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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生門揹人

龍砂局 · 青藤書客

虎尾坡這條山路,有腹,也有脊。

腹在下頭。

人人看得見,也最好走。

脊在上頭。

像刀背,窄,斜,亂石多,風又硬,稍不留神就會一腳踩空滾下去。

白日裏誰都嫌它險。

可到了夜裏,一條人人看得見的路,往往最死;一條人人看不上眼的脊縫,反倒還剩半口活氣。

陸沉舟一腳踏上那道背脊時,心裏想起的就是爺爺舊夾頁上一句不起眼的小注:

“虎尾有背,不走腹。”

先前他隻當這話說的是看山。

到今夜,才知道爺爺寫的,壓根不隻是山。

也是路。

丘茂生肩上傷口一直在滲血,走不到半炷香,腳便開始軟。陸沉舟見他再往前就是個累贅,索性把人胳膊往自己脖子上一搭,半扛半背著往上頂。

走到第一道石梁口時,陸沉舟還特意停了半息。

不是歇。

是看風。

他抓了一把碎砂往前一撒,砂子沒直落,先被橫風托起,隨後才斜斜撲到右側草縫裏。

這說明今夜山風壓左不壓右。

右邊那道石縫看著更險,實際上風順,人貼著走反倒穩;左邊坡麵雖寬,卻有迴旋暗渦,一旦揹人上去,腳下就容易被風推偏。

陸沉舟看清這一層,立刻帶著人改走右縫。

這已不隻是膽量。

是堪輿。

山裏這種活命路,很多時候差的不是腿,是先看出哪一縫還能借風。

杜九爺斷後,柳青禾壓中。

三個人一句廢話都沒說。

背脊太窄,風又橫。

這時候誰一開口,嘴裏的氣一亂,腳下都可能跟著亂。

下頭隱隱還有哨聲。

不多,卻不斷。

說明山尾房的追手沒有放棄,隻是沒敢一窩蜂往脊線上衝,而是在坡腹和兩頭岔口慢慢包。

這才對。

真會走山的人都知道,背脊這種路,前頭的人難走,後頭追的人也難走。若一股腦跟上去,前頭沒跌,後頭自己就可能先掉下去。

所以追手最穩的法子,不是追脊。

是卡脊的下口。

也正因如此,陸沉舟才更不能回頭。

背脊翻過兩道碎石梁後,前頭出現一片黑鬆坳。

坳裏有個廢炭寮。

寮子不大,三麵殘牆,一麵塌口,屋頂還是舊木皮搭的,早年大概是燒炭人躲雨歇腳的地方。如今荒久了,門前全是爛鬆針,角落裏還有半截熄了不知多少年的炭墩。

陸沉舟把人先放到牆根,伸手一摸丘茂生肩口。

傷不算深。

鐵尺梢隻是擦過去,帶開一道肉皮。可那鐵頭顯然沾過舊墨和膠,傷口邊發冷,若不趕緊洗掉,後頭會起炎。

柳青禾早把懷裏那小卷淨布和酒精瓶摸出來了。

她蹲下去,先拿水囊裏的剩水把傷口邊灰末一點點衝開,再用酒精一淋。

丘茂生本來半昏,酒一碰肉,整個人立刻像叫針紮醒了一樣,喉嚨裏狠狠滾了一下,卻咬死了沒叫。

杜九爺看他這模樣,倒高看了半分。

“還算沒全廢。”

丘茂生臉色慘白,額頭卻出了一層熱汗。

他睜開眼時,頭一個看的不是人,是炭寮頂那條裂縫,像先要認清這地方是不是還在山尾房哪一層殼子裏。

陸沉舟看見他這眼神,便知道這人還沒從前殿灰口那一下真正鬆過來。

於是他沒先問話,隻把水囊往前一遞。

“喝一口。”

丘茂生盯著水囊,盯了半晌,才慢慢接過去,抿了一小口。

這口水下去,人像才終於從“仇文平”那張殼子裏往外鬆開一點。

風從炭寮塌口灌進來,帶著鬆脂冷味。

柳青禾這才從袖裏摸出今夜搶下來的那幾頁。

她一路上沒敢細看,怕腳下亂。現在進了炭寮,借著杜九爺在門口捂住的那點風縫,她把頁一張張平碼開來。

一共搶出三頁半。

兩頁是副抄。

一頁是驗尾簽。

剩下半頁,像是從總冊邊上撕下來的舊頁角,燒得最狠,隻有中段還能認字。

柳青禾先看最整那張驗尾簽。

上頭寫的是:

“仇文平”

“二更移靜”

“頁隨人過”

再往下,還有一枚極小的印腳,印泥淺得發褐,隻能勉強看出一個“靜”字角。

這說明前殿那一趟,果然不是單驗人。

連當夜副抄和要補的斷頁,都得跟著人一起移。

山尾房做事,真是怕到骨頭裏。

人離頁,怕亂。

頁離人,也怕亂。

陸沉舟掃了一眼,目光便落到那半頁焦邊上。

柳青禾小心把它攤平。

火舌從左邊卷過,燒掉了前頭幾個字,隻剩中段一列還在。那列字很細,像老手平碼在總冊邊上的續記。柳青禾盯了好一會兒,才把字一點點認出來:

“周啟盛”

“候南坡……”

最後兩個字最淡,她把頁舉到裂縫邊,借外頭一點灰白天光去照,才終於看清:

“窯口”

炭寮裏一下靜了。

杜九爺回過頭,皺眉看著那頁。

“南坡窯口?”

柳青禾喉嚨有些發幹。

“是。”

“不是山尾房,不是義莊,是南坡窯口。”

這話一出,陸沉舟心裏那根線就像被什麽東西狠狠幹拽了一把。

南坡。

最早那塊祖墳地。

最早那條被搶、被盯、被修路名頭蓋住的舊地。

也是他被白鬆年和鎮上人第一次真正往局裏推的地方。

他原以為那地方如今還隻是地契和墳地的爭。

沒想到兜這一大圈,山尾房裏最早露出來的死人名,後頭竟還掛著“候南坡窯口”。

這就不是巧了。

這說明南坡那口舊地,從一開始就不隻是爭地。

它本來就在這條失名路裏。

陸沉舟盯著那半頁,半晌沒動,最後才轉頭看向丘茂生。

“說吧。”

“陸守山當年到底來做什麽?”

丘茂生臉色仍舊白,嘴唇卻比剛才穩了一點。

他聽見“陸守山”三個字時,眼神明顯亂了一下。可這次亂得沒前夜那麽厲害,像是知道自己既已被搶出來,有些話再悶在肚子裏,也回不去了。

他看了那頁“周啟盛”,又看了看陸沉舟,低聲道:

“守山先生……不是來偷頁。”

“我知道。”陸沉舟道,“我要聽後頭那半句。”

丘茂生緩了口氣,聲音很低,卻一字一字說得很慢。

“他是來斷尾放活。”

炭寮裏隻有風聲。

這六個字落下去,反倒把前頭那些模糊的東西一下釘實了。

不是偷頁。

不是抄頁。

是斷尾放活。

陸沉舟喉間發緊,還是穩住聲音問:

“怎麽放?”

丘茂生看著地上的副抄頁,像又看回了很多年前那間同樣潮冷、同樣一股舊膠和墨味的房子。

“山尾房的正頁,隻記死名。”

“尾頁,記的纔是活路。”

“哪一口押進來,哪一手改過去,哪一層還沒補平,哪一人還能往哪裏轉,都在尾頁上。正頁給外頭查,尾頁給裏頭殺。”

他說到這裏,手指在膝上微微抽了一下。

“守山先生進山尾房那回,盯的就不是正頁。”

“他盯的是尾。”

“他說,正頁一平,世麵上隻會多幾個死人;可尾頁若也平了,活人最後那點回頭路,就真沒了。”

丘茂生說到這裏,聲音停了停。

像那句很多年前有人在潮屋裏壓著火氣說出來的話,直到今夜才真正落回他耳朵裏。

“他那晚還說過一句。”

“什麽?”

“尾不斷,人不活。”

這六個字比先前的“斷尾放活”更冷。

因為它不是給外人聽的理。

是給要下手的人定手的規矩。

陸沉舟沒插話。

他知道,越到這種時候,越不能搶話。

丘茂生既然開口,就會順著最深那截往外吐。

果然,丘茂生閉了閉眼,又往下說了。

“那會兒……山尾房裏不止我這一批。”

“還有梁口、東埠、謝記、北棧一路上被抽出來的幾個人。有人會寫字,有人會記賬,有人隻認路,可都見過前頭哪一手把誰往裏押。”

“一旦尾補滿,這些人活著也沒用了。”

“守山先生進來,就是要在尾補滿之前,把那一批頁先斷出去。”

柳青禾聽到這裏,手上的筆幾乎沒停。

“所以失名冊……”

“就是那批斷尾頁另釘出來的。”丘茂生點頭,“不是整冊,不夠整冊。夠用來翻路,夠用來對人。”

杜九爺靠著門口,沉著臉道:

“那‘守山斷尾’四個字,也是他留的?”

丘茂生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點頭。

“是。”

“不是失手寫上的。”

“是故意。”

這一下,連陸沉舟都抬起了頭。

丘茂生聲音更低了些。

“守山先生說,斷過的口子,後頭一定會補。既然一定會補,就得在他們自己的冊子裏,釘一顆知道的人看得懂、不知道的人隻會當舊批的小釘。”

“‘守山斷尾’,就是那顆釘。”

“後頭不管誰進來,隻要手裏還拿著斷頁,還摸得著那四個字,就知道這條線不是天生完整,是被人從最深處掐斷過。”

陸沉舟聽到這裏,後背竟起了一層很細的涼意。

爺爺留下的,不隻是頁。

也不是隻留給他一本冊子。

他把手,直接留進了對手的舊冊裏。

讓後麵追這條線的人,哪怕進到山尾房最深,也還有一顆釘能摸。

這手段,真狠。

也真穩。

柳青禾這時忽然抬頭。

“那周啟盛呢?”

“他為什麽會掛在‘候南坡窯口’後頭?”

這一下,丘茂生神情明顯更僵了。

他先看那頁,又看陸沉舟,像在掂量這句話該不該現在說。

陸沉舟卻沒給他迴避的路。

“說。”

丘茂生喉頭滾了滾,最終還是開了口。

“周啟盛……沒走到山尾房這一步。”

“他那一頁,是半斷。”

“守山先生先斷走了一角,後頭那幫人沒補平,隻能先把人壓在南坡窯口候著,等補齊了再往下並。”

柳青禾手一頓。

“也就是說,周啟盛當年不是徹底死了。”

“不是。”丘茂生道,“至少在我被送進義莊之前,他那一頁還掛著‘候南坡窯口’。”

“後頭是死是活,我不敢說。”

“可隻要這四個字還在,就說明那條尾,當年沒補成。”

炭寮裏風更冷了。

陸沉舟卻覺得胸口那口氣反倒更穩。

從第一章開始就壓在失名冊上的那個死人名,到今夜,終於不是“死透了”的三個字了。

它後頭有去向。

有未補平的斷尾。

有南坡窯口。

這比空空一個“周啟盛”重得多。

這意味著,主線最早露頭的那一批死人裏,至少有一個,當年沒被這條路吃幹淨。

杜九爺聽到這裏,低低罵了一句。

“繞一大圈,還是繞回南坡。”

丘茂生聽見“南坡”兩個字,臉色又白了一層。

“窯口不是隨便壓人的地方。”他低聲道,“那是給半斷尾留的口子。頁沒補齊,人又不能放回原路,就先壓在那裏。白天是舊窯,夜裏是候房。進去的人不算活,也不算死,隻等後頭哪一頁補滿了,再往下一手發。”

這話一說,南坡那口窯便不再隻是地名。

成了一口半死不活的章程口。

陸沉舟心裏也越發明白,為什麽鎮上那幫人會對南坡那片地咬得那麽緊。

地底下爭的未必隻是墳。

還有口。

“繞得回去,反倒好。”陸沉舟道。

他說完,低頭又看了一遍那頁“候南坡窯口”。

南坡那塊地,鎮上人為何急著動。

白鬆年為何一開始就死盯著那塊墳地不放。

爺爺為何明明已經死了,還能靠一本失名冊把他一步步牽到今天這座山裏。

這些先前散著的釘,到這時終於又隱隱串成了一線。

陸沉舟忽然明白,自己接下來不能把丘茂生送回鎮上,裝作一切沒發生。

山尾房今夜一丟人、一丟頁,後頭必會瘋找。

而他們手裏最硬的新線,又偏偏直指南坡。

也就是說,回鎮不成。

得先回地。

回那塊最早起局、也最早露出黑手的舊地。

外頭天邊已經發起一點青白。

再過不久,山尾房那批追手就該真正摸上背脊了。

杜九爺把短棍一提,往外看了一眼。

“天快亮了。”

“這地方待不住。”

柳青禾把幾頁副抄和那張半頁角重新平碼收好,抬頭看向陸沉舟。

“你定。”

陸沉舟沉默片刻,才把目光從“周啟盛 / 候南坡窯口”那行字上收回來。

“先下山。”

“不回鎮。”

“回南坡。”

這三句話一落,炭寮裏那點亂氣像也跟著定下來了。

丘茂生靠在牆邊,臉色還白,眼裏卻第一次露出一點不像“仇文平”的活氣。

因為他知道,陸沉舟這一去,不是把他從山尾房裏搶出來就算了。

是要順著陸守山當年斷開的那口尾,一路再咬回去。

而這一口,已經咬回南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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