕心,我替你們看了很多地方。以後的路,我自己走。”
寫完之後她把筆放下,合上相簿,抱在懷裏。
院子裏的燈是暖黃色的,照在她的臉上,照在她曬黑的麵板上,照在她長了繭子的手指上。
她的眼睛是乾的,沒有哭,她很久沒有哭過了。
遠處的山完全黑了,和天融在一起,分不清哪裏是山,哪裏是天。
有一顆星星亮起來,很亮,很低,像是掛在對麵山頂的樹梢上。
然後第二顆,第三顆,第四顆,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沙子,每一粒都在發光。
藍故宜仰著頭,看著那些星星。風吹過來,她的頭髮被吹起來,飄在臉側,她沒有去撥。
“我看到了。”她對著空氣說。
沒有人回答她。
星星不會回答,風不會回答,遠處的山不會回答。
但她覺得,有人聽到了。
在某個她不知道的地方,在某個她看不到的高度,有人在聽。
她低下頭,把相簿收進行李箱,拉好拉鏈。
箱子不大,二十寸的,登機箱的大小,裝著她的全部——幾本相簿,一頂警帽,一個馬克杯,和兩雙再也穿不上的腳印。
明天她要去下一個地方。
她不知道是哪裏,但她會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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