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刀鋒問心
不逢站著發呆。
阿沅的氣息從青銅鈴裏透出來，輕輕的，像一隻手按在他心口。
“不逢。”
“嗯。”
“那個人說的...”
“嗯。”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右臂。
“阿沅，”他說，“你覺得我會變不再是我嗎？”
阿沅沉默了一會兒。
“不會的。”她的聲音很輕，“一定不會的。”
不逢再沒接話，撿起鏟子，重新去挖鎖陽。
右臂還在疼，但那股脫力感退了些。他把鏟子插進雪裏，繼續往下挖。
傍晚時分，雪停了。
不逢直起腰，腰哢嗒響了一聲。他用左手捶了捶後腰，把布袋拎起來掂了掂，大概有七八斤。
孫老頭從河床那頭慢慢走回來，布袋比他鼓得多。老頭沒說話，把兩人的收獲混在一起，用塊舊布兜著，往回走。
回程的路比來時更難走。
雪化了一些表麵結了一層薄冰。每一步都得小心，稍不留神就打滑。不逢的右臂幾乎抬不起來。
快走到藥材市場，不逢的腳步停了一下，看到站著兩個人。
兩個人穿著深色的西裝，格外紮眼。年紀輕些的那個正低頭看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是張白淨的臉。
另一個歲數大些，背著手，正往街那頭看。他的視線從藥材市場這頭慢慢挪過來。
不逢低下頭，側身，借著孫老頭那頂舊草帽的遮擋。
孫老頭腳步沒停，也沒回頭。他像什麽都沒看見一樣，慢悠悠的走到自家棚子門口，蹲下身，開始歸攏那些藥材。
不逢站在棚子的陰影裏，背靠著木柱，慢慢吐氣。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
阿沅的氣息繃緊。“別怕。”不逢在心裏說。
他自己都不知道這話是說給阿沅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那兩個人沒有過來。又站了一會兒，年長的那個看了眼手錶，對年輕的說了一句什麽。兩人轉身，往鎮北的方向走去。
不逢靠在木柱上，緩緩撥出一口氣。
“今晚，”孫老頭頭也不抬，手裏還在揀甘草，“別住客棧了。”
不逢看著他。
“你不是要去見王剃頭匠？”
“嗯。”
“見完，找個地方貓一宿。你那屋，這兩天老有人轉悠。”
“你跟我來。”
他往棚子深處走，掀開一道落滿灰的布簾。不逢跟進去。
裏頭是更小的一間，堆滿了成捆的藥材，空氣裏苦味濃鬱，嗆人。孫老頭從牆角搬出個木箱，開啟，摸出個巴掌大的塑料袋。
“這個拿著。”
不逢接過來。裏麵是灰褐色的粉末，聞起來有股辛辣的、刺鼻的氣息。
“沙蠍粉，”孫老頭說，“比駱駝刺勁大。疼得扛不住的時候，兌水敷上。”
他看著不逢：“這玩意兒傷根。能不用，就不用。”
“我……”
孫老頭擺擺手，“我困了，你也該走了。”
他轉身，不再看不逢，開始收拾那些散落的藥材。
不逢站在門口，看了他幾秒。
“謝謝孫爺。”
孫老頭沒回頭，隻是嗯了一聲。
不逢把塑料袋揣進懷裏，掀開布簾，走進夜色裏。不逢從藥材市場出來，在巷口站了一會兒，等眼睛適應了黑暗，才轉身朝鎮西頭去。雪又開始下了，不大，碎碎的，
鎮西頭的城牆比白天看著更破敗。帆布棚還撐著，裏頭透出一點昏黃色的光，
不逢走近。
棚外那杆老式步槍不在。往牆上看了一眼，狼皮還在。
“來了？”
聲音從棚裏傳出來，不逢掀開帆布簾，彎腰鑽進去。
角落裏生著個小煤爐，爐口蹲著個黑鐵壺，冒著白汽。煤油燈掛在撐棚的木杆上。
王剃頭匠坐在那把老舊的木頭椅子上，背對著門口，正往手心裏倒點什麽。他沒回頭，隻說：“坐。”
不逢看了看四周。沒別的椅子。隻有牆角堆著一個木頭箱子，上麵蓋著塊油布。
他走過去，在箱子上坐下。
王剃頭匠這才轉過身來。
燈光下，他的臉比白天看著更老。皺紋很深，從眼角一直蔓延到下頜。那隻獨眼盯著不逢，沒什麽表情。
他手裏端著個瓷碗，他往水裏倒了點東西，用一根筷子攪了攪，端起來喝了一口。
“冷吧？”他說。
“還行。”
王剃頭匠又喝了一口，把碗擱在爐邊。他站起身，走到棚子角落，從一堆雜物裏翻出塊圍布，抖了抖，搭在椅背上。又摸出把剃頭刀，在煤油燈下看了看刀刃。
“過來。”他說。
不逢沒動。
王剃頭匠那隻獨眼又看過來：“叫你過來。”
不逢站起身，走過去。
“坐下。”
不逢在椅子上坐下。圍布抖開，從前麵兜過來，在他脖頸後係了個結。
王剃頭匠繞到他身後。
不逢聽見刀在皮子上蹭的聲音，輕輕的。然後是熱水倒進臉盆的聲音，毛巾擰幹的聲音，腳步聲。
王剃頭匠走到他麵前，把一條熱毛巾捂在他臉上。
毛巾很燙，他閉著眼，聽見王剃頭匠又走回身後，然後是刀鋒在皮子上最後蹭了兩下的聲音。
“頭抬高。”
不逢抬起頭。
刀鋒貼上臉頰。
冰涼的刀子，貼著他的麵板，從發際線往下走。動作很慢，慢的像在丈量什麽。不逢能感覺到刀鋒刮過頭發的細微聲響，嚓，嚓。
他的脊背都繃緊了。
刀鋒沒停。又沿著後頸往下，到肩胛骨的位置，又收回來。然後是耳後，刀鋒貼著耳廓的弧度走。
“別動。”王剃頭匠說。
不逢坐直沒敢動。
刀鋒轉到眉骨上方。從左邊開始，沿著眉毛的弧度，一點一點地刮。他能看見那把刀在自己眼前，一晃一晃的。
王剃頭匠的手很穩。
那隻六指的手，拇指和食指捏著刀柄，其餘三根手指微微曲著，按在他頭頂，力道不輕不重，剛好固定住他的頭。
“雲峰寺後山。”王剃頭匠忽然說。
刀刃停在左眉尾。
“河邊。”
不逢的呼吸頓了一下。
“清塵。”
刀刃繼續走，從眉尾到太陽穴，輕輕刮過。
“魔氣反殺。”
刀刃收了回去。王剃頭匠走到另一邊，把刀貼上他的右眉。
不逢坐在那兒，脊背僵硬，一動也不敢動。他能清晰的聽見自己咚咚咚心跳。
“一字不差吧？”王剃頭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