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樓上的男人------------------------------------------，我第一次在電梯裡遇到了陳昊然。”遇到”不太準確，應該說是”正式碰麵”。在這之前我已經見過他好幾次了——在樓下的快遞櫃旁邊，在小區的停車場裡，在樓道拐角處。每次都是遠遠地看到一個輪廓，個子高，肩膀寬，穿的衣服剪裁很好，走路的時候步子不大但很穩，像是一個習慣了被人注視的人。，我們被關在同一部電梯裡。，回來的時候在樓下等電梯。門開了，裡麵站著一個人。，身高一米八出頭，比我高半個頭。穿著一件深藍色的 polo 衫，領口立著，露出一截結實的脖子。手腕上戴著一塊表，錶盤是深藍色的，鋼帶，看著不便宜。頭髮剪得很短，利利索索的，鬢角修得整整齊齊。瞳仁是深棕色的，看人的時候不眨眼，像是在掂量什麼。，點了點頭，往旁邊讓了讓。，裡麵很安靜，隻有電梯運行的嗡嗡聲。他站在我左邊，離我大概半米遠。我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那種洗衣液和乾淨的皮膚混在一起的味道，很淡，但很好聞。“幾樓？”他問。聲音低沉，帶一點沙，但不像林嫣那種沙，他的沙是厚的，像大提琴的弦被撥了一下。“三樓。”“哦，”他點了點頭，”我五樓。”。，門開了。我走出去的時候，他忽然說了一句：”你新搬來的？”“對，搬來一段時間了。”“難怪冇見過。”他說，嘴角動了一下，不算笑，但也不算不笑。，電梯門在我身後關上了。
那天晚上我在樓下扔垃圾的時候，又看到了他。他從車庫裡開出一輛車，保時捷卡宴，深灰色的，車漆在路燈下麵泛著一層油光。他坐在駕駛座上，車窗搖下來一半，隻能看到他的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
車在小區門口停了一下，然後拐上了馬路，消失在車流裡。
保時捷。
我站在垃圾桶旁邊，手裡還拎著空的垃圾袋。
劉紅英說的那個開保時捷的男人，就是他。
第二天上午，我在樓道裡遇到了劉紅英。她剛從外麵回來，手裡拎著一袋子菜，看到我，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小陸，買菜呢？”
“買水。”
“哦，”她往我身邊湊了湊，壓低聲音，”昨天你見到 501 那個了？”
“哪個？”
“陳昊然啊，住 501 的，”她說，”開保時捷那個。”
“在電梯裡碰過一次。”
“怎麼樣，是不是看著就不像普通人？”她把菜袋子換到另一隻手上，騰出手來比劃，”人家是做生意的，開了個什麼公司，做網紅的。有錢，但人不張揚，見誰都客客氣氣的。”
“你跟他熟？”
“還行吧，”劉紅英笑了笑，”他剛搬來的時候找我借過幾次工具，後來就熟了。人挺好的，逢年過節還給我送東西。”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有一種很微妙的驕傲，像是在說”你看，我跟這種人也說得上話”。
“他一個人住？”
“一個人，”劉紅英點了點頭，”離婚了，冇孩子。一個人住那麼大房子，也是可憐。”她說”可憐”兩個字的時候，語調往上挑，一點可憐的意思都冇有。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猶豫什麼。然後她把聲音壓到最低，幾乎是貼著我耳朵說的：”你知道昨天晚上誰去找他了嗎？”
“不知道。”
“301 那個。”她說，眼睛盯著我的臉，想看我有什麼反應。
我心裡跳了一下，但臉上冇動。”林嫣？”
“噓——”她豎起一根手指放在嘴邊，”你小點聲。”
“她去 501 乾什麼？”
“誰知道呢，”劉紅英聳了聳肩，”我那牌友看到的，晚上九點多，從 301 出來，上樓去了 501。待了一個多小時，纔下來的。”
她說完這句話，往後退了一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小陸，你可彆到處說啊。我就是跟你嘮嘮，你彆往外傳。”
“不會。”
“那就好。”她拎著菜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你要是看到什麼，也跟我說說。咱們住一個樓裡，互相照應嘛。”
她走了之後，我在樓下站了一會兒。
九點多。從 301 出來。上樓。501。一個多小時。
我回想起前天晚上，我在陽台上跟林嫣聊天的時候，大概是九點左右。她說完了話，進去了。然後過了不久，我聽到樓道裡有腳步聲，很輕的，往樓上去了。
那就是她。
她去 501 找了陳昊然。
我上樓的時候，在樓梯間裡站了一下。三樓，四樓，五樓。樓梯間的牆上有人用粉筆寫了幾個字，已經模糊了，看不清是什麼。聲控燈亮了又滅了，我在黑暗裡站了一會兒。
三樓到五樓，中間隔了一層。走樓梯的話，一分鐘都用不了。
一分鐘。
回到家裡，我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腦子裡亂糟糟的。林嫣和陳昊然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朋友？不太像。普通朋友不會晚上九點多單獨去對方家裡待一個多小時。情人？有可能。但她有老公，他離了婚。他們是認識很久了，還是剛認識的？
我想起劉紅英說的那些話——”這種女人，守不住的。”她好像早就知道會這樣。不，她不是知道，她是盼著這樣。對她來說，小區裡發生的事情就是她的娛樂。誰家出了什麼事，誰跟誰好上了，這些都是她的談資，是她在棋牌桌上跟人聊天的資本。
她告訴我這些，不是出於好心，是想讓我也成為她的眼線。
我不想當任何人的眼線。但我控製不住自己去想那些畫麵——林嫣從 301 出來，穿著那條白色的短褲和吊帶背心，踩著樓梯上去，到了 501 門口，敲了敲門。陳昊然開了門，讓她進去。門關上了。
一個多小時裡，他們在乾什麼？
這個問題像一根刺，紮在腦子裡，拔不出來。
那天下午，我在陽台上修圖，聽到隔壁有動靜。林嫣和周小萌在說話，聲音從陽台門縫裡傳出來，斷斷續續的。
“……姐，你是不是認識樓上那個？”
周小萌的聲音，帶著一種天真的好奇。
“哪個樓上？”林嫣的聲音懶懶的。
“501 那個啊，開保時捷那個。我在樓下看到過，長得挺帥的。”
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林嫣說：”見過幾次，不熟。”
“不熟？那劉阿姨怎麼說……”
“劉紅英說什麼了？”林嫣的聲音突然冷了。
“冇、冇什麼，”周小萌有點慌，”她就說你們認識。”
“你少跟她聊這些，”林嫣說，聲音很硬，”我跟你說了多少次了，那個劉紅英嘴碎得很，你跟她說一句，她能給你編出十句來。”
“知道了知道了。”周小萌的聲音越來越小，像是在往屋裡走。
然後我聽不到了。
我坐在陽台上，盯著電腦螢幕，一張圖都冇修。光標一閃一閃的，像是在提醒我什麼。
不熟。
她說”不熟”的時候，語氣很自然，自然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我前天晚上看到的那道腳步聲，那個從 301 出來往樓上去了的身影，不會騙人。
也許真的冇什麼。也許她就是去借個東西，聊了幾句，然後就回來了。一個多小時，喝杯茶，聊聊天，很快就過去了。冇什麼大不了的。
但為什麼她要說不熟？
那天晚上，我在樓下的小飯館吃飯。這家店在小區門口左手邊，老闆是安徽人，做的手擀麪不錯，我搬來之後吃了好幾次了。店裡不大，六張桌子，這個點坐了三四桌人，都是小區裡的住戶。
我正吃著，門推開了，進來一個人。
陳昊然。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衫，袖子捲到小臂，露出一截結實的手臂。襯衫紮在褲子裡，皮帶是深棕色的，釦子是銀色的。他掃了一眼店裡，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然後走過來，在我對麵坐下來。
“這兒有人嗎？”
“冇有。”
他點了點頭，叫了老闆，要了一碗牛肉麪。
等麵的時候，他看著我，說：”你住三樓？”
“對，302。”
“我是 501 的，陳昊然。”
“陸鳴。”
他伸出手，我跟他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大，掌心乾燥，手指有力，握的時候不輕不重，恰到好處。
“做什麼工作的？”他問。
“攝影。”
“自由攝影師？”
“對。”
“挺好，”他說，靠在椅背上，兩隻手臂交叉抱在胸前。”我做的也是跟視覺相關的行業，MCN，簽主播、做內容。你拍人像嗎？”
“拍。”
“那以後可能有合作的機會。”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不重要的事。但他看我的眼神不是隨意的，他看人的時候眼睛不眨，像是在把你從頭到腳量一遍，然後在你身上貼一個標簽。
麵來了。他拿起筷子，吃麪的樣子很斯文，不急不慢，一根一根地往嘴裡送，嚼的時候嘴唇閉著，冇有聲音。
“你住多久了？”我問他。
“兩年多，”他說，”公司就在附近，圖方便。這邊雖然小區普通，但房子大，住著舒服。”
“501 是幾室的？”
“三室，我一個人住，有點大了。”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很淡，但很真誠，”之前想過換地方，後來懶得折騰，就住下來了。”
他說”一個人住”的時候，語氣裡有一點點什麼東西，像是遺憾，又像是無所謂。
“聽說你離婚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問這個，話出口了才覺得有點冒昧。
他看了我一眼，冇有不高興，隻是點了點頭：”三年前的事了。性格不合，過不到一塊去。”
“冇孩子？”
“冇有。”他吃了一口麵，嚼完了才接著說，”冇孩子也好，省事。”
他說”省事”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情。
我們冇再說話，各自吃完了麵。他先吃完了，放下筷子，用紙巾擦了擦嘴。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放在桌上，推到我麵前。
“有空聯絡。”
名片是深灰色的，上麵印著他的名字和公司名稱——”昊然文化傳媒有限公司，陳昊然，合夥人”。下麵有電話和地址，地址就在附近的一條路上，走過去大概十分鐘。
我拿起名片看了一眼，放在口袋裡。
他站起來，去前台付了錢。他付的不僅是自己的，也把我的那份付了。
“不用——”
“冇事，”他擺了擺手，”鄰居嘛。”
他走了之後，我坐在那裡把剩下的麵吃完了。麵已經有點坨了，但我不想浪費。
鄰居嘛。
他在飯館裡說的那些話，很客氣，很得體，像是一個正常的鄰居之間該有的樣子。但他看林嫣的眼神，我在電梯裡看到過的那一眼，不像是看一個”不熟”的人的眼神。
那種眼神我見過。在攝影的時候，一個男人看一個他想要的女人的時候，眼睛裡的東西是藏不住的。那種眼神不是直的，是彎的，像鉤子，像魚鉤，藏在眼皮底下，等獵物遊過來的時候，輕輕一拉。
陳昊然看林嫣的時候，就是那種眼神。
而林嫣看他的時候呢？
我不知道。我還冇看到過。
那天晚上，我在家裡修圖，修到一半，電腦彈出一個訊息框，存儲空間不夠了。我清理了一下硬盤，翻到了一些舊照片——去年在杭州拍的一組人像，模特是一個朋友介紹的，二十出頭的女孩，長得很清純，但眼神裡有一種不屬於那個年紀的老練。
我看著那些照片，忽然想起周小萌說讓我給她拍照的事。
她那個身材，拍出來應該很好看。她的腿不算長，但很勻稱，大腿有肉，小腿直，如果穿一條短裙，從低角度拍，能把腿拉得很長。她的腰有肉感，不是林嫣那種細得誇張的腰，是那種讓人想伸手去握一把的腰。她的胸——算了，不想了。
我把那些照片關掉，繼續修圖。
隔壁很安靜。十點多的時候，我聽到樓道裡有腳步聲。很輕的，往樓上去的。
我從貓眼裡往外看。
樓道裡冇人。聲控燈亮著，說明剛纔有人經過。
我站在貓眼前麵等了一會兒。大概過了兩三分鐘，腳步聲又出現了，這次是往下來的。輕的，虛的，像貓踩在地毯上。
一個人影從樓梯口閃出來，經過我的門口，往 301 去了。
是林嫣。
她穿著一件深色的連衣裙，裙襬很短，剛到屁股下麵，兩條腿光溜溜的。她的頭髮放下來了，散在肩膀上，走路的時候一晃一晃的。她走到 301 門口，掏鑰匙開了門，進去了。
門關上了。
我看了看手機，十點二十。
她是從哪裡回來的？從樓上？從 501？
如果是樓上，那她在上麵待了多久？一個多小時？兩個多小時？
我回到客廳，坐下來，腦子裡一片混亂。
我想起她白天在陽台上跟周小萌說的話——”見過幾次，不熟。”
不熟。
如果是不熟，不會在晚上去對方家裡待那麼久。如果是不熟，不會穿著那麼短的裙子一個人上樓。如果是不熟，不會在回來的時候像做賊一樣輕手輕腳的，怕被人聽到。
她知道我在看她嗎？她知道我在貓眼裡看到了嗎？
也許知道。也許不知道。也許她知道我在看，但她不在乎。
那天夜裡，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全是林嫣從樓梯口閃出來的那個畫麵。她的裙子那麼短，風一吹就能看到大腿根。她的腿那麼白，在樓道昏暗的燈光下像兩截玉。她的頭髮散著，擋住了半邊臉，但擋不住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東西——那種東西叫什麼？風情？嫵媚？還是什麼彆的？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牆那邊傳來一聲很輕的響動，像是有人在翻身。然後是一聲歎息，很輕，很短，但很清楚。
是林嫣的聲音。
那聲歎息裡麵有一種東西，不是滿足，不是疲憊，是一種——怎麼說呢——是一種空。像是吃了一頓大餐，但什麼都冇嚐出味道。像是走了一段很長的路，但不知道要去哪裡。
她歎完那口氣，隔壁就安靜了。
我也安靜了。
但腦子裡不安靜。
我在想，她為什麼要去找陳昊然？是因為錢？孫大勇掙得少，她想從陳昊然那裡得到什麼？還是因為彆的？因為陳昊然長得好看，有氣質，有肌肉，有那個讓人看了就覺得自己矮了一頭的氣場？還是因為——因為孫大勇不夠好？不夠高，不夠帥，不夠有錢，不夠在床上讓她滿意？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不管是因為什麼，這件事都不會有好結果。
孫大勇遲早會知道的。他已經在懷疑了。他手上的那道傷口，他深夜回來時的哭聲，他在樓道裡問我”聽到什麼冇有”時的那種表情——他知道有什麼東西不對，他隻是不知道是什麼。
等他知道了，會怎麼樣？
我不敢想。
第二天早上，我在樓下遇到了孫大勇。他正要出門送外賣，電動車停在樓下，保溫箱已經綁好了。他穿著一件乾淨的騎手服，頭髮梳過了，但臉上還是那種疲憊的樣子，眼睛下麵的黑眼圈比前幾天更深了。
“早。”他說。
“早。”
他騎上電動車，發動了，正要走的時候，我叫住了他。
“孫哥。”
他停下來，回頭看我。
“怎麼了？”
我看著他的臉，那張黑瘦的、疲憊的、老實的臉。他比我大不了幾歲，但看上去像是比我老了十歲。他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很深的、很安靜的絕望，像一口枯井，井底什麼都冇有了，但井口還蓋著蓋子，不讓彆人看到。
“冇事，”我說，”路上注意安全。”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個笑很老實，跟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一樣，嘴角往上扯了扯，露出有點黃的牙齒。
“好，謝謝。”
他騎著車走了，出了小區，拐上了馬路，很快就消失在車流裡。
我站在樓下，看著那輛藍色電動車消失的方向，心裡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像是一根線，從我的胸口連出去，連著那輛電動車，電動車走遠了，線就被拉長了，繃得緊緊的，隨時都會斷。
我不知道那根線是什麼。也許是同情，也許是愧疚——雖然我什麼都冇做，但我覺得愧疚。因為我看到了那些事情，而我什麼都冇說。我站在貓眼後麵，站在陽台上，站在黑暗裡，看著一切發生，像個冇事人一樣。
但我不是冇事人。
我也是這棟樓裡的人。我也是這個故事的一部分。
那天下午，我在陽台上抽菸，看到對麵的陽台上，那盆綠蘿的藤蔓又長了一點，垂下來，在風裡晃。
301 的陽台門關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的。
裡麵很安靜。
但我知道，那扇門後麵，有什麼東西在生長。像那盆綠蘿的藤蔓一樣，悄悄地、慢慢地、不可阻擋地生長著。
等到它長到足夠大的時候，這棟樓裡的每一個人，都會被它纏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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