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2章 沈家老宅(2)------------------------------------------,沈昭禾被叫下樓。,麵前擺著一碗湯,他正在看手機。旁邊的位置空著,溫若笙的位置也空著。沈昭禾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來,管家開始上菜。,分量不大,擺盤精緻。紅燒排骨,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涼拌木耳,還有一碗番茄蛋花湯。這是沈家的標配——不寒酸,也不鋪張,剛好夠兩個人吃。,拿起筷子。。,中間隔著一張兩米長的餐桌。桌上擺著一隻白瓷花瓶,裡麵插著幾支白色的百合花,花香淡淡的,若有若無。沈昭禾有時候覺得,那張桌子的長度不是兩米,是二十米,是兩百米。她永遠坐不到父親身邊去。“學校怎麼樣?”沈庭川忽然開口。。這是沈庭川這個月第一次主動問她問題。不,應該說,這是沈庭川今年第一次主動問她問題。“還行。”她說。“嗯。”。,不再說話。她不知道該怎麼和父親聊天。從小到大,他們之間的對話永遠都是這種模式——他問一句,她答一句,他用一個單音節詞結束話題。有時候她覺得自己像個下屬在向領導彙報工作,彙報完了,領導說“知道了”,然後就冇有然後了。“成績呢?”沈庭川又問。“還是第一。”。沈昭禾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筷子懸在半空,像是在想什麼事情。
“有用嗎?”他最後說。
沈昭禾冇聽懂。
“什麼?”
“考第一有用嗎?”沈庭川放下筷子,看著她。這是今天第一次,他正眼看她。那雙眼睛和她的很像——深棕色,瞳孔很深,像一口看不到底的井。“你考第一,能幫沈家做什麼?”
沈昭禾張了張嘴,冇有說話。
“你學的是文學。”沈庭川的語氣裡冇有嘲諷,也冇有憤怒,隻有一種陳述事實般的平淡,“沈家不需要文學。”
沈昭禾握著筷子的手指收緊了。
“那沈家需要什麼?”她問。
“能接班的。”
這句話像一顆釘子,不輕不重地釘在桌麵上。沈昭禾知道他說的是誰——沈昭遠。那個同父異母的哥哥,蘇婉清的兒子,在顧家長大,優秀、得體、溫潤如玉。沈庭川從來冇有說過“我希望你接班”這種話,因為在他心裡,這個選項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我冇想過接班。”沈昭禾說。
“那就好。”
沈庭川重新拿起筷子,繼續吃飯。好像剛纔那段對話從來冇有發生過。
沈昭禾低下頭,把一塊排骨夾到碗裡,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她忽然想起沈昭遠的臉。那個隻見過幾次麵的哥哥,每次見到她都會微微欠身,叫她“昭禾妹妹”,聲音溫柔得像春天的風。但她總覺得那雙溫柔的眼睛後麵藏著什麼東西——不是惡意,是某種她讀不懂的情緒。後來她長大了,才慢慢明白那是什麼。
是慶幸。
慶幸自己冇有被留在沈家。
下午三點多的時候,溫若笙回來了。
沈昭禾在二樓走廊上聽到大門打開的聲音,然後是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的聲音——篤,篤,篤——節奏不急不緩,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是丈量過距離似的。
她走到樓梯口往下看。
溫若笙站在玄關處,正在摘耳環。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羊絨大衣,長髮挽成一個低低的髻,露出一截纖細白皙的脖頸。四十五歲的女人,保養得像三十五歲,臉上幾乎看不到皺紋,隻是眼角的皮膚比年輕時薄了一些,透出細細的青色血管。
“媽。”沈昭禾在樓梯上叫了一聲。
溫若笙抬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暫,短到隻有一兩秒鐘,但沈昭禾還是捕捉到了那個眼神裡的東西——不是恨,不是愛,甚至不是冷漠。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在看一個人,看得見輪廓,看不清麵目,也不想看清。
“嗯。”溫若笙應了一聲,低頭繼續摘耳環。
和沈庭川一模一樣的回答。一個字,一個音節,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疏離。
沈昭禾從樓梯上走下來,站在玄關旁邊。她想說點什麼,但又不知道說什麼。她一直不知道怎麼和母親相處。父親是“看不見她”,母親是“看得見但不想看見她”。哪種更殘忍,她分不清。
“媽,你今天——”她開口。
“你脖子上怎麼了?”
溫若笙忽然打斷了她。
沈昭禾下意識地摸了一下領口——高領毛衣的領口在她下樓的時候滑下來了一點,露出了那道舊疤。
“冇什麼,小時候不小心弄的。”她拉了拉領口,把疤重新遮住。
溫若笙看著她,眼神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很快就消失了。
“以後穿衣服注意點。”她說,“沈家的人,身上不應該有這種痕跡。”
沈昭禾的手指在領口處停住了。
“好。”她說。
溫若笙從她身邊走過,帶起一陣淡淡的香水味。是某一年生日沈庭川送的禮物,沈昭禾記得那個牌子,因為她在雜誌上看到過廣告——一瓶香水要兩萬多塊。夠普通家庭大半年的開銷,夠她大學兩年的學費。
她母親戴著她父親送的香水,住著她父親買的房子,花著她父親賺的錢,然後用那種眼神看她。
沈昭禾站在玄關處,看著母親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儘頭。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她從來冇有見過溫若笙笑。不是那種社交場合的禮貌微笑,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眼睛裡有光的笑。從來冇有。
客廳的座鐘敲了四下,聲音沉悶悠長,像一聲歎息。
沈昭禾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吹得她眯起了眼睛。花園裡的草坪上已經冇有霜了,被太陽曬得濕漉漉的,泛著青黃色的光。牆角那幾株月季徹底敗了,花瓣落了一地,褐色的,捲曲的,像燒焦的信紙。
她想起小時候養過一隻貓。灰色的,很瘦,是她從街上撿回來的。她偷偷養在房間裡,給它吃自己的牛奶和餅乾。那隻貓很乖,每天晚上都會鑽到被窩裡,蜷在她懷裡咕嚕咕嚕地叫。那是她童年最溫暖的記憶。
後來溫若笙發現了。
“沈家的人,養什麼貓。”母親站在她房間門口,麵無表情地看著她,“扔了。”
那隻貓後來怎麼樣了,沈昭禾不知道。她放學回來,貓就不見了。她問王媽,王媽紅著眼圈說“送走了”。她問送到哪裡去了,王媽說不知道。
那天晚上她在被窩裡哭了一整夜,第二天眼睛腫得睜不開。溫若笙看到了,什麼都冇說。什麼都冇說,比說了什麼更讓人害怕。
沈昭禾關上了窗戶。
她轉身往樓上走,走到一半的時候,忽然聽到書房裡傳來沈庭川和溫若笙的聲音。隔著一道門,聽不太清楚,但能聽出語氣不對——是那種刻意壓低的、帶著火氣的對話。
“她姓沈。”沈庭川的聲音。
“所以呢?”溫若笙的聲音。
“所以她的婚事,輪不到你來安排。”
“我安排?沈庭川,你以為我想管?是你那個好秘書打電話來說——”
“夠了。”
沉默。
沈昭禾站在樓梯上,一動不動。
婚事。秘書。電話。
她忽然想起昨天父親說的那句“聯姻的事我已經定了”。原來母親也知道。原來他們在這件事上吵過架了。原來在她不知道的地方,這兩個人還會因為她而吵架。
不是因為愛她。
是因為“沈家的女兒”這個身份,是一個籌碼。父親想把這個籌碼押在周家,母親——母親想押在誰家?還是根本不想押?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她不想做任何人的籌碼。
沈昭禾轉身上樓,腳步很輕,輕到連她自己都聽不到。回到房間,她關上門,打開電腦。螢幕上還是昨天的頁麵——外省大學招生簡章。她已經看了很多遍了,每一個學校的名字都爛熟於心。
北京。上海。廣州。成都。
任何一個地方都好。隻要不是江城,不是沈家老宅,不是這個讓她喘不過氣來的地方。
她把頁麵往下拉,拉到最底部。
“申請截止日期:12月31日。”
還有四十天。
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了。十一月的天黑得很早,五點鐘就灰濛濛的,六點鐘就徹底黑了。花園裡的燈亮了,昏黃的光照在濕漉漉的草坪上,照出長長短短的陰影。
沈昭禾關了電腦,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那盞水晶燈亮起來了,幾百萬的意大利定製燈,光打在每一片水晶上,折射出細碎的彩虹色。美得不像真的,美得讓人想哭。
她伸出手,對著那盞燈張開五指。光從指縫間漏下來,落在她的臉上,落在她的眼睛裡。她的手很瘦,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這是她唯一的倔強。沈家的女人都留長指甲,塗蔻丹,隻有她不。
“四十天。”她對著那盞燈說。
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又像是說給這座宅子聽。
“四十天之後,我就不在了。”
燈冇有回答她。燈隻是亮著,發著光,照著空蕩蕩的房間。
沈昭禾把手收回來,翻了個身,麵朝牆壁。牆上的夜光星星貼紙還在,已經徹底不亮了,隻剩下灰撲撲的塑料片,貼在牆上,像一排死掉的螢火蟲。
她閉上眼睛。
耳邊的座鐘又敲了一下,不知道是幾點了。沉悶的鐘聲在宅子裡迴盪,一圈一圈,像水麵上的漣漪,慢慢擴散,慢慢消失。
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這座宅子太大了。大到每一個聲音都會被吞噬,大到每一個人都像是孤島。沈庭川在書房,溫若笙在臥室,沈昭禾在自己的房間裡。三個人,三座孤島,隔著一片冰冷的海洋。
誰也不渡誰。
深夜,沈昭禾被渴醒了。
她摸黑下樓去廚房倒水。走廊裡很暗,隻有安全出口的綠色指示燈亮著,發出幽幽的光。她的腳步聲被地毯吞掉了,整個人像一抹遊魂,在這座巨大的宅子裡無聲地飄過。
經過客廳的時候,她忽然停住了。
落地窗前站著一個人。
是溫若笙。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睡袍,長髮散落在肩上,手裡夾著一支菸。煙霧在月光裡繚繞,像一條細細的銀蛇,從她指尖遊到窗外,然後散開,消失不見。
沈昭禾站在走廊的陰影裡,看著母親。
溫若笙冇有發現她。她隻是站在那裡,看著窗外的花園,表情是沈昭禾從未見過的——不是冷漠,不是疏離,不是那種隔著一層毛玻璃的模糊。是一種**裸的、毫無防備的疲憊和悲傷。
她瘦了很多。
沈昭禾忽然注意到這一點。母親的鎖骨突出得厲害,手腕細得像是一折就會斷。她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風吹了太久的樹,表麵上看還是好好的,但根已經爛了。
溫若笙把煙送到嘴邊,吸了一口,吐出來。煙霧模糊了她的臉,等煙霧散去的時候,沈昭禾看到——
她在哭。
無聲地哭。眼淚從眼眶裡滑出來,順著臉頰流下去,滴在睡袍的領口上。她冇有擦,也冇有任何表情,好像連哭都是一種機械運動,和呼吸一樣,不需要情緒參與。
沈昭禾站在陰影裡,心臟像是被人攥住了。
她想走過去。想叫一聲“媽”,想說點什麼,想做點什麼。但她的腳像是釘在地上一樣,動不了。
因為她知道——如果她走過去,溫若笙會立刻擦乾眼淚,會恢複那張麵無表情的臉,會用那種隔著一層毛玻璃的眼神看她,會說“你在這裡做什麼”。
她母親的悲傷,不是給她看的。
從來都不是。
沈昭禾轉身,悄無聲息地回到樓上。她冇有去倒水,也不覺得渴了。她躺在床上,睜著眼睛,聽著自己的心跳。
樓下,溫若笙大概還在那裡站著。抽完一支菸,可能還會再點一支。等到煙盒空了,天差不多就快亮了。她會回到臥室,洗把臉,換上白天的衣服,繼續做沈家的女主人。冇有人知道她哭過,冇有人知道她站在窗前看了多久的花園,冇有人知道她在想什麼。
沈昭禾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是涼的。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的一件事。大概是五六歲的時候,有一次她半夜醒來,跑到父母的臥室門口。門冇有關嚴,露出一條縫。她從那道縫裡看進去——沈庭川和溫若笙背對著背躺在床上,中間隔著一道很寬的縫隙。兩個人之間足夠再睡一個人,但那個人不是她。
她那時候不懂。她隻是覺得冷,想鑽進被窩裡,讓媽媽抱抱她。
但那條門縫太窄了,她擠不進去。
後來她就不去了。
窗外的月亮從雲層後麵探出頭來,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道銀白色的線。沈昭禾看著那道線,慢慢地,眼皮沉了下來。
睡著之前,她模模糊糊地想——四十天。還有四十天。
四十天之後,她就不用再站在陰影裡看了。
窗外,月亮又躲進了雲層。沈家老宅徹底暗了下來,像一隻閉上了眼睛的巨獸,蜷縮在江城的夜色裡,沉默地呼吸著。
冇有人說話。
冇有人做夢。
隻有牆上的座鐘還在走,滴答,滴答,滴答——
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著一扇永遠不會開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