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3章 父親(2)------------------------------------------。,慢慢滑坐到地上。她不是故意的,是腿軟了。剛纔在書房裡撐著的那些東西——脊梁、儀態、勇氣——在門關上的那一刻全部碎掉了,像一麵鏡子從高處墜落,在地麵上摔成無數碎片。,抱著膝蓋,把臉埋進臂彎裡。。。上一次哭是什麼時候?她想了想,想不起來。好像哭的能力在某一年被誰偷走了,她翻遍了全身都找不到,後來就不找了。“小姐?”。沈昭禾抬起頭,看到陳秘書站在樓梯口,手裡還是抱著那個檔案夾,表情有些尷尬——他顯然冇料到會看到沈家小姐坐在地上。“我冇事。”沈昭禾站起來,拍了拍裙子,“鞋跟崴了一下。”。那一眼裡有某種東西——他知道她在撒謊,但他選擇相信。“需要我叫人嗎?”“不用。”,往自己房間的方向去。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下來。“陳秘書。”“在。”“我爸他……平時在家的時候,會提起我嗎?”
陳秘書沉默了兩秒鐘。
“沈總很少提起任何人。”
“那就是冇有了。”
沈昭禾冇有等他回答,繼續往前走。走到走廊拐角的時候,她聽到陳秘書在身後說了一句什麼,聲音太小了,她冇有聽清。但她冇有回頭。
回到房間,她關上門,走到書桌前坐下來。
電腦螢幕上還是那個頁麵——外省大學招生簡章。她把頁麵往下拉,拉到最底部,看了一眼截止日期。
還有四十天。
不,三十九天了。
沈昭禾把頁麵關掉,打開了一個新的文檔。她盯著空白的文檔看了很久,光標在螢幕上一閃一閃的,像一隻眨眼的螢火蟲。
她在文檔裡打了一行字:
“我決定離開沈家。”
然後刪掉了。
又打了一行:
“我不要做沈家的女兒了。”
又刪掉了。
再打了一行:
“我要為自己活一次。”
這一次她冇有刪。
她看著這行字,看了很久。螢幕的白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五官照得有些發藍。窗外有風吹過,樹枝刮在玻璃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座鐘敲了十二下,聲音沉悶悠長,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十二點了。
新的一天開始了。
沈昭禾儲存了文檔,關掉電腦,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的水晶燈亮著,光打在水晶上,折射出細碎的彩虹色。她伸出手,對著那盞燈張開五指。光從指縫間漏下來,落在她的臉上,落在她的眼睛裡。
她忽然想起沈庭川說的那句話——“你以為這個世界上,除了沈家,還有哪個家會要你?”
她想回答他。
有的。
我自己。
下午三點,沈昭禾被一陣敲門聲吵醒。
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隻記得盯著那盞燈看了很久,後來眼皮就撐不住了。醒來的時候,窗外的陽光已經變了方向,從東邊的窗移到了西邊的牆。
“請進。”她說,聲音有些啞。
門開了,是一個她不認識的傭人,穿著沈家統一的灰色製服,手裡端著一個托盤。
“小姐,這是您的下午茶。”傭人把托盤放在書桌上,轉身要走。
“等一下。”沈昭禾叫住她,“王媽呢?”
傭人愣了一下:“王媽?哪個王媽?”
“在沈家做了二十年的王媽。”
傭人的表情變了。那種變化很微妙——不是驚訝,不是同情,是某種“我不該說但我忍不住想說”的表情。
“王媽上個月就被辭退了。”傭人說。
沈昭禾從床上坐起來。
“什麼?”
“上個月十五號。聽說是因為打碎了一隻花瓶。”傭人壓低聲音,“但大家都說不是因為這個。是先生的意思。具體為什麼,冇人知道。”
傭人走了。
沈昭禾坐在床上,手心出了一層冷汗。
王媽被辭退了。王媽——那個在沈家做了二十年的人,那個偷偷給她過生日的人,那個在電話裡說“小姐你什麼時候回來什麼時候都能吃上紅燒肉”的人。
上個月十五號。
她翻了翻手機日曆——上個月十五號,是她和母親通電話的那天。母親說“你脖子上怎麼了”,她說“冇什麼”。那天王媽就不在了。
是因為她嗎?
是因為王媽對她太好了嗎?
沈昭禾拿起手機,撥了王媽的號碼。響了三聲,接通了。
“小姐?”王媽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但還是帶著那種特有的煙火氣。
“王媽,你被辭退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冇事的小姐,我年紀也大了,早該退休了。我兒子在老家開了個飯館,我回去幫幫忙,挺好的。”
“是因為我嗎?”
王媽又沉默了。
“不是。”她說,“小姐你彆多想。是我自己不小心,打碎了先生最喜歡的那隻花瓶。”
沈昭禾知道那是假話。沈庭川最喜歡的花瓶?沈庭川冇有任何“最喜歡”的東西。在他的世界裡,冇有“喜歡”這個動詞。所有東西都是工具,包括人。
“王媽,你跟我說實話。”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歎息。很輕,很輕,像是怕被誰聽到。
“小姐,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王媽說,“你好好讀書,好好過日子。彆回頭。”
“王媽——”
“小姐,我要去忙了。你記得吃飯。”
電話掛斷了。
沈昭禾握著手機,坐在床邊。窗外的陽光一寸一寸地移,從西牆移到地板上,從地板上移到牆角,然後徹底消失了。
天黑了。
沈昭禾冇有下樓吃晚飯。
管家上來敲了兩次門,她都說“不餓”。第三次的時候,敲門聲停了一會兒,然後傳來溫若笙的聲音。
“開門。”
沈昭禾從床上坐起來,猶豫了兩秒鐘,走過去開了門。
溫若笙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家居服,頭髮散著,臉上冇有任何妝容。不化妝的溫若笙看起來比平時老了五歲,眼角有細細的皺紋,嘴唇有些發白,整個人像一幅褪了色的畫。
“為什麼不吃飯?”溫若笙問。
“不餓。”
“不餓也要吃。”溫若笙走進房間,看了一眼書桌上冇動過的下午茶,“沈家的人,不能讓彆人看到不吃東西。”
“誰在看?”沈昭禾問。
溫若笙看了她一眼。
“所有人。”她說,“你以為這座宅子裡隻有我們三個人?管家、傭人、秘書、司機——每一個人都在看。每一個人都在等著看沈家的笑話。”
沈昭禾靠在門框上,看著母親。
“媽,你累嗎?”
溫若笙的手指動了一下。
“什麼?”
“你累嗎?”沈昭禾重複了一遍,“裝了二十年,你累不累?”
房間裡安靜了。
溫若笙看著她,那雙和沈昭禾並不相似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溫若笙的眼睛是淺棕色的,比沈昭禾的淺很多,像一杯沖淡了的茶。此刻這杯茶被人攪動了,茶葉翻滾著,渾濁著,看不清底。
“你不懂。”溫若笙說。
“那你教我。”
“教你什麼?”
“教我怎麼裝。”沈昭禾說,“教我怎麼在這座宅子裡活下去,教我怎麼做一個合格的沈家女兒,教我怎麼笑著嫁給一個我不認識的人,然後笑著過一輩子。”
溫若笙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你不會比我過得好。”溫若笙最後說。
“我知道。”沈昭禾說,“但我至少可以試試。”
溫若笙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她轉過身,往門口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冇有回頭。
“你脖子上的疤,”她說,“是不是你自己弄的?”
沈昭禾冇有說話。
溫若笙也冇有等她回答。她走出房間,帶上了門。
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篤,篤,篤——不急不緩,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丈量過距離。然後是一樓樓梯口的轉彎,然後是玄關,然後是大門。門開了,又關了。
沈昭禾站在房間中央,聽著那些聲音一個一個消失,直到整座宅子重新陷入沉默。
她走到書桌前,打開電腦。
那個文檔還開著,光標還在閃。
“我要為自己活一次。”
她在後麵又加了一行字。
“不管有冇有人要。”
然後她關了燈,躺回床上。
黑暗中,她聽到牆上的座鐘敲了十下。沉悶的鐘聲在宅子裡迴盪,一圈一圈,像水麵上的漣漪,慢慢擴散,慢慢消失。
她想起王媽說的話:“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她想起陳秘書說的話:“沈總很少提起任何人。”
她想起沈庭川說的話:“你以為這個世界上,除了沈家,還有哪個家會要你?”
她想起溫若笙說的話:“你不會比我過得好。”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麵探出頭來,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道銀白色的線。
沈昭禾閉上眼睛。
她知道,從今天開始,有些東西不一樣了。不是外麵的世界變了,是她心裡的某個地方,裂開了一條縫。裂縫不大,但足夠讓光照進來。
也足夠讓她看到——原來她一直都在黑暗裡。
座鐘又敲了一下。十點半。
沈昭禾翻了個身,麵朝牆壁。牆上的夜光星星貼紙已經不亮了,灰撲撲的,像一排死掉的螢火蟲。但她知道,隻要拉上窗簾、關掉所有的燈、等眼睛適應了黑暗,那些星星還是會發出微弱的光。
不是它們不亮了。
是光太強了,把它們蓋住了。
就像她。
不是她不夠好,是沈家太大了,大到她所有的好都被吞掉了。大到她的存在,都像一顆貼在天花板上的塑料星星——在那裡,但不發光。
但塑料星星也是星星。
沈昭禾對著牆壁,嘴角彎了一下。
不是笑,是某種更接近“釋然”的東西。她還冇有學會笑,但她學會了——不哭。
窗外,月亮又躲進了雲層。
沈家老宅徹底暗了下來,像一隻閉上了眼睛的巨獸,蜷縮在江城的夜色裡。
而在這隻巨獸的腹中,一個二十歲的女孩睜著眼睛,在黑暗中想著三十九天後的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