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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軍糧船影

龍砂局 · 青藤書客

天剛亮,堂屋門檻上還掛著夜裏的潮氣。

活簿薄頁壓在河工抄頁邊上,墨跡一深一淺,像兩條原本不該碰到一處的線,如今被硬生生扯到了一張桌上。

陸沉舟半蹲在桌前,指尖在東埠頭外河那幾道舊汊上慢慢劃。

柳青禾站在一旁,看他把三處地方用鉛筆頭輕輕點出來。

“就這三處?”她問。

“先隻看能藏軍糧船的。”陸沉舟道,“霍漢生要的是軍糧名義,不是真偷雞摸狗的小劃子。船得能走主水道,能見明麵,又得留暗手。太明,不行;太死,也不行。”

杜九爺抱著胳膊靠在門邊,聽得直皺眉。

“船不就是船,還能看出這麽多門道?”

“地能看,水也一樣能看。”陸沉舟把抄頁往前推了推,“糧船求穩,平碼船求平,可這條線不隻運糧。它若還要過人、過賬、過假名,就得再多一層,求暗。”

他說著,拿筆在第一處畫了個圈。

“正平碼口,白天最順,公秤、公章、腳夫都在,什麽都方便。可太亮。真有髒手,不會把後門開在這兒。”

第二處,他指著舊圖上的一塊烏色水窪。

“爛泥汊,夠偏,可水死。大船要進,至少得借兩回轉身。軍糧船裝得重,轉不過來,除非它壓根不裝糧。”

最後一處,他手指停在外河回彎的一角。

“回水廢棧。”他說,“背風,挨主槽,退潮時還能讓半截小船貼進去。若我是霍漢生的人,我會用這兒。”

擺渡老漢一大清早就被叫來了,正蹲在門邊抽旱煙。聽到這兒,他抬起眼皮看了陸沉舟一下。

“你小子沒白看書。”老漢道,“那地方從前確實停過平碼排,後來官麵平碼口往南挪,廢了。可廢歸廢,老纜樁還在,認得路的照樣能用。”

陸沉舟把抄頁一卷,站起身。

“先白天跑一遍,夜裏再守。”

三個人沒走正街,繞著埠口後頭過去。

東埠頭一到白日,比西後街又是另一副樣子。水氣裏帶著河泥腥和爛麻繩味,平碼口外頭人腳雜,挑擔的、推車的、扛包的混在一處,吵得耳朵發漲。岸邊平碼石旁還支著一杆官秤,秤砣擦得發亮,旁邊兩個穿短褂的賬房正拿筆點數。

陸沉舟站在平碼口外沒急著近前,隻遠遠看了幾眼。

這地方的水麵寬,風也正。

大船若停這裏,前後兩邊都得露在眾人眼皮底下。別說夜裏過人過賬,就算多卸一隻匣子,也容易被平碼口上的閑眼記住。

更何況,正平碼口的纜樁磨損都在外側,說明來去都是正拴正解,沒有借裏口偷靠的習慣。

“不是這兒。”陸沉舟道。

擺渡老漢咂了口煙。

“這兒隻適合走明賬。”

杜九爺看了看四周,又問:“那姓霍的會不會故意反著來?偏放到最亮的地方,叫你們不敢信?”

“會。”陸沉舟道,“可那樣得有另一個條件。”

“什麽條件?”

“這條軍糧船上幹幹淨淨,一點多餘的手腳也沒有。”

他說完,自己先搖了頭。

若真幹淨,嚴秤頭嘴裏那句“帶走了”就立不住。

他們走第二處爛泥汊時,日頭已經升高了些。

那地方在外河偏北,蘆葦多,岸邊泥黑得發亮,表麵看著靜,底下卻全是淤。擺渡老漢先拿竹篙往裏探了一回,篙身下去半截,才碰到底。

“這兒前年就淺了。”老漢道,“小劃子躲風還成,大船進來,得擱死。”

陸沉舟沿著汊口走了一圈,腳下全是碎蚌殼和幹裂淤泥。靠水邊的兩處舊木樁也都腐得發空,樁身上纏著枯蘆根,一看就是久沒人用。

可他還是沒立刻走。

他在汊口停下腳,低頭看了一眼水上的漂草。

漂草沒往裏走,是貼著汊口邊緣轉了一圈,又被外河主水帶走了。

這就說明,這裏雖靜,卻不藏活水。

沒有活水托底,夜裏船一靠,泥味會先上來,水聲也悶。真想偷偷換手的人,不會挑這種一下水就露腥的地方。

“也不是。”陸沉舟道。

三處去掉兩處,就隻剩回水廢棧。

等他們繞過去時,天色已經偏午。

廢棧挨著外河一段舊彎,前頭臨水,後頭卻被一排半塌的木棚和爛板牆遮著。若不是擺渡老漢認路,外人從街麵走,根本不會想到板牆後頭還有這麽一段能泊船的水麵。

最先入眼的,是幾根舊纜樁。

樁子都不新了,可磨痕偏生亮。

而且不是平碼口那樣磨在外側,是裏側更重,外側更淺。說明這裏泊船,不是堂堂正正從河心拐進來,而是先貼廢棧邊,再借裏麵這一口回水緩住,最後讓船身斜斜停住。

陸沉舟蹲下去摸了一把樁身。

木頭表麵有潮,也有新纖維被磨斷後留下的細刺。

“昨夜還有船靠過。”他說。

柳青禾順著他的眼神往水麵看。

回水灣不大,卻活。

主槽裏的水一過彎,力先泄半分,再被這邊舊岸一擋,就形成了一道不寬不窄的緩口。大船若從外頭主槽順水略偏一點進來,正好能把船頭留在明處,船尾藏在廢棧陰影裏。

白天像歇船。

夜裏像換手。

更要命的是,廢棧後頭還有條很窄的板路,彎彎繞繞能通到舊棚子和後街去。人要是從那邊進出,連平碼口上的閑漢都未必看得見。

“就是這兒了。”柳青禾壓低聲音。

陸沉舟沒接話。

他走到棧邊最靠裏的一截,低頭去看水線。

水邊飄著幾粒碎穀皮,顏色新,不是泡久了發白的舊糠。棧板縫隙裏還卡著一小段斷掉的燈芯,沾著黑油。再往裏,靠著最陰的一段木板邊緣,有兩條極窄的船肋擦痕,痕跡不深,卻連續。

大船一條,不會擦出這樣的雙痕。

隻有小劃子常在這裏貼靠,才會一點一點磨出來。

擺渡老漢也看出來了,低低罵了一句。

“這口回水早被人養熟了。”

陸沉舟看著那兩條細擦痕,胸口反倒一點點定下來。

謝記舊行是井、後倉、暗腔,一層接一層。

若到了水路上,這條線也不會突然變粗疏。

它必然還有個不走明麵的口。

正船是麵。

暗手纔是裏。

下午三個人沒再多動,隻把廢棧周邊幾條能進退的小路都認熟。柳青禾還記下了後頭木棚上幾處新換過的板子和棧邊舊旗杆位置,免得夜裏真潛回來時踩錯響板。

到太陽偏西時,回水灣外頭果然來了一條掛著糧行名牌的大船。

船身黑,肚寬,前頭平碼旗掛得很正,遠遠看去,和平碼口那些走正路的糧船沒什麽兩樣。隻是船名板像新漆過,烏亮一片,隻在邊角隱約露出一個“平碼”的舊字尾。

船靠得很穩。

先露出來的是船頭。

船尾卻故意往廢棧陰影裏壓。

平碼該求平,正常泊法,船身該與岸線大差不差,可這條船偏偏斜出一點。外人隻當這兒風急水急,需要借角穩船。懂行的卻知道,這樣一來,船尾外側會自然讓出一條窄口,剛好給小劃子夜裏貼靠。

陸沉舟站在板牆後頭,隔著一道爛木縫往外看,眼裏一點一點涼下來。

“白天做給人看的,是糧船。”他低聲道,“夜裏要看的,不是這塊名牌。”

杜九爺問:“那看什麽?”

“看它船尾。”

夜裏起霧前,幾個人先退到廢棧後頭一間塌棚裏等。

塌棚裏滿是潮木頭味,地上還扔著半截爛纜繩。擺渡老漢找了個最靠水的缺口,拿煙鍋往外指了指。

“二更前後,回水最穩。”他說,“真要走暗手,差不多就是那時候。”

陸沉舟點頭,沒說話。

他一直在聽水。

水聲白天大,夜裏反而細。

越是做過手腳的口子,夜裏越能聽出區別。正平碼口的水響是開闊的,來去都直;廢棧這邊卻不一樣,主槽的勁兒到這兒先被削一層,回水口裏再兜一層,人若熟了這節奏,連劃子進出都能借著水聲掩過去。

這不是單純挑了個偏地方。

是挑了個會替人遮耳目的水口。

等天色徹底沉下去後,那條軍糧船上前頭的燈先滅了兩盞,隻剩正麵一豆火照著名牌。外頭若有人從主槽上看,隻會覺得船上人都歇了。

可陸沉舟一直盯著船尾。

因為真正有用的火,不在前頭。

果然,到二更剛過,船尾陰影裏就慢慢浮出一點暗黃。

不是船艙燈。

是低低壓著罩子的風燈。

緊接著,一隻烏篷小劃子順著回水口輕輕貼了進來。槳不響,船篷也低,若不是先認準了這口線,根本看不出來那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小劃子沒往船頭靠,直奔船尾斜出來的那道窄口。

船上有人先放下來一根包過布的短鉤杆,小劃子裏的人接住,沒說半句廢話。隨後,兩邊開始一來一回遞東西。

第一趟遞的是兩隻不大的竹皮簍。

第二趟是一個長條麻布包。

第三趟最沉,像是個方匣子,過手時船側都輕輕悶了一下。

柳青禾看得眉頭直皺。

“不像糧。”

“本來就不是隻為糧。”陸沉舟道。

他眼睛沒離船尾。

大船上站著三個人。

一個接貨,一個記數,還有一個始終不動,隻在旁邊盯著劃子和廢棧兩邊的黑處,像專防人。

記數那人用的不是平碼口常見的大木簽,而是一種細長窄簽。每過一手,他就拿指頭抹一下,再往腿邊短盒裏塞一片。

這樣的簽,平碼口上少見。

謝記舊行井裏和後倉裏,卻見過同一路數的東西。

陸沉舟心口微微一沉。

船和謝記,果然是一條線。

小劃子來去隻兩趟,快得很。

等最後那個方匣子遞上船後,船尾那盞壓罩風燈忽然低了一下。接著,像是有人嫌手裏窄簽礙事,一片木簽被順手擲進了水裏。

木簽落水,沒有立刻沉。

而是被回水口帶著,輕輕打了個旋,朝廢棧這邊慢慢漂來。

陸沉舟眼神一變,立刻伏低身子往外摸。

杜九爺剛想攔,見他動作極穩,又硬生生收住。

廢棧邊上的水淺,木簽飄到半路就被一小片浮草卡住。陸沉舟半蹲著,從地上摸起一根爛竹篙,手腕一點一點往前送。

篙頭入水很輕。

他不敢快。

一快,水紋散開,船尾那邊的人就可能看見。

竹篙挑住木簽時,船上那盞壓罩風燈正好往這邊晃了一下。柳青禾心一下提到嗓子眼,手都按在了袖裏的鉛筆上,像是人真被發現了,她也得先把剛才那幾步先記死。

幸好,燈隻晃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陸沉舟順勢把木簽挑到草邊,手一探,直接抄進袖子裏。

等他退回塌棚裏,幾個人誰都沒先說話。

直到小劃子退回黑水裏,船尾的燈重新壓低,杜九爺才吐出一口氣。

“拿到了?”

陸沉舟把袖裏的東西攤開在掌心。

那是一片半掌長的窄木簽,木質舊,邊角卻新磨過,明顯不是一次性的平碼口官簽。正麵被水泡得發暗,依舊看得出兩道小字:

夜平碼。

再翻到背麵,角上壓著半枚模糊印痕。

印痕被水吃散了些,可那圈邊和裏頭缺了一角的折線,陸沉舟一眼就認出來了。

和井裏竹簽、後倉薄蠟下那半枚私印,是一路。

柳青禾把木簽接過去,隻看了一眼,聲音就壓低了。

“沒錯。”

擺渡老漢蹲在邊上,臉都沉了。

“軍糧船夜裏還搞夜平碼。”他低低罵道,“這不是運糧,是運黑。”

陸沉舟卻沒立刻接話。

他的目光已經越過木簽,再次落到了外頭那條軍糧船上。

剛才木簽漂開時,船尾燈晃了一下。

也就是那一下,他看見船肋陰影下,還貼著另一道更低的黑影。

不是水紋。

是條吃水極淺、幾乎和船身貼死的小排。

白天看不見,夜裏若不借著那盞燈一晃,也根本分不出來。

陸沉舟把木簽收回袖中,聲音壓得極低。

“下一潮不看大船了。”

杜九爺看他。

“看哪兒?”

陸沉舟盯著船肋下那道幾乎和黑水融在一處的影子,慢慢道:

“看它身邊那條線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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