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清晨的躍進大院------------------------------------------,躍進大院就醒了。,接著是西邊趙大媽扯著嗓子喊“小軍他爹,起床了”,再然後,各家各戶的煤油爐子陸續點起來,樓道的窗戶往外冒著青煙,夾雜著棒子麪粥的香味、鹹菜味兒,還有誰家煎了雞蛋——這在大院裡是稀罕事,引得隔壁劉嬸探出腦袋看了好幾眼。,摸黑把被子疊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塊。她睡的是客廳隔出來的小間,說是“小間”,其實就是用木板和布簾子隔開的一張床的位置,剛好放下一張單人鋪板、一個小木箱當床頭櫃。布簾子那邊是大哥林曉東一家三口的鋪位,這會兒大嫂王麗正在給四歲的博文穿衣裳。“博文,彆亂動,袖子在這兒呢。”王麗的聲音壓得很低,怕吵著還冇醒的人。“娘,我要尿尿。”林博文哼哼唧唧的。,利落地穿上外套,掀開布簾子出來。客廳不大,擺著一張方桌、幾把椅子,牆角堆著米缸麪缸,靠牆還放著二哥林曉輝的自行車——那可是家裡的寶貝,用舊床單蓋著,怕落灰。“大嫂,我帶博文去吧。”林晚芝彎下腰,衝小侄子伸出手。,撲過來抱住她的腿:“小姑!”,是公用的旱廁,這會兒已經排了三四個人。林晚芝牽著博文排在後麵,前頭趙大媽回過頭來,眼睛在博文身上轉了轉,又往林晚芝臉上瞄。“晚芝啊,聽說你娘給你尋了門親事?”趙大媽嗓門大,一句話說出來,排隊的幾個人都轉過頭來看。,冇說啥。,繼續說:“我聽說那家是紅旗大院的,獨門獨院呢!乖乖,那條件可不得了。不過人家是城裡人,三代都是,你嫁過去可得好好伺候著,彆讓人挑理。”,可那語氣裡總帶著點彆的味兒。林晚芝還冇開口,排在前麵的大嫂王麗接了話:“趙大媽,我們家晚芝在工廠是正式職工,統計員,每月工資二十多塊呢。嫁到誰家都是明媒正娶,有啥可挑理的?”,轉過身去了。。王麗衝她眨眨眼,小聲說:“彆理她,就是嘴碎。”
從廁所回來,家裡已經熱鬨起來。娘張桂芬在樓道裡支起煤油爐,熬了一鍋棒子麪粥,又從屋裡端出一碟鹹菜絲、幾個雜麪餅子。大哥林曉東蹲在門口呼嚕呼嚕喝粥,二哥林曉輝坐在桌邊,一邊啃餅子一邊看昨天從街道辦帶回來的報紙。
“爹呢?”林晚芝問。
“去工廠了,今天有早班。”張桂芬麻利地給每個人盛粥,碗底都颳得乾乾淨淨,不浪費一粒糧食,“曉東,你也快些,彆遲到了。”
林曉東三口兩口喝完粥,站起來拿上飯盒。他在工廠是車床工,活不輕鬆,但工資穩定,一個月三十多塊,是家裡的頂梁柱之一。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看著林晚芝:“小妹,今兒下班早點回來,彆在廠裡耽擱。”
林晚芝應了一聲,低頭喝粥。
她知道大哥想說啥。紅旗大院那邊傳了話來,說是顧家這個禮拜天請他們過去坐坐——這是兩家正式見麵的意思。大哥這是怕她緊張,又不知道咋開口。
張桂芬在圍裙上擦擦手,坐到林晚芝旁邊,壓低聲音說:“彆聽外頭人瞎說。顧家條件好是人家的,咱家閨女也不差。你爹跟顧建國他爹顧誌強一個廠子的,知根知底,顧建國那孩子你爹見過,說踏實。旁的咱不圖,就圖人好。”
“娘,我知道。”林晚芝點點頭。
她心裡其實也有點忐忑。紅旗大院的獨門獨院她是聽說過的,跟躍進大院不一樣。躍進大院是聯排房,幾十戶人家擠在一起,一家兩間屋就算寬敞的,像她家這樣六口大人加兩個孩子,住兩室一廳,客廳還得隔出來當臥室。紅旗大院的獨門獨院有圍牆、有院子,正房偏房好幾間,聽說顧家院子裡還種著月季和青菜——光是這一點,就夠躍進大院的媳婦們羨慕半天了。
她倒不是貪圖這些。她隻是覺得,這樣的人家,怕是不太好相處。
“曉輝,你今兒去街道辦,順便問問那個林曉芳的事。”張桂芬忽然想起什麼,轉過頭對二兒子說,“你二伯家托人捎話來,說曉芳想進城找活乾,看街道上有冇有雜活。”
林曉輝放下報紙,點點頭:“成,我打聽打聽。街道那邊確實缺臨時工,掃掃院子、搬搬東西啥的,就是活累,錢也不多。”
“累不怕,曉芳那孩子踏實。”張桂芬歎口氣,“你大伯母那邊呢?又托人帶話了?”
林曉輝跟大哥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冇說話。
王麗一邊喂林博文喝粥,一邊小聲嘟囔:“大伯母上迴帶來的糧票到現在還冇還呢,這回不會又想來住吧?”
“王麗。”林曉東輕輕喊了一聲。
王麗閉上嘴,但臉色不太好看。
張桂芬擺擺手:“行了,該來的總會來,到時候再說。曉輝,你二伯那邊你就上心些,曉峰要是能進城唸書,也是咱老林家的出息。”
林晚芝聽著家裡人說話,默默把碗筷收拾了。她心裡清楚,爹林建軍是農村出來的,這些年站穩了腳跟,始終念著老家的兄弟。大伯林建忠一家在鄉下,日子緊巴,大伯母劉翠花又是個愛占便宜的性子,隔三差五托人帶話,不是要糧票就是要布票,有時候乾脆帶著兒子林曉軍進城來,擠在客廳裡打地鋪,一住就是十來天。大嫂二嫂嘴上不說,心裡都有意見。
但二伯林建明家不一樣。二伯精明,懂分寸,二伯母趙玉梅更是有來有往的人——托爹在城裡賣土特產,總要回贈些醃菜乾菜,從不白占便宜。他們的兒子林曉峰讀書刻苦,女兒林曉燕也乖巧。這樣的親戚,幫襯起來心裡舒坦。
“我上班去了。”林晚芝拿上自己的布包,跟娘打了聲招呼。
走到大院門口,正碰上隔壁趙大媽拉著居委會李主任說話。趙大媽的聲音隔老遠都能聽見:“……可不是嘛,那顧家是啥條件?獨門獨院,老爺子是退休乾部,爹是廠裡的技術骨乾。林家的閨女能攀上這門親,那是燒高香了。不過話又說回來,林家那農村親戚多,以後有得鬨騰……”
李主任看見晚芝走過來,咳嗽一聲,趙大媽這才住了嘴,轉過頭來衝林晚芝笑:“晚芝上班去啊?路上慢些。”
林晚芝點點頭,神色平靜地走了過去。
她早就習慣了。躍進大院就是這樣,誰家的事都是大家的事,誰家的親戚來了、誰家的媳婦跟婆婆拌嘴了、誰家多割了二兩肉,不出半天全院都知道。她從小在這兒長大,學會了不跟人計較,也學會了不把心事放在臉上。
從躍進大院到工廠要走二十多分鐘,路過兩個衚衕、一個菜市場。這會兒菜市場已經熱鬨起來,賣菜的、買菜的擠成一團,有人挑著擔子叫賣,有人蹲在地上數糧票。林晚芝加快腳步,穿過人群,在工廠大門口碰上了統計科的吳姐。
“晚芝!”吳姐三十多歲,圓臉,熱心腸,一把拉住她胳膊,壓低聲音問,“聽說你處對象了?紅旗大院顧家的?”
林晚芝哭笑不得:“吳姐,你也知道了?”
“整個廠誰不知道。”吳姐笑著說,“顧建國可是咱們廠的,鉗工,五級工呢,年輕有為。你小子有福氣。”
林晚芝不知道該說啥,隻好笑了笑。
進到統計科辦公室,她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翻開昨天的生產報表。數字密密麻麻的,需要一項項覈對。她很快沉下心來,算盤珠子撥得劈裡啪啦響。
這樣的日子她過了快兩年了。從初中畢業進工廠,先是在車間乾了半年,後來因為算盤打得好、寫字工整,被調到統計科。活不累,但需要細心,她做得認真,科長幾次誇她“林家這閨女踏實”。
中午吃飯的時候,大哥林曉東端著飯盒找過來,坐在她旁邊。工廠食堂今天做的是白菜燉粉條,雜麪窩頭,一人一勺,不偏不倚。林曉東把自己碗裡的粉條夾給妹妹幾根,低頭扒飯。
“曉東哥,不用給我。”林晚芝要夾回去。
“吃你的。”林曉東擋了一下,又說,“我跟顧建國一個車間,今兒上午碰上了。他問起你。”
林晚芝冇吭聲,耳朵卻有點紅了。
“我跟他說了,我妹妹要是嫁過去,他得好好待著,不能讓她受委屈。”林曉東說得認真,“他說他知道,讓我放心。”
林晚芝低著頭,用筷子撥著碗裡的白菜,心裡暖洋洋的。大哥從小就這樣,有啥好吃的先緊著她,在外頭也不允許任何人欺負她。小時候衚衕裡有男孩子搶她的糖,大哥追出去三條街把人家揍了一頓,回來被爹揍了一頓,卻一聲不吭。
“對了,爹讓我告訴你,今兒晚上二伯進城來。”林曉東又說,“帶了些土特產,讓咱們去車站接一下。”
林晚芝抬起頭:“二伯一個人?”
“應該還有二伯母吧,爹冇說清楚。”林曉東扒完最後一口飯,站起來,“你下班直接回家,我去接就行。”
下午的時光過得快。林晚芝對完最後一組數字,把報表整理好,鎖進櫃子裡,跟科長打了招呼就往外走。路過車間的時候,她下意識往那邊看了一眼——鉗工車間在廠區東頭,隔著一排楊樹,隻能看見灰色的磚牆和窗戶裡透出的燈光。她不知道顧建國這會兒在不在裡麵,也冇敢多看,加快腳步走了。
回到躍進大院,天已經擦黑了。樓道裡的煤油爐又陸續點起來,各家各戶開始做晚飯。林晚芝上了二樓,還冇到家門口,就聽見屋裡傳來說話聲——比平時熱鬨得多。
她推開門,客廳裡坐著三個人。
爹林建軍回來了,坐在方桌邊,正跟對麵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說話。那男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臉膛黑紅,一看就是常年在日頭底下乾活的人。他旁邊坐著一個婦人,圓臉,頭髮梳得光溜,正拉著娘張桂芬的手說話。地上放著兩個竹籃子,裡頭裝著鼓鼓囊囊的布袋子。
“二伯,二伯母。”林晚芝喊了一聲。
林建明抬起頭,臉上笑出褶子:“晚芝回來了?快過來讓二伯看看,又長高了。”
趙玉梅也笑,從籃子裡摸出一個油紙包,塞到林晚芝手裡:“這是家裡曬的柿餅,你小時候最愛吃的。你曉燕妹妹專門挑大的給你留的。”
林晚芝接過來,心裡一暖。柿餅不值啥錢,但這份心意難得。
林建軍給女兒讓了個位置,對林建明說:“二哥,上回你托我賣的乾菜,廠裡幾個同事都說好。這迴帶來的我幫你留意著,有要的我就分出去。錢和糧票我都給你留著,一分不少。”
“老三,你辦事我放心。”林建明點點頭,又壓低聲音問,“曉峰那事……”
林建軍看了二兒子林曉輝一眼。林曉輝會意,走過來說:“二伯,曉峰進城唸書的事我打聽了。區重點中學有個借讀名額,得考試,還得有單位推薦。我托街道辦的關係問了問,問題不大,就是學費……”
“學費我出。”林建明立刻說,“隻要孩子能念上書,花多少錢都行。曉峰那孩子唸書用功,在鄉下的學校回回考第一,要是能在城裡念高中,將來興許能考箇中專大專的。”
趙玉梅在旁邊補充:“我們在鄉下也攢了些錢,夠的。就是得麻煩你們幫著跑跑手續。”
“二伯母說哪裡話,曉峰是我侄子,應該的。”林曉輝說。
張桂芬起身去端飯,王麗和李娟幫著擺碗筷。今天人多,方桌坐不下,孩子們就端著碗在一邊吃。林博文看見柿餅,眼睛都亮了,伸手要拿,被王麗輕輕拍了一下手:“先吃飯。”
晚飯是棒子麪粥、雜麪餅子、一碟鹹菜,張桂芬額外炒了個白菜粉條,又切了一盤趙玉梅帶來的醃蘿蔔。一屋子人擠在一起,熱氣騰騰的。
吃到一半,林建明忽然放下筷子,看著林晚芝說:“晚芝,聽說你說了一門親事?紅旗大院顧家的?”
林晚芝筷子頓了頓,點點頭。
林建明沉吟一下,說:“顧家我也聽說過,獨門獨院,條件好。你爹跟你娘養你不容易,嫁過去了要好好過日子,但也彆低三下四的。咱林家閨女不丟人。”
趙玉梅也說:“就是。你大伯母那邊要是知道顧家條件好,少不得要來走動。你心裡要有數,該幫的幫,不該應的就彆應。顧家那邊也一樣,不能讓你婆家覺得咱孃家冇分寸。”
這話說得實在。林晚芝感激地看了二伯母一眼,輕輕點頭。
林建軍在旁邊聽著,冇說話,隻是低頭喝粥。他心裡清楚,二哥二嫂這是在提點女兒,也是在給他遞話——老大林建忠那邊,得有個分寸。
吃完飯,林建明和趙玉梅幫著收拾了碗筷。他們今晚要住在林家,明天一早就回去。林建明睡客廳的行軍床,趙玉梅跟張桂芬、林晚芝擠一屋。這是林家待客的規矩——親戚來了,能住下就住下,省下住招待所的錢。
夜裡,林晚芝躺在靠牆的小床上,聽著隔壁屋裡爹和二伯壓低聲音說話,斷斷續續的。
“大哥那邊……曉軍的工作……”
“三弟,我知道你難。大哥的性子你也知道,大嫂嫂子更……”
“……不是不幫,是真冇辦法。城裡工作一個蘿蔔一個坑,曉軍又冇個手藝……”
“……我回去勸勸大哥。你彆太往心裡去。”
聲音漸漸低下去,最後隻剩下大院裡偶爾傳來的狗叫聲和風吹過楊樹的沙沙聲。
林晚芝翻了個身,看著布簾子上透過來的一線光亮,想著禮拜天要去顧家的事,心裡又緊張又有點說不清的期待。
她想起白天吳姐說的話,想起大哥在食堂裡給她夾粉條,想起二伯母說“林家閨女不丟人”,又想起那個還冇正式見過麵的顧建國——她在工廠遠遠見過他兩回,一次是在食堂,一次是在廠門口。他個子挺高,穿著工裝,跟幾個工友走在一起,冇注意到她。
也不知道他記不記得她的樣子。
林晚芝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閉上眼睛。
外頭,躍進大院的燈一盞一盞滅了,整個院子沉進夜裡。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一九六六年的夏末,晚風帶著幾分燥熱,吹過躍進大院灰撲撲的磚牆,把各家各戶的煙火氣揉在一起,漫過聯排住房的屋簷。林晚芝端著一個搪瓷盆,正蹲在自家門口的石階上搓衣服,肥皂水順著指尖往下淌,在地上暈開一小片濕痕,映著她素淨的眉眼。
“小姑,小姑,你看我撿的玻璃球!”四歲的林博文紮著兩個小揪揪,舉著一顆透亮的藍玻璃球,跌跌撞撞地跑過來,小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發出“噠噠”的輕響。他身後,二嫂李娟抱著兩歲的林博宇,慢悠悠地跟過來,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晚芝,彆搓太久了,水涼,小心傷手。”
林晚芝抬起頭,嘴角彎起一抹淺淡的弧度,伸手揉了揉林博文的腦袋,指尖觸到孩子柔軟的頭髮:“知道了二嫂,再搓兩件就好。博文,玻璃球要收好,彆弄丟了。”她的聲音輕柔,像晚風拂過樹葉,眼底帶著幾分屬於十八歲少女的澄澈,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卻依舊顯得乾淨利落。
“哎!”林博文用力點頭,把玻璃球塞進衣兜裡,又湊到李娟懷裡的林博宇麵前,小聲喊:“小宇,看,我的玻璃球,以後給你玩。”林博宇眨著圓溜溜的眼睛,咯咯地笑起來,小手揮舞著,像是在迴應哥哥。
這時,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大哥林曉東扛著一個半人高的木櫃子走進來,額頭上滿是汗珠,大嫂王麗跟在後麵,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裡麵盛著涼好的白開水:“曉東,快歇會兒,喝口水,這櫃子也太重了。”
林曉東把木櫃子靠在牆邊,接過搪瓷缸,仰頭灌了大半缸,抹了把臉上的汗:“冇事,不重,隔壁張叔家淘汰的櫃子,我想著咱們家雜物多,拉回來正好用。晚芝,咱娘呢?”
“咱娘在屋裡縫衣服呢,說要給博文做件新褂子。”林晚芝一邊說著,一邊把搓好的衣服擰乾,搭在院子裡的鐵絲上,藍布衣裳在晚風中輕輕晃動,與隔壁院子裡飄來的飯菜香纏在一起。雖說林晚芝是農村出身,但林家早已紮根城裡,父親、兩個親哥還有她自己都有正式工作,全家都是正經的城市戶口,日子過得踏實安穩。
正說著,母親張桂芬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拿著針線和一塊花布,臉上帶著幾分笑意:“曉東回來了?快歇著,你爹剛纔回來過,說顧師傅家的小子顧建國,今天晚上會過來,跟晚芝說說話。”
林晚芝的臉頰微微一紅,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她與顧建國是上週經人介紹相親認識的,顧建國是國營工廠的正式工人,模樣周正,性格沉穩,見麵時話不多,卻處處透著細心,臨走時還主動送她到躍進大院門口。隻是,她心裡終究有些忐忑——顧家住紅旗大院的獨門獨院,條件比自家好太多,聽說他母親周慧敏,性子有些勢利,未必能看得上她這個雖為城市戶口、卻出身農村的姑娘。
“顧建國那小子不錯,跟他爹一樣,踏實肯乾,在廠裡表現也挺好。”林曉東坐在石階上,語氣認真,“晚芝,你彆緊張,大哥在呢,要是他敢欺負你,大哥饒不了他。”王麗也跟著點頭:“是啊晚芝,顧建國看著是個靠譜的,再說了,咱們家雖然條件不如顧家,但也不差,你踏實本分,他們肯定會喜歡你的。”
林晚芝輕輕“嗯”了一聲,眼底的忐忑稍稍散去了些。她知道,家人都在為她操心,父親林建軍特意托同廠的顧師傅牽線,就是希望她能找個靠譜的人,往後能過得安穩些。
夕陽漸漸落下,把躍進大院的影子拉得很長,各家各戶的煙囪裡冒出裊裊炊煙,飯菜的香氣越來越濃。林晚芝洗漱乾淨,換了一件乾淨的淺藍色布拉吉,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坐在院子裡的小板凳上,等著顧建國的到來。
約莫半個時辰後,院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張桂芬連忙起身去開門,笑著說道:“建國來了?快進來坐。”
顧建國走了進來,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工裝,身姿挺拔,眉眼俊朗,臉上帶著幾分溫和的笑意,手裡拎著一個布包,裡麵裝著兩斤水果糖和一包奶粉——這在當時,已是十分體麵的禮物。他目光掃過院子,看到坐在小板凳上的林晚芝,腳步頓了頓,臉頰微微泛紅,輕聲喊道:“林阿姨,林叔叔不在家嗎?”
“他去廠裡加班了,說是讓你不用拘束,就當在自己家一樣。”張桂芬熱情地招呼著,接過他手裡的布包,“來就來,還帶這麼多東西,太見外了。晚芝,快給建國倒杯水。”
林晚芝連忙起身,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倒了一杯涼白開,遞到顧建國麵前,聲音輕柔:“顧大哥,請喝水。”她的指尖不小心碰到顧建國的手,兩人都愣了一下,連忙收回手,臉頰都染上了一層紅暈。
林曉東和王麗坐在一旁,看著兩人這副模樣,相視一笑,悄悄起身,帶著兩個孩子進了屋,把院子留給了他們。李娟也跟著起身,臨走前給林晚芝使了個鼓勵的眼色。
院子裡靜了下來,隻有晚風拂過樹葉的“沙沙”聲,還有遠處大院裡傳來的歡聲笑語。顧建國坐在林晚芝對麵的小板凳上,手裡端著搪瓷缸,卻冇有喝,目光落在林晚芝身上,輕聲說道:“林同誌,上次見麵太匆忙,冇來得及好好跟你說說話。”
林晚芝抬起頭,撞進他溫和的眼眸裡,心跳不由得快了幾分,輕聲迴應:“顧大哥,我也是。”
“我聽我爹說,你在工廠做統計員,工作很認真,領導和同事都很認可你。”顧建國的語氣帶著幾分欣賞,“我在廠裡做技工,以後要是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你儘管跟我說。”
“謝謝顧大哥,我自己能應付,要是真有需要,我再跟你說。”林晚芝淺淺一笑,眼底的羞澀漸漸散去,多了幾分自在。她能感覺到,顧建國是個真誠的人,冇有因為她的農村出身而輕視她,也冇有因為自家的條件而傲慢。
兩人有一搭冇一搭地說著話,從工廠的工作,說到大院的日常,再說到各自的家人。顧建國說起家裡的情況,語氣平和,說起爺爺顧長福的威嚴、奶奶陳桂蘭的慈祥,說起弟弟顧建明的調皮、妹妹顧曉燕的嬌縱,也說起母親周慧敏的性子,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我娘就是愛麵子,性子有點急,以後要是她有什麼做得不對的地方,你多擔待,我會好好跟她溝通的。”
林晚芝點了點頭,輕聲說道:“我知道,顧阿姨也是為了你好。我會好好跟她相處的,不會讓你為難。”她心裡清楚,顧建國能說出這些話,已是十分用心,往後的日子,就算有摩擦,隻要兩人同心,總能慢慢化解。
晚風漸涼,月亮悄悄爬上樹梢,灑下淡淡的月光,把兩人的影子疊在一起。顧建國看了看天色,起身說道:“時間不早了,我該回去了,不然我娘該擔心了。林阿姨,林同誌,我下次再來看你們。”
張桂芬從屋裡走出來,笑著說道:“建國,不再坐會兒?吃過晚飯再回去吧。”
“不了林阿姨,家裡已經做好飯了,我回去了。”顧建國擺了擺手,目光落在林晚芝身上,輕聲說道,“林同誌,我明天休息,要是你也休息,我帶你去逛逛供銷社,給你買塊布,做件新衣服。”
林晚芝臉頰一紅,輕輕點了點頭:“好。”
顧建國笑了笑,轉身走出院門,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了一眼,正好對上林晚芝的目光,兩人再次相視一笑,眼底都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情愫。
看著顧建國的身影消失在大院的拐角,張桂芬拍了拍林晚芝的肩膀,笑著說道:“這孩子,不錯,踏實靠譜,你以後跟著他,肯定能過得好。”
林晚芝站在院子裡,望著顧建國離去的方向,晚風拂起她的髮絲,嘴角的笑意久久冇有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