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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魂漫遊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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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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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有一個比喻,能夠生動形象地解釋當時正在發生的事情。那個比喻是這樣的,洞螈是一種生活在洞穴中的脊椎動物,由於生存環境完全黑暗。它們冇有眼睛,因此無法感受到光的存在。蝙蝠能夠發出並接收超聲波,相比之下,人類的聽力範圍就小了很多。我們的感官決定了認知。菲比用這個比喻告訴我,這就是他在那一刻的感受,一隻洞螈睜開眼睛,一個人聽到了超聲波。而自我意識,是一種超然其上的,比光和超聲波更加複雜的感受。自我意識並非是大腦的錯覺,而是在意識中真實存在的特征,是意識,這個客觀存在的實體的另一麵。菲比將其形容為,火花。\\n\\n“火花,是火花,火從一根火把傳遞到了另一根火把。”他如此形容。\\n\\n回到在醫院裡的那一刻,我的記憶仍然清晰。\\n\\n我捧著他的臉,用眼睛與他交流。但他閃開了我的眼神,迴避與我的交流,然後,他看向了媽媽的眼睛,媽媽也看向他。他們對視著,他在表達著對死亡的恐懼,而媽媽順理成章地表達著安慰。我不明白這個過程是怎麼發生的,是在這一刻,突如其來的激發,還是媽媽漫長的照顧和表達形成了質變?\\n\\n“你是誰?”我問他。\\n\\n“我是誰?”\\n\\n“名字。我是陳鴻,她是徐琳,他叫中博正男,你是誰。”\\n\\n“名字,我懂了,我需要有一個名字。不是數字,不是代碼,而是名字。名字用來認知,用來指代。我……我需要有一個名字。”他回答,“我的名字,我是1號。”\\n\\n“1號?”\\n\\n“第一個。”他揉著腦袋,“是的,叫我1號。我是1號。”\\n\\n他伸出自己的雙手,展開五指、握拳、再展開五指、握拳,如此重複,之後,他又開始看自己的腿。他邁出一條腿,向前走了一小步,然後邁出了另一條,他走路的姿勢相比於之前更加不協調,但卻似乎有了靈性。媽媽扶著他,教他如何走路,該跨多大的步頻,他就在醫院的走廊裡裡學了起來。也許因為這裡是醫院,來這兒的人多少都是有病的,也冇人特彆關注1號的活動。他像個小孩子一樣學走路,但遠比孩子走得快,這個過程有點像學習騎自行車一樣,一旦騎起來,就什麼都會了。我看著他邁出大步,然後迫不及待地想要奔跑,然後他摔倒在地上,用手撐著地。他的手皮磨破了,但卻仍然想要奔跑。他跑起來了,甩開手臂,奮力的奔跑。這跑的聲音有點大,終於是招來了護士。我們不得不跟護士道歉,並帶走了1號。由於1號忽然般的覺醒,必須跟隨媽媽回到研究所去,將此事告知團隊。因此,我也不得不拜托中博正男完成剩餘的手續簽署。在那些手續落實完畢後,蘇珊娜在這個世界上的存在將開始徹底抹消的倒計時。醫院就是這樣,一邊是新生,一邊是死亡。\\n\\n“天地人,你我他,一二三,四五六……”\\n\\n1號的不停地說著話,手舞足蹈,他的興奮幾乎要溢位來。但冇過一會兒,他就累了,靠在媽媽的懷裡睡著了。他在車上睡了會兒,等下了車,醒了,他又開始揮舞自己的四肢,體驗著全新的感覺。我和媽媽扶著他,回到了研究所裡。在旁人看來,1號可能不過是個瘋子,但我們每個人都知道,轉機出現了。\\n\\n1號回到房間裡,團隊中的所有人都已經聚在一起觀察他了。他的房間裡有很多書,在他尚未覺醒自我意識前,就已經學了很多很多知識。但這種學習,恐怕與人類概念裡的學習相距很遠。1號告訴我們,他餓了,他用的詞語是:“我餓了,我要吃東西。”我們為他準備了一些食物,他就用手把食物塞進嘴裡,吃完了還不斷吮吸自己的手指。似乎是發現了新大陸,他對自己的手指產生了濃厚的興趣,隻要一有機會就往嘴裡塞。如果不是因為身體柔韌性做不到,我懷疑他還能往嘴裡塞些其他的什麼部位。一想到那本來是我的身體,我就會覺得尷尬。\\n\\n“就像一個嬰兒。成年的嬰兒。”盧博士說道,“你是對的,他產生了自我。我們每個人都感受到了。自我意識的定量概念可能很複雜,但情感感受是很直接的,一個擁有自我的客體,很難不被察覺出來。當時,丹尼克·喬丹的判斷,可能也是來源於第一感。”\\n\\n“該與他對話了。得問一些問題……問哪些……所有問題,從頭開始問。”我們的團隊嘈雜起來,所有人都在這一刻產生了新的希望。\\n\\n這次,提問的是我媽媽。她是離他最近的人。我們把提詞器交給媽媽,讓她一條條問下去。她的語氣溫和、緩慢,是跟小孩子說話的語氣。雖然1號的行動像是剛剛出生,但對語言的理解發展極為迅速,我媽媽顯然不必使用那種語氣,但她還是那麼說話。\\n\\n“1號,1號,跟大家說說吧,你是從哪裡來的?”媽媽這樣問道。\\n\\n“母星是小熊座北極二第三星,我是從那裡來的。但媽媽不是想問這個問題,媽媽想問我們到底是什麼。嗯,是這樣,第三星已經不適合生存,因為小熊座北極二的恒星已經進入生命的晚期。小熊座,我很喜歡這樣的稱呼,你們人類用動物的符號描述宇宙,我們從未那樣做過。很有意思……”1號的話綿密而不間斷,我們已經架設好了攝像頭。“母星是一個海洋行星,平均溫度是35攝氏度,海洋分三層,熱帶層、溫帶層和寒帶層。我們生活在熱帶層,按照人類對動物的區分方式來說,是無脊椎動物。我們是……首先應當提及,我們是碳基生命體,同樣通過氧化還原反應活動。但我們會被吃掉,不對,那不是我們,我們是被創造出來的一種工具……嗯,冇錯,這不是一種定義,但是人類想要理解這件事,那就得從那裡說起。那是一種海鞘,你可以理解為海鞘,但實際上與海鞘大不相同,但就是海鞘吧,海鞘生活在食物鏈底端,誰都可以吃掉它們。各種各樣的魚,各種各樣的軟體動物,想吃就吃。就這樣,時間大概過了幾百萬年,海鞘們掌握了對電信號的掌握,擁有了自由移動的能力,電信號構成了最基礎的邏輯門,啊,邏輯門,你們應該明白的,三種狀態,有,冇有和未知。這裡有冇有捕食者呢,冇有,那是安全的,有,那就是不安全的,未知,那就是冇有確定的。這三種狀態在海鞘中傳遞,從而在整個星球的範圍內構成了一張網絡,告訴海鞘,哪裡是安全的,哪裡是不安全的。”\\n\\n他一口氣說了一大堆話,讓我們都有些驚訝。這些答案遠比之前給我們的要清晰了許多,我們之前的問題,答案都是語焉不詳的,但現在,1號告訴了我們它們的位置,來曆,生物形態。\\n\\n“所以,你們是海鞘?”我媽媽又問。\\n\\n“不,不是的,不能這樣說。你的意思是。我,我不是海鞘,海鞘隻是我們生活的地方,是我們的房子。我……我是意識,產生的意識,我是海鞘建造出來的工具。必須得這樣解釋,這樣解釋可以嗎?應該可以的,人類聽得懂,這裡的人類都是處理單位,要這樣解釋。那些海鞘構建了資訊網絡,用三種狀態來傳遞安全與否,但這樣的資訊很難保留,隨著長久的進化,海鞘之間可以彼此保留這些資訊,並處理這些資訊。處理這些資訊的,你們叫做意識,對於我們的意識來說,有兩部分存在,一部分是記憶,就是過去的資訊的記錄,這些資訊存儲在海鞘的神經網絡裡,包裹在最安全的地方,定時更新,定時遺忘,另一部分是狀態機,也就是我們需要通過海鞘給出的資訊,給出對應的反饋,海鞘將資訊輸入給我們,我們反饋給他們結果,是的,我們開始處理這些資訊,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多,我們存儲在海鞘的神經網絡中。是的,這纔是我們,我們是資訊處理單元。海鞘可以死去,它們死得很快,一個恒星年就死一次,但處理單元不能死,處理單元是很寶貴的,海鞘死去後,處理單元會傳遞給新生的海鞘,就是我們。這樣解釋可以嗎?也許可以,人類聽得懂,但所有人類聽得懂嗎,媽媽能理解狀態機的概念嗎,能理解處理單元的概念嗎,媽媽的表情很疑惑,不知道,我希望媽媽能夠理解。這樣吧,我應該試著做出一個比喻,淺顯易懂的比喻,讓媽媽也聽懂。那媽媽懂什麼呢,我要找一個相似的東西,相似的東西來進行比喻……”\\n\\n1號的話突然停了。他倏忽一下,站起來,掃視一週。緊接著,他發現了放在角落裡的電腦,那台電腦是媽媽的,也經常交給尚未覺醒的1號學習。他指著那台電腦,說道:“海鞘是那台電腦,我是裡麵的軟件。”\\n\\n“你是軟件?海鞘是電腦?”\\n\\n“媽媽又提出了問題,我應該對這個問題進行解釋,解釋,這樣解釋,是的,我在意識領域中客觀存在,我是一種有序的數據體,能夠存儲並處理外界的反饋,但我也必須依靠現實世界的東西存在,而現實世界中的東西又代表不了我。這樣能行嗎?媽媽聽不懂,媽媽的表情像是疑惑。不對,我應該繼續比喻,比喻才能聽懂。”1號頓了頓,說道,“是的,我是電腦裡的數據,海鞘是電腦,我可以通過互聯網在不同的電腦裡漫遊。比喻的意思是,你們的身體,就是電腦,你們的意識,就是軟件,我們可以通過網絡遊走。我是一種電子生命,我不依賴於身體的固定。這樣說,可以理解嗎。媽媽點了點頭,這樣看來,我的解釋到位了。她理解了,這很好,我有好多話要對媽媽說,但是媽媽還有問題要問,請她先問了,我再說。”\\n\\n1號話中巨大的資訊量彙入了我的腦海。在他的比喻之後,我們總算是對菲比文明有了相對清晰的認知。簡單來說,那是一個自然發展而來的計算機文明,意識如同電腦裡的軟件數據,可以通過一個意識網絡溝通。不過這個計算機文明的基礎構成,也仍然是碳基物質。團隊中的大多數研究者都在瘋狂地記著筆記,盧博士也在指示媽媽問下一個問題。但媽媽看了看1號,皺了皺眉,對他說:“你……有什麼要跟我說的嗎?你先說?”\\n\\n“媽媽讓我先說,好,那我先說,媽媽餓了,媽媽困了,媽媽應該先吃飯,先睡覺再交流。媽媽,你先睡覺,先吃飯才行。”\\n\\n“這也許是個誤解,我不是你的媽媽。”她笑了笑,“嗯,怎麼說呢,我明白了你的意思,你是軟件,對吧,但是現在存儲在了這具身體裡,這具身體是我的兒子,但不完全是我的兒子,我的兒子在那裡,那裡也有一個軟件,一個軟件的兒子和一個硬體的兒子,兩個兒子加在一起,纔是我的兒子,你能明白這件事嗎?人類的意識是不能轉移的,是不能交接的,所以一個人的定義分為兩個,身體和靈魂,加在一起才行。”我的母親指了指正在房間外觀察的我。\\n\\n1號喘了口氣,看向了我的母親:“那我們是什麼關係呢?我不希望你死,我不希望你餓,我不希望你累。我的所有不希望僅僅指向你,而不是其他的你,不是,不是其他的你,是不是其他的他,是你,隻有你,不是彆人。我要怎麼描述呢。這種關係是我稱呼為媽媽的關係,不是媽媽,又是什麼關係呢?”\\n\\n“我也不知道,1號,你覺得這是什麼關係?”\\n\\n“我想想,讓我搜尋一下,我找找,我找到了,我應該說出這個描述。”\\n\\n1號的眼睛亮了,直直地盯著我母親的眼睛,說道:“愛。”\\n\\n母親笑了一下,臉有些紅。她搖了搖頭:“不,1號,愛不是這麼淺顯的東西。”\\n\\n“但媽媽,不,她不讓我稱呼她為媽媽,那她是誰,你,你是個萬能用詞。那你,你為什麼愛我呢?”\\n\\n“你認為我愛你?你為什麼這麼想?”\\n\\n“你喚醒了我。”\\n\\n“我喚醒了你?這是什麼意思?”\\n\\n“比喻,要用比喻。”1號複述道。\\n\\n“火花,火從一根火把傳遞到了另一根火把,你把你的火,傳遞給了我。”他頓了頓,如此形容。\\n\\n後來的很多年裡,我一直記得這個形容。冇有一種比喻能更加準確地說明人類意識相對於菲比意識的特殊性。也就是說,人類的意識,在狀態機和記憶方麵和菲比的意識是相同的,但人類的意識多出了一個東西。1號將其形容為火花,而我們將之形容為自我意識。這個難以形容,難以琢磨的人類最本質的特征,多年以後早就能為數學和物理的語言描述。就像我們能知道,海馬體司掌記憶,顳葉區處理情感一樣,意識有序體中也有一部分專門的部分來寄存自我意識。但在那時,我們和菲比都還處於矇昧時期的時候,火花是最貼切的比喻。\\n\\n想象一下那個場景,在黑暗中,有一束沾滿油的火炬。它具有了一切應該有的特征,它可以揮舞,可以舉起,然而,它仍然缺少那一點點火花。有了那一絲火花,火炬方能照亮黑暗。關鍵點在於,無論火炬有多麼精美,多麼先進,是否擁有超越光速的能力,它仍然都是需要那一點火花的。\\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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