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羅盤對針
油紙拆開的時候,屋裏安靜得隻剩下紙張摩擦的細響。
陸沉舟把那捲舊路標和名錄擺在桌上,先沒有急著看,而是把羅盤也挪了過來。柳青禾站在另一邊,手裏還捏著那份舊報比對稿,眼睛沒離開桌麵半寸。
“你剛才說,這東西能對針?”她問。
“剛纔不是對針。”陸沉舟低聲道,“是它自己在找地方。”
柳青禾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她已經看出來,這屋裏最怪的不是舊報,也不是名錄,而是爺爺留下來的這隻羅盤。普通羅盤她見過,書局裏那些堪輿先生也常拿著擺弄,可眼前這隻不一樣。它在桌上放了半天,指標一直穩,可一挪到舊報邊上,就自己偏了半截,像被什麽看不見的線牽住。
陸沉舟先把舊報鋪平,找出那道被剪空的路標圖。
再把羅盤挪過去。
這一次,指標偏得更明顯了。
天池裏的紅點朝著舊報右下角輕輕一顫,最後穩穩停住,方向正好對著那條被抹去的路線。
柳青禾皺起眉。
“不是巧合。”
“當然不是。”陸沉舟說。
他把羅盤翻過來,背麵那圈小字又露了出來。昨夜他曾看過一遍,知道上頭刻著幾處山名、河名和方位。可現在,他忽然發現最底下那道細劃痕其實不是劃痕。
是拆口。
“你幫我按住這邊。”陸沉舟抬頭對柳青禾說。
柳青禾愣了一下,還是照做了。
陸沉舟按著羅盤邊緣,用指甲順著那道極細的縫慢慢一挑,銅殼底座竟真的鬆了半分。他神色一凝,手上力道又穩了些,往右輕輕一擰。
“哢。”
極輕的一聲響。
羅盤盤心下方竟然露出一個比指甲蓋大不了多少的暗格。
柳青禾眼睛一下睜大了。
“這裏麵還有夾層?”
陸沉舟沒答,隻把暗格裏那點東西挑出來。
是一張折得極小的紙條。
紙條邊緣發黑,像是被火燎過一下,紙麵卻還留得完整。他把紙條展開,發現上麵隻有兩行字。
第一行,是幾個方位和地名。
第二行,隻有一個數字。
十三。
陸沉舟盯著這個數字,手指無意識收緊。
昨天失名冊裏那張名錄,第一頁正中也是十三。
柳青禾看他臉色不對,立刻問:“怎麽了?”
“你看這個。”陸沉舟把名錄翻到第一頁,推到她麵前。
第一頁上,正中寫著十三,下麵四個名字裏,兩個已經坐實,另外兩個還沒來得及細看。但這會兒和羅盤裏暗格的紙條一對,味道就全變了。
柳青禾盯著那數字看了幾秒,忽然抬頭。
“這不是隨便記的。”
“對。”陸沉舟點頭,“這是對賬。”
他說完,自己都頓了一下。
對賬。
這兩個字從他嘴裏出來,比他想的更重。
柳青禾沒明白,陸沉舟卻已經把思路捋清了。
爺爺留下的東西,看似散,實際上是能彼此核的。殘頁給路,失名冊給名,舊報給案,羅盤給方向。隻要把這些拚起來,就能對出一條線。誰在什麽時候動過地,誰在什麽時候改過名,誰又把原本該死的人抹進別的頁裏,都是能挨個往上對的。
“這羅盤是誰給你爺爺做的?”柳青禾問。
“我不知道。”陸沉舟說,“可肯定不是普通人做的。”
他把那張小紙條重新展開,照著燈看了看。
上頭第一行除了方位和地名,後頭還有一個極淺的標記,像個圈,圈裏是個斜著的短杠。陸沉舟一眼認出來,那是爺爺最常用的記號之一。
記方位。
不記全名。
隻留對得上的人看。
他順著紙條上的方位唸了一遍,目光最終落到羅盤盤心。
“東埠頭。”他緩緩念出其中一個地名。
柳青禾心裏一跳。
“就是你報紙上那樁舊案?”
“嗯。”陸沉舟點頭,又把名錄翻回去,“趙成根,周啟盛,十三……這幾個名字湊在一起,不是巧。爺爺把舊案、失名冊、地脈全壓在一個係統裏了。”
“係統?”
“對。”他抬眼看她,“不是一本書,也不是一張圖,是一整套能互相校對的東西。看似分開,其實每一頁都能對上另一頁。隻要有人改過其中一處,別的地方就會露破綻。”
柳青禾沉默了兩秒,忽然輕輕吸了口氣。
她是做報館舊檔的,太明白這意味著什麽。
這不是單純的風水。
這是把地、名、案、報、墳全串起來的賬。
陸沉舟也明白,所以他現在比昨天更冷靜。
因為他已經確定,爺爺留下的不是叫他去“看一眼”的東西,而是叫他一個個去“對”。
對上了,誰動過,誰藏過,誰補過,誰改過,都會露出尾巴。
他正想著,門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敲門聲。
一短,兩長。
陸沉舟和柳青禾同時抬頭。
屋裏的人不多,院門又關著,這個時候來敲門的,隻可能是熟人,或者不想讓人知道的生人。
陸沉舟把羅盤和名錄往裏一收,站起身去開門。
門一拉開,外頭站著個穿長衫的人。
人還是白天南坡議事屋裏見過的那一個。
那副金邊眼鏡在暮色裏泛著點冷光,長衫外頭還罩著件灰呢大衣,手裏提著公事包,臉上帶笑,卻不大熱乎。
“陸先生。”他朝陸沉舟點了點頭,“白天走得匆忙,忘了自我介紹。”
陸沉舟沒動。
他一眼就認出來,這就是南坡那個說修路遷墳的男人。
“我姓白。”對方笑意很淺,“白鬆年。”
柳青禾站在屋裏,聽見這個名字時,手指在桌邊輕輕頓了一下。
陸沉舟看著門口那人,神色沒變,心裏卻像被人輕輕拎了一下。
白鬆年。
來了。
白鬆年卻沒有立刻往裏走。
他站在門口,先朝屋裏掃了一圈,視線在桌上的舊報、名錄、羅盤上各停了一瞬,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找錯地方。隨後他才慢慢摘了手套,露出一雙保養得很好的手。
“坐得挺齊。”他說,“看來我白天說的話,你們都聽進去了。”
陸沉舟沒讓座。
“你來得倒快。”
“不快不行。”白鬆年笑了笑,“有些事,晚一步就錯一層。”
他這話說得輕,可聽在陸沉舟耳裏,分明帶著試探。
白鬆年往前走了兩步,腳下刻意放輕,沒碰桌角。他很會看場麵,知道這屋裏現在擺著的不是普通物件,而是能咬人的證據。
“我先說明白。”他說,“南坡那塊地,我不是來跟你爭口氣的。”
“那你來幹什麽?”
白鬆年看了看柳青禾,又看了看桌上的舊報影印件。
“來認一認,陸老先生留下的東西,到了哪一步。”他說,“也來告訴你們,東埠頭的事,不是今天纔有人想起。”
陸沉舟眼神微動。
“你知道東埠頭?”
“知道一點。”白鬆年並不遮掩,“那地方以前出過事,報館裏也留過稿。有人以為舊稿壓住了,事就能壓住,可紙能壓,地壓不住。”
柳青禾終於開口。
“你也看過那份舊報?”
“看過。”白鬆年答得很快,“不過我看的,和你們看的,未必是同一版。”
他說完這句,視線又落回羅盤上。
“盤還在。”他輕聲道,“陸老先生倒是捨得。”
陸沉舟把手按在桌沿上,沒讓自己的情緒露出來。
白鬆年這幾句話,句句都在往“他知道”上靠,卻又偏偏不給實話。他不是一上來就搶,而是在確認他們到底查到了多少,手裏到底握著什麽。
這種人,最會把試探包成寒暄。
“你白天不是說,修路要往南坡過?”陸沉舟問。
“嗯。”
“那今晚為什麽來這兒?”
白鬆年笑了笑,朝桌上的羅盤一抬下巴。
“因為我想看看,陸先生有沒有真本事。”他說,“白天在南坡,我聽人說你一眼就看出了水口不對。能把這點看出來的人,不該隻拿來守墳。”
陸沉舟聽到這句,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想說什麽?”
“想說南坡的事,不是單一一塊地。”白鬆年把公事包輕輕放到桌邊,“村裏人總覺得自己守的是祖墳,鎮上人覺得自己修的是路。可真正值錢的,從來不是墳,也不是路。”
他說到這裏,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陸沉舟自己接。
陸沉舟沒接。
白鬆年也不介意,繼續往下說。
“是線。”他說,“線一旦通了,墳、路、水、地契,才都能活起來。線要是斷了,誰都別想順著走。”
屋裏一靜。
柳青禾抬眼看他,明顯在記他的每個字。
白鬆年這時候終於把目光從羅盤挪開,落到桌上的名錄上。
“這東西,你們已經翻到哪兒了?”
陸沉舟沒答,隻把名錄往自己這邊挪了半寸。
白鬆年看見他的動作,眼裏那點笑意就更淡了。
“防我?”他問。
“防人心。”陸沉舟說。
“那就對了。”白鬆年點頭,“人心比地更難測。”
他又看了看柳青禾手邊的舊報,似乎終於有了點興趣。
“你是報館的。”他說,“那你應該知道,舊稿有時候比新稿更值錢。可值錢的不是紙,是紙後頭的那口氣。氣要是不散,舊事就會回來。”
柳青禾回得很平:“那就讓它回來。”
白鬆年看了她一眼,笑意更淺。
“有膽氣。”
他說到這兒,抬手輕輕敲了敲桌麵。
“陸先生,我今天來,不是要你現在就讓地。”他把話說得很穩,“我隻是想提醒你,東埠頭那邊,有些東西已經開始鬆了。你們要是真想往下查,最好別隻靠一隻羅盤。”
陸沉舟聽出了他話裏的另一個意思。
“你知道我們在查什麽?”
“我知道一點。”白鬆年說,“夠了。”
他說完,像是終於把該看的都看完了,目光又輕輕掃過那張被開啟過的櫃後木板。
“這屋裏果然還有暗層。”他語氣平平,“陸老先生做事,還是一貫這麽細。”
陸沉舟心裏一沉。
白鬆年連暗層都看出來了。
他不是闖進來碰運氣,是早就算到這裏會有東西。
“你看夠了?”陸沉舟問。
“差不多。”白鬆年說,“明天我再來。”
“還來?”
“當然。”白鬆年笑了笑,“今天隻是認門。門認清了,後麵的路纔好走。”
他說完,居然真的往後退了一步,抬手把帽簷輕輕壓低。
“對了。”臨出門前,他又回頭看了一眼桌上的羅盤,“這盤子若真是陸老先生留的,你們最好別讓它一直對著門。”
“為什麽?”柳青禾問。
白鬆年沒直接答,隻留下一句:
“因為有些東西,門一開,先看見的是人,後看見的是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