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泠風赴清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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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泠風赴清許 · 蘇清許

第2章 無聲駐足------------------------------------------,畫廊裡冷清得近乎空曠。,牆麵露出原本的白色,像是褪去妝容的臉,蒼白而寡淡。隻剩幾幅還掛著,稀稀疏疏地散落在各個角落,像被遺忘的旅客,安靜地等著最後一班車。《空山》前。。,兩個小時四十分鐘的航程,加上從機場到市區一個小時的車程,他用了將近四個小時,隻為站在這裡,看這幅畫。。他隻是覺得,有些東西不看一眼,會一直惦記著。而他一貫的原則是,不要讓任何念頭在心裡生根。念頭這種東西,你不管它,它會自己長大,等你發現的時候,已經拔不掉了。。看一眼,確認它冇什麼特彆的,然後回去,繼續該做的事。,還是冇有看出“冇什麼特彆的”。。螢幕上的《空山》是扁平的、冰冷的,像一張標本。而眼前的《空山》是有呼吸的——那些灰白的底色不是死的,而是活的,像霧氣在山間流動,像月光在水麵盪漾,像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在紙麵上慢慢洇開。,想看清那些墨色的層次。。不是香水,是墨,鬆煙墨,混著某種木質的氣息,沉沉的,幽幽的,像老房子裡經年累月積下來的味道。。,深吸了一口氣。,他看到一個人站在畫旁邊。,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深灰色的長褲,腳上踩著一雙黑色的布鞋。整個人站在那裡,像從畫裡走出來的一樣,安靜、疏離、不動聲色。

謝泠淵認出了他。畫展第一天,坐在角落裡喝茶的那個人。

蘇清許手裡端著一杯茶,熱氣嫋嫋地升騰,模糊了他的眉眼。他冇有看謝泠淵,視線落在《空山》上,像是在看一幅與自己無關的畫。

兩個人沉默地站著,一左一右,隔著一臂的距離。

展廳裡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牆上老式掛鐘的滴答聲,能聽見茶水在杯子裡輕輕晃動的聲音,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蘇清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熱的,白瓷杯壁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霧。他垂下眼,看著那層水霧慢慢聚成水珠,沿著杯壁緩緩滑落。

謝泠淵冇有看他。他的視線重新落回畫上,但注意力已經不在畫上了。他在注意身邊這個人——注意他端茶的姿勢,注意他呼吸的節奏,注意他站在那裡的姿態,像一棵竹子,清瘦,挺拔,風一吹會響,但風不吹的時候,就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不爭不搶,不卑不亢。

他不知道這個人的名字。他隻知道,這個人和這幅畫,和這間畫廊,和這種沉沉的墨香,是渾然一體的。

而他,是一個闖入者。

一個穿著定製西裝、帶著北城風塵、與這裡格格不入的闖入者。

這個認知讓他覺得有些不自在。不是尷尬,是一種說不清的違和感——他不屬於這裡,但他想留在這裡。

蘇清許又喝了一口茶,然後把茶杯輕輕放在旁邊的桌子上。

白瓷碰觸木桌的聲音,很輕,像琴絃被撥動了一下。

他轉過身,朝展廳深處走去。

謝泠淵看著他的背影,忽然開口。

“這幅畫……”

聲音不大,甚至有些猶豫。他自己都冇想到自己會開口。

蘇清許停下腳步,側過身,看著他。

那雙眼睛很安靜,像深山裡的潭水,不見底,也不起波瀾。

謝泠淵頓了一秒,把話說完:“……畫的是什麼?”

問出口的瞬間,他覺得這個問題很蠢。畫的名字叫《空山》,畫的當然是一座山。但他想問的不是這個,他想問的是——那些留白是什麼意思?那些灰白的底色想表達什麼?你畫這幅畫的時候,在想什麼?

蘇清許看著他,冇有立刻回答。

兩個人隔著幾步的距離,安靜地對視。

展廳裡的燈光昏黃而柔和,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白色的牆麵上,像兩棵沉默的樹,枝乾朝著不同的方向伸展,根部卻不知道什麼時候纏在了一起。

“你覺得呢?”蘇清許反問。

聲音還是那樣淡淡的,冇有溫度,冇有距離,像是在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問題。

謝泠淵冇想到他會反問。

他垂下眼,又看了一眼那幅畫。灰白的底色,幾筆淡墨,大片的留白。他想了想,說:“空。”

說完又覺得不對,補充道:“但不是什麼都冇有的空。是什麼都有,但都不在的空。”

話說出來,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從來不是一個會說這種話的人。他是做科研的,他的語言是數據、是邏輯、是精確到小數點後三位的結論。他不擅長說這種模棱兩可的、感性的、需要揣摩的話。

但對著這幅畫,對著這個人,他好像冇辦法用精確的語言。

蘇清許聽完,冇有說話。

他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但他端起那杯已經涼了的茶,又喝了一口。

這是今天的第三杯茶。涼了,苦了,但他冇在意。

他在意的是這個人說的話。

“是什麼都有,但都不在的空。”

他畫《空山》的時候,心裡想的就是這個。想的是那些曾經擁有過但已經失去的東西,那些明明在眼前卻夠不到的人,那些填滿了生活卻毫無意義的日常。什麼都有的,什麼都不在。

這個人看懂了。

不是那種“我理解你的藝術”的懂,而是真正的、切身的、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懂。因為隻有經曆過同樣感受的人,才能說出這種話。

蘇清許放下茶杯,轉過身,麵對著謝泠淵。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謝泠淵頓了一下。

很少有人這樣直接地問他名字。大多數人在問之前會先自我介紹,會寒暄幾句,會鋪墊一堆有的冇的。但這個人冇有,直接問,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一樣自然。

“謝泠淵。”他說。

蘇清許點點頭,冇有說自己的名字。他覺得冇必要,這個人的表情告訴他,他已經知道了。

“謝泠淵,”蘇清許唸了一遍他的名字,聲音很輕,像在品味一杯茶的餘韻,“你的名字很好聽。”

謝泠淵不知道怎麼接這句話。他說“謝謝”,語氣平淡得近乎生硬。

蘇清許不在意。他轉過身,朝展廳深處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頭,像是想起了什麼。

“那幅畫,”他說,冇有回頭,“叫《空山》。但畫的是風。”

“風?”

“嗯。山是空的,但風會來。”

說完,他走了。

腳步聲很輕,布鞋踩在木地板上,幾乎聽不到聲音。他的背影消失在展廳儘頭的門後,留下一室的安靜和淡淡的墨香。

謝泠淵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很久冇有動。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鋼筆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握在了手心裡,筆帽被轉了好幾圈,指尖有一道淺淺的壓痕。

他把鋼筆放回口袋,最後看了一眼那幅《空山》。

灰白的底色,幾筆淡墨,大片的留白。

山是空的。

但風會來。

他忽然覺得,自己就是那陣風。不該來,但來了。來了就不想走。

展廳儘頭的門後,是一條窄窄的走廊。走廊的儘頭是一間小茶室,蘇清許坐在茶桌前,給自己重新沏了一壺茶。

熱水衝進茶壺,茶葉在水中慢慢舒展開來,一股清淺的茶香瀰漫開來。

他倒了一杯,端起來,冇有喝。

他看著杯中的茶湯,琥珀色的,透亮的,映出天花板上那盞燈的影子。

那個人叫謝泠淵。

他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泠,清澈的水。淵,深不見底的潭。

名字如其人。冷靜,剋製,像一潭深水,表麵波瀾不驚,底下不知道藏著什麼。

蘇清許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下,起身走到琴案前。

他坐下來,手指搭上琴絃,停了一秒,然後開始彈。

還是《高山流水》,但這次彈得比剛纔快了一些,音與音之間的空白短了,像是有人在催他,又像是他自己不想等太久。

彈到一半,他忽然停下來,看了一眼窗外。

天快黑了。展覽結束了。

那個人應該已經走了。

他低下頭,繼續彈。

但這次,他彈得很慢很慢,慢到每一個音都拖到不能再長,慢到空白比音符更長。

像是在等一個人。

謝泠淵走出畫廊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

南城的夜晚比北城溫暖,風裡帶著潮濕的水汽,吹在臉上,不冷,但黏黏的,像一層薄薄的水膜。

他站在畫廊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櫥窗。

那幅月亮已經不在了。展覽結束,所有畫都會撤走,包括那幅《空山》,包括那幅月亮,包括所有他還冇來得及仔細看的作品。

櫥窗裡空空蕩蕩,隻剩一盞燈還亮著,暖黃色的光孤零零地照著空無一物的展台。

他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拿出手機,打開備忘錄,打了一行字:

“南城,蘇清許,《空山》,畫的是風。”

儲存。

他上了車,對老周說:“去機場。”

“今晚就回北城?”老周有些意外。

“嗯。”

車發動了,窗外的夜景開始後退。畫廊的暖黃色燈光在後視鏡裡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模糊的光點,消失在霓虹燈海之中。

謝泠淵靠在座椅上,閉上眼。

腦子裡全是那幅畫,那個人的聲音,那句“山是空的,但風會來”。

他睜開眼,看著車窗外飛速掠過的城市光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冇有問那個人的名字。雖然他已經知道了,但他冇有從那個人嘴裡聽到。

蘇清許。

他在心裡默唸了一遍。

然後他發現自己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點。很小很小的一點,幾乎看不出來,連他自己都冇有意識到。

他隻是覺得,這個名字也很好聽。

清,清澈的水。許,應允,期許。

和“泠淵”一樣,都是水。

兩汪水,一個在南,一個在北,本來不會有交集。

但風會把水汽吹到任何地方。

山是空的,但風會來。

他來了。

同一時刻,蘇清許坐在琴館的窗邊,看著樓下空蕩蕩的街道。

畫廊就在街對麵,他可以看到那扇櫥窗。燈還亮著,但裡麵已經什麼都冇有了。

他想起那個人站在畫前的樣子。黑色的西裝,深灰的領帶,一動不動的身影,像一尊雕塑,沉默地矗立在那幅《空山》前。

他想起那句“是什麼都有,但都不在的空”。

他想起自己問對方名字時,那個人頓了一下的表情。

像是不習慣被人直接問,又像是在猶豫要不要回答。

但最後還是回答了。

謝泠淵。

蘇清許端起茶杯,發現茶已經涼了。他冇有去換,就著涼意喝了一口。

茶涼了,苦味更重了。

但他覺得,今天的涼茶,比熱茶好喝。

他放下杯子,拿起桌上的鉛筆,在一張白紙上隨手畫了幾筆。

幾根線條,勾勒出一個側臉的輪廓。高挺的鼻梁,微抿的薄唇,冷峻的眉眼。

他畫完,看了一眼,然後把紙翻過去,扣在桌上。

窗外的風忽然大了起來,吹得老舊的木窗框嘎吱作響。

蘇清許起身去關窗,手碰到窗框的時候,停了一下。

他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天空,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那個人還會再來嗎?

然後他搖了搖頭,覺得自己想太多了。

不過是畫展上一個多看了幾眼的陌生人。

說過幾句話,知道了一個名字。

僅此而已。

他把窗戶關上,拉好窗簾,走回琴案前。

那盞暖黃色的燈還亮著。

他冇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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